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0 05:07:14

出发前夜,我去了一趟孟婆的茶摊。

不对,现在不能叫孟婆的茶摊了——孟婆走了,茶摊空了,只剩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砖头,和一把锈钥匙。

我站在那堆砖头前面,掏出那把钥匙,看了半天。

然后我走到茶摊后面那个小棚子前,用钥匙打开门。

棚子里还是那个木箱子。

箱子里还是那捆信。

八千封,整整齐齐,一封没少。

我在箱子前面蹲下,拿出最上面那封——就是上次看过的那封,写的是“给我女”。

翻开,又看了一遍。

“我女,今天是你走后的第一年。你爹还是不说话,每天走那条街,从东走到西,从西走到东。我问他要去哪儿,他说送战友。我知道他是在送你。但我没戳穿。”

我往下翻。

第十年、第一百年的都翻了一遍。

然后我翻到最后一封——第八千封。

“我女,第八千年。今天棺材铺来了个新人,说是死过一回又活过来的。他让你爹笑了。真的笑了。八千年头一回。我想,也许他能替你,把那封信,送到你爹手里。”

我合上信,放回箱子里。

然后我站起来,走到茶摊原来的位置——就是那张木桌、两个木凳的地方。

现在木桌没了,木凳也没了。只剩一片空地,和地上一个浅浅的印子——那是茶壶摆了八千年,留下的痕迹。

我蹲下来,摸了摸那个印子。

凉的。

但不知道为什么,我觉得它应该是热的。

“想喝茶?”
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我回头,看见阿黑站在三米外,手里端着个土陶碗。

还是那身黑衣服,还是那张苍白的脸,还是那副“我想靠近但我不敢”的表情。

“你怎么来了?”我站起来。

他指了指碗:“送……送茶。”

“谁让你送的?”

他张了张嘴,憋了三秒:“小……小棺爷。”

我接过碗,低头看。

黑的,稠的,飘着叶子。

跟孟婆熬的一模一样。

“他怎么会熬孟婆的茶?”

阿黑摇头。

“你喝过吗?”

他点头。

“什么感觉?”

他又张了张嘴,憋了五秒,憋出来两个字:“想……想妈。”

我愣了。

想妈?

我低头看那碗茶。

黑的,稠的,飘着叶子。

我想起孟婆说过的话:“熬茶跟熬汤一样,跟熬日子也一样。火候到了,自然就不苦了。”

这碗茶,火候到了吗?

我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
苦。

还是苦。

但苦完之后,嘴里泛起一股甜。

不是糖那种甜,是那种——怎么说呢——是那种“小时候发烧,妈妈守在床边,一勺一勺喂你喝药”的甜。

我端着碗,半天没动。

阿黑站在三米外,看着我。

“怎……怎么样?”

我抬头看他。

“想妈。”我说。

他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动了动。

系统:【检测到情绪波动:愉悦+共鸣。情绪值+200。当前情绪值:50330/1万。】

我端着碗,又喝了一口。

这次苦味更淡了,甜味更浓了。

而且脑子里,好像有什么东西,在往外冒——

一个画面。

一个女人。

看不清脸,但能看见她的手。很白,很细,端着一个碗,碗里是黑的、稠的、飘着叶子的茶。

她蹲下来,把碗递给我。

“喝了,”她说,“就不怕了。”

画面消失了。

我端着碗,愣在原地。

那是谁?

我妈?

不对,我妈没熬过这种茶。

那是——

系统:【记忆碎片解锁进度:5%→6%。】

我低头看碗里的茶。

这茶,能让人想起“妈”?

那我想起的那个女人,是谁?

阿黑还在三米外站着,看着我。

“谢了。”我把碗还给他。

他接过碗,转身就走。

走了两步,他停下,回头。

“明……明天,”他说,“我……我带路。”

我点头。

他又张了张嘴,憋了半天,憋出来一句话:“别……别怕。”

然后他跑了。

跑得那叫一个快,黑衣服在灰蒙蒙的雾里一闪,就没了。

我一个人站在那堆砖头前面,端着空碗,发呆。

别怕。

又是别怕。

我掏出那口小棺材,翻开日记,写:

“今日日记:出发前夜,喝了一碗茶。苦的,但喝完想妈。不是想我妈,是想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妈。她端着碗,跟我说‘喝了就不怕了’。我不知道她是谁,但我知道——明天去废土世界,我得带着这碗茶的味道去。”

写完,我抬头看天。

那道裂缝还在。

但裂缝旁边,好像又多了一道小裂缝。

很小,不仔细看看不见。

但确实有。

我盯着那道小裂缝看了半天,然后转身往回走。

走到棺材铺门口,小棺爷蹲在门槛上,又在磨他那口小棺材。

“茶喝了?”他头也不抬。

“喝了。”

“想谁了?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想谁了?

想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妈。

“想一个人。”我说。

他点点头,继续磨。

“小棺爷,”我蹲下来,看着他,“那茶里,到底有什么?”

他停下手里的活,抬头看我。

“有记忆。”他说,“每个人都有想见的人。那茶,能让你见到。”

“那我想见的那个女人是谁?”

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低头,继续磨棺材。

“明天去了废土世界,”他说,“也许就知道了。”

我蹲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
灰蒙蒙的天光从头顶照下来,落在我们俩身上。

远处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我抬头,看见战神的背影,站在街西头,面朝那个方向——埋阿念的方向。

他就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。

我站起来,想走过去。

小棺爷拉住我。

“让他待着。”他说,“明早就出发了。今晚,让他跟他女儿告个别。”

我站住。

看着那个背影。

八千岁的老战神,站在灰蒙蒙的夜里,面对着一座小坟,站成一棵树。

我转身,进了棺材铺。

柜台后面,那三口小棺材并排摆着。

日记。掌声。诸天万界。

我打开第一口,拿出日记,翻到最新一页。

上面已经写了今天的日记。

但我又在后面加了一行:

“明早出发。去一个没人的世界,给一个活了三千年的孤独症患者,讲一个八千岁老战神的故事。讲完了,再替他女儿,看一次星星。”

写完,我合上日记,放回小棺材。

然后我躺进我那口金丝楠木大棺材里,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,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:

“喝了,就不怕了。”

我怕吗?

我不知道。

但明天,就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