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前夜,我去了一趟孟婆的茶摊。
不对,现在不能叫孟婆的茶摊了——孟婆走了,茶摊空了,只剩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砖头,和一把锈钥匙。
我站在那堆砖头前面,掏出那把钥匙,看了半天。
然后我走到茶摊后面那个小棚子前,用钥匙打开门。
棚子里还是那个木箱子。
箱子里还是那捆信。
八千封,整整齐齐,一封没少。
我在箱子前面蹲下,拿出最上面那封——就是上次看过的那封,写的是“给我女”。
翻开,又看了一遍。
“我女,今天是你走后的第一年。你爹还是不说话,每天走那条街,从东走到西,从西走到东。我问他要去哪儿,他说送战友。我知道他是在送你。但我没戳穿。”
我往下翻。
第十年、第一百年的都翻了一遍。
然后我翻到最后一封——第八千封。
“我女,第八千年。今天棺材铺来了个新人,说是死过一回又活过来的。他让你爹笑了。真的笑了。八千年头一回。我想,也许他能替你,把那封信,送到你爹手里。”
我合上信,放回箱子里。
然后我站起来,走到茶摊原来的位置——就是那张木桌、两个木凳的地方。
现在木桌没了,木凳也没了。只剩一片空地,和地上一个浅浅的印子——那是茶壶摆了八千年,留下的痕迹。
我蹲下来,摸了摸那个印子。
凉的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我觉得它应该是热的。
“想喝茶?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我回头,看见阿黑站在三米外,手里端着个土陶碗。
还是那身黑衣服,还是那张苍白的脸,还是那副“我想靠近但我不敢”的表情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我站起来。
他指了指碗:“送……送茶。”
“谁让你送的?”
他张了张嘴,憋了三秒:“小……小棺爷。”
我接过碗,低头看。
黑的,稠的,飘着叶子。
跟孟婆熬的一模一样。
“他怎么会熬孟婆的茶?”
阿黑摇头。
“你喝过吗?”
他点头。
“什么感觉?”
他又张了张嘴,憋了五秒,憋出来两个字:“想……想妈。”
我愣了。
想妈?
我低头看那碗茶。
黑的,稠的,飘着叶子。
我想起孟婆说过的话:“熬茶跟熬汤一样,跟熬日子也一样。火候到了,自然就不苦了。”
这碗茶,火候到了吗?
我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苦。
还是苦。
但苦完之后,嘴里泛起一股甜。
不是糖那种甜,是那种——怎么说呢——是那种“小时候发烧,妈妈守在床边,一勺一勺喂你喝药”的甜。
我端着碗,半天没动。
阿黑站在三米外,看着我。
“怎……怎么样?”
我抬头看他。
“想妈。”我说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动了动。
系统:【检测到情绪波动:愉悦+共鸣。情绪值+200。当前情绪值:50330/1万。】
我端着碗,又喝了一口。
这次苦味更淡了,甜味更浓了。
而且脑子里,好像有什么东西,在往外冒——
一个画面。
一个女人。
看不清脸,但能看见她的手。很白,很细,端着一个碗,碗里是黑的、稠的、飘着叶子的茶。
她蹲下来,把碗递给我。
“喝了,”她说,“就不怕了。”
画面消失了。
我端着碗,愣在原地。
那是谁?
我妈?
不对,我妈没熬过这种茶。
那是——
系统:【记忆碎片解锁进度:5%→6%。】
我低头看碗里的茶。
这茶,能让人想起“妈”?
那我想起的那个女人,是谁?
阿黑还在三米外站着,看着我。
“谢了。”我把碗还给他。
他接过碗,转身就走。
走了两步,他停下,回头。
“明……明天,”他说,“我……我带路。”
我点头。
他又张了张嘴,憋了半天,憋出来一句话:“别……别怕。”
然后他跑了。
跑得那叫一个快,黑衣服在灰蒙蒙的雾里一闪,就没了。
我一个人站在那堆砖头前面,端着空碗,发呆。
别怕。
又是别怕。
我掏出那口小棺材,翻开日记,写:
“今日日记:出发前夜,喝了一碗茶。苦的,但喝完想妈。不是想我妈,是想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妈。她端着碗,跟我说‘喝了就不怕了’。我不知道她是谁,但我知道——明天去废土世界,我得带着这碗茶的味道去。”
写完,我抬头看天。
那道裂缝还在。
但裂缝旁边,好像又多了一道小裂缝。
很小,不仔细看看不见。
但确实有。
我盯着那道小裂缝看了半天,然后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棺材铺门口,小棺爷蹲在门槛上,又在磨他那口小棺材。
“茶喝了?”他头也不抬。
“喝了。”
“想谁了?”
我愣了一下。
想谁了?
想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妈。
“想一个人。”我说。
他点点头,继续磨。
“小棺爷,”我蹲下来,看着他,“那茶里,到底有什么?”
他停下手里的活,抬头看我。
“有记忆。”他说,“每个人都有想见的人。那茶,能让你见到。”
“那我想见的那个女人是谁?”
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头,继续磨棺材。
“明天去了废土世界,”他说,“也许就知道了。”
我蹲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灰蒙蒙的天光从头顶照下来,落在我们俩身上。
远处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我抬头,看见战神的背影,站在街西头,面朝那个方向——埋阿念的方向。
他就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。
我站起来,想走过去。
小棺爷拉住我。
“让他待着。”他说,“明早就出发了。今晚,让他跟他女儿告个别。”
我站住。
看着那个背影。
八千岁的老战神,站在灰蒙蒙的夜里,面对着一座小坟,站成一棵树。
我转身,进了棺材铺。
柜台后面,那三口小棺材并排摆着。
日记。掌声。诸天万界。
我打开第一口,拿出日记,翻到最新一页。
上面已经写了今天的日记。
但我又在后面加了一行:
“明早出发。去一个没人的世界,给一个活了三千年的孤独症患者,讲一个八千岁老战神的故事。讲完了,再替他女儿,看一次星星。”
写完,我合上日记,放回小棺材。
然后我躺进我那口金丝楠木大棺材里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,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:
“喝了,就不怕了。”
我怕吗?
我不知道。
但明天,就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