天黑得比我想象中慢。
三个人坐在棚子底下,三把破椅子,对着越来越暗的天,谁也不说话。
老头中间站起来一回,从棚子角落翻出三个罐头,用一把生锈的刀撬开,递给我和战神各一个。
我接过来看了看——标签早就烂没了,不知道是什么肉,也不知道过期多少年。
“吃。”老头说,“最后一个能吃的了。吃完就得去更远的地方找。”
我低头看那罐头里的东西。黑乎乎的,像肉又像蘑菇,泡在油里,闻着倒是不臭。
我咬了一口。
咸。齁咸。
但咽下去之后,胃里暖暖的,挺舒服。
战神看着手里的罐头,没动。
老头看着他:“不吃?”
战神摇头。
老头点点头,把罐头拿回去,用一块破布盖上,放回角落。
“存着,”他说,“下顿吃。”
我看着那罐头,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你平时都吃啥?”
老头指了指废墟:“啥都有。只要能吃。”
“能找到吗?”
“能。”他说,“三千年了,我知道哪儿有。东边那片废墟,以前是超市,塌了之后货架压着,有些罐头到现在还没烂。西边那栋楼,顶楼有个天台,我以前种过菜,后来沙尘暴把土吹跑了,就不种了。南边有条河,水不能喝,但里面有鱼,鱼能吃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我听着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战神在旁边,突然开口:“你一个人,怎么活下来的?”
老头想了想。
“习惯了。”他说,“头一百年最难。老想找人说话。老想以前的事。老想为什么就剩我一个。后来就不想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老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“这儿会自己关掉。该想的想,不该想的就不想。慢慢就习惯了。”
我看着他,看着那张三千年的脸。
皱纹不是长上去的,是刻上去的。每一道都像墙上那些字,一笔一划,清清楚楚。
“你以前,”我问,“是干嘛的?”
老头想了想:“图书馆管理员。”
“图书馆塌了之后呢?”
“守着。”
“守什么?”
老头指了指远处:“那栋楼,看见没?”
我顺着他手指看过去。远处有一栋楼,比别的都高,歪得更厉害,玻璃全碎了,框架还立着。
“那是图书馆。”老头说,“塌之前,我在里面待了三十年。塌之后,我在旁边待了三千年。”
我沉默。
战神也沉默。
天更暗了。
黄云变成了灰云,灰云变成了黑云。但不是全黑,边缘还有一点点黄,像烧过的纸。
“快黑了。”老头站起来,“想看星星的,跟我来。”
他往那栋歪斜的高楼走。
我跟在后面。
战神跟在后面。
三个人,踩着碎砖破瓦,一步一步,走到那栋楼底下。
楼门早就没了,就是一个黑洞洞的口子。老头熟门熟路地往里走,我跟进去,眼睛半天才适应里面的黑。
楼梯还在。但歪了,每走一步都觉得要塌。
老头走得稳。三千年的路,他闭着眼都能走。
爬到顶楼,推开一扇歪斜的铁门,外面是天台。
风大。
灌得人站不稳。
我扶着墙,抬头看天。
黑的。
全是黑的。
没有星星。
我转头看战神。
他站在天台边上,抬着头,一动不动。
脸上没有失望,也没有期待。就那么看着,像在等。
老头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,也抬头看天。
“会有吗?”我问。
老头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云散了就有。没散就没有。”
“你等过多少次?”
“三千多年。每天都等。”
“等到了几次?”
老头想了想:“记不清了。反正有时候有,有时候没有。习惯了。”
又是习惯。
我听着这两个字,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。
天台上风大,吹得衣服猎猎响。我抱着胳膊,缩着脖子,也抬头看天。
黑的。
全是黑的。
然后——
我看见了。
一道缝。
在云层中间,细细的一道,像有人用指甲在天上划了一下。
缝里,有光。
很弱。但确实是光。
那道缝越裂越大,光越来越亮。
然后,星星出来了。
一颗。
两颗。
三颗。
不是那种密密麻麻的星空,是稀稀拉拉的几颗,像随手撒上去的盐粒,散落在黑色的天幕上。
但亮。
亮得刺眼。
我转头看战神。
他还站在天台边上,抬着头,看着那些星星。
脸上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不是哭,也不是笑。是一种我说不出来的表情。
“阿念,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“到了。”
我站在他旁边,看着那些星星。
废土世界的星星,确实比九重哀世亮。
不是因为它们本身亮,是因为天太黑了。黑的衬托下,再小的光,也亮得刺眼。
老头走过来,站在战神另一边,也抬头看星星。
“好看吗?”他问。
战神点头。
老头也点头:“我也觉得好看。看了三千年,还是觉得好看。”
我站在中间,左边一个八千岁的老战神,右边一个三千岁的老人类,三个人一起抬头看星星。
这画面,这辈子没想过。
“那个,”我开口,“你们知道吗,我以前在台上讲段子的时候,灯光师也喜欢打这种光。一束追光打下来,全场都黑,就台上亮。那时候我觉得,我是全世界最孤独的人。”
战神转头看我。
老头也转头看我。
“后来呢?”老头问。
“后来我发现,”我说,“台下那些观众,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孤独的。他们来看脱口秀,不是想听我讲笑话,是想听我讲——原来有人比我更惨。”
老头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战神嘴角也动了动。
系统提示音炸开:
【检测到情绪波动:愉悦+共鸣。情绪值+800。当前情绪值:3630/1万。】
我站在天台上,看着那两颗星星一样的——八千岁的战神和三千岁的老头,突然觉得,也许我来废土世界,不是来讲脱口秀的。
是来陪人看星星的。
“你们等着,”我说,“我去拿个东西。”
我跑下那歪斜的楼梯,穿过黑洞洞的楼道,跑回那个棚子底下。
从怀里掏出那口小棺材,打开,拿出日记。
然后又跑回去。
跑上顶楼,推开铁门,战神和老头还站在那儿,抬头看天。
我走到他们旁边,翻开日记,找到最新一页。
上面写着:
“到了废土世界,遇见一个写《别跑》的老头。他等了三千多年,等一个写《别怕》的人。”
我把日记举起来,对着天上的星星。
“你干嘛?”老头问。
“让星星也看看。”我说,“它们在天上挂了那么多年,应该也没见过有人写三千年的日记。”
老头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笑,是真的笑。眼睛眯成一条缝,皱纹挤成一团,笑得浑身发抖。
系统提示音又炸开:
【检测到情绪波动:笑容+破防。情绪值+1500。当前情绪值:5130/1万。】
我看着老头笑,也笑了。
战神在旁边,嘴角也翘着。
三个人站在天台上,对着稀稀拉拉的星星,笑成一团。
笑着笑着,老头停了。
他看着我,浑浊的眼睛里,那个亮的东西,闪得很厉害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说,“我写过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?”
他指了指我手里的日记。
“我写过:有一天,那个写别怕的人来了,我要告诉他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谢谢你,没让我白等。”
我站在天台上,握着日记,看着那个三千岁的老头,半天没说话。
风很大。
但吹得人,不冷。
我低头,在日记最新一页又加了一行:
“今日日记(再补):他说谢谢我没让他白等。可我也想谢谢他——谢谢他写了三千年的别跑,让我知道,原来坚持活着这件事,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做。”
写完,我抬头看天。
星星还在。
稀稀拉拉的几颗,挂在天上,像三千年来,每一个没放弃的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