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棺材铺门口站了多久，自己也不知道。
小棺爷出来看了我三回。第一回，我站着发呆。第二回，我蹲着发呆。第三回，我坐在门槛上，把那口装日记的小棺材翻过来掉过去地看。
“魔怔了？”他蹲在我旁边，“那棺材我磨的，没毛病。”
“不是棺材。”我抬头看他，“是那封信。”
“什么信？”
“战神女儿那封。”我顿了顿，“背面还有字。”
小棺爷眨眨眼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系统说的。”
“哦。”他点点头，然后站起来，“那你去看啊。”
“埋回去了。”
“挖出来啊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我。
“八千年前的小孩，”我说，“我挖一次就够缺德了，再挖一次？”
小棺爷想了想，又蹲下来：“那你就不好奇？”
“好奇。”
“好奇还不挖？”
“因为缺德。”
“那你就忍着？”
我沉默了。
小棺爷拍拍我肩膀：“我活了八千七百年，总结出一条经验——好奇这事儿，忍不了。你今天忍了，明天忍不了。明天忍了，后天忍不了。最后你还是得去挖。早挖早踏实。”
我盯着他看了五秒。
“你是不是就想看我去挖坟？”
“是。”他承认得很痛快，“八千年来，那地方就你去过。我听说那棵枯树挺有意思，想让你帮我带片树皮回来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。
“行吧。”
站起来，拍拍屁股，往街西头走。
走了两步，回头：“树皮是吧？”
“对，要带疙瘩的那种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这次去得快。
可能是走第二遍，路熟了。也可能是心里有事，脚底下不自觉地快。
反正感觉没多久，那棵枯树就出现在雾里。
还是那么黑，那么秃，枝丫伸向灰天，像八千年没洗过的手。
树下，那座小坟，还是那个土包，那几棵灰草。
我站在坟前，双手合十，鞠了一躬。
“对不住啊，”我小声说，“又来了。实在好奇那背面写的什么。你要是觉得我不地道，就托梦骂我。我睡觉死，你得多骂几遍。”
说完，蹲下，开始扒土。
这次扒得快。轻车熟路。
没一会儿，那口小白棺材又露出来。
我捧出来，放在地上，打开。
她还躺在那儿。
白色小袍子，两个小揪揪，嘴角微微翘着。
怀里那封信，还是那个位置。
我伸手去拿。
手悬在半空。
那双闭着的眼睛，好像动了一下？
我盯着看了五秒。
没动。
错觉。
我拿起信，翻到背面。
空的。
什么都没写。
我愣了。
系统说的“背面还有字”呢？
我把信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三遍。正面是她写给战神的“爹，我不怕。你也不要怕。”背面，干干净净，一个字没有。
“系统，”我在心里喊，“你玩我呢？”
系统沉默了三秒。
【系统提示：宿主当前视角受限。请尝试使用【轮回眼】。】
轮回眼？
那不是六级技能吗？我才二阶。
【系统提示：检测到宿主情绪值已达53630，可临时解锁【轮回眼·试用版】，消耗情绪值5000点，持续时间三分钟。是否启用？】
我算了算账。
五千点，三分钟，看几个字。
贵。
但来都来了。
“启用。”
话音刚落，眼前突然一花。
就像戴上了一副VR眼镜，但画面是直接投在视网膜上的。灰蒙蒙的世界变成了灰蒙蒙的底片，上面叠加了一层半透明的——
我看见了。
信的背面，真的有字。
但不是写在纸上的。
是刻在“空间”上的。
那种感觉很难形容。就像有人用看不见的笔，在信纸后面的空气里写了一行字。平时看不见，戴上特殊眼镜就能看见。
那行字写着：
“爹，我见到那个写日记的人了。他说别怕。我就不怕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写日记的人？
八千年前，谁写日记？
我低头看怀里那口小白棺材，看她。
她躺在那儿，嘴角翘着，睫毛很长。
我突然想起战神说过的话：“你写的，跟我女儿说的，一样。”
一样？
不是巧合？
三分钟快到了，眼前的画面开始闪。
我抓紧时间再看一眼那行字——落款处，还有一个小字。
“沈。”
沈？
我姓沈。
沈墨言。
画面消失。
世界又变成灰蒙蒙的。
我站在那座小坟前，抱着那口小白棺材，半天没动。
风从远处吹过来，穿过那棵枯树，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。
那个声音，真的很像有人在喊——
“沈叔叔。”
我低头看怀里的小孩。
她还是闭着眼睛，嘴角翘着。
但我总觉得，她在笑。
我把信放回她怀里，把棺材盖盖上，放回坑里，埋土。
一捧，一捧，一捧。
埋完，我站起来，看着那座小坟。
“你认识我？”我问。
没人回答。
只有风，穿过那棵枯树。
我伸手，从那棵树上掰下一块带疙瘩的树皮，揣进怀里。
往回走。
走了很远，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灰蒙蒙的雾气里，那棵枯树，那座小坟，静静地站着。
坟里，躺着一个八千年前就认识我的小孩。
系统提示音突然炸开：
【战神女儿任务进度更新：完成度90%。剩余10%解锁条件——情绪值达到10万，且触发关键记忆碎片。】
【恭喜宿主，解锁【轮回眼·试用版】使用权限，永久解锁需情绪值20万。】
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算账。
五万三，花了五千，还剩四万八。
距离十万，还差五万二。
距离二十万，还差十五万二。
挺好，够我忙一阵子。
回到棺材铺，小棺爷还蹲在门口。
看见我，他站起来：“树皮呢？”
我掏出来，递给他。
他接过去，对着灰天看了看，满意地点头：“好树皮。带疙瘩的，八千年火候，正好。”
“你要树皮干嘛？”
“磨棺材。”他把树皮收进怀里，“这种树皮磨出来的棺材，防水防火防噩梦。”
我愣了愣。
“防噩梦？”
“嗯。”他抬头看我，“你刚才去的那地方，那棵树，八千年来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。它的树皮磨成粉，刷在棺材上，能让躺里面的人也做那个梦。”
“什么梦？”
小棺爷看着我，没回答。
然后他转身进屋了。
我一个人站在门口，看着灰蒙蒙的天。
那道裂缝还在。
光从裂缝里漏下来，落在我身上。
我突然想起那行字：
“爹，我见到那个写日记的人了。他说别怕。我就不怕了。”
八千年前。
写日记的人。
姓沈。
我低头看手里那口装日记的小棺材。
打开，翻到最新一页，写：
“今日日记：今天挖了一座八千年的坟，看见一封写在空气里的信。信上说，她见过我。可我不记得了。也许，我丢掉的记忆，比我想象的要多。”
写完，我听见脑子里系统又响了：
【记忆碎片解锁进度：3%→5%。】
【下一碎片解锁条件：情绪值达到8万。】
我放下笔。
抬头看天。
灰的。
但好像，有什么东西，在那层灰色后面，看着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