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头说完那句话,站起来,拍拍屁股。
“该找吃的了。”他说,“罐头没了,得去远点的地方。”
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废墟里,手里还捧着那本《别跑》。
最后一页,空白。
他让我写。
写“小芽回来过”。
可小芽真的回来过吗?
那个三千年前刻字在天台上、说要去看看星星的小女孩,她回来过吗?
我不知道。
但老头信。
他等了三千年的,不就是这一天吗?
有人来。
有人听他说那些写在墙上的话。
有人帮他在最后一页写上——她回来过。
我低头看着那页空白,半天没动。
战神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。
“写吗?”他问。
我抬头看他:“你觉得呢?”
他看着那页空白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阿念那封信,我等了八千年才敢看。有些话,得等准备好了才能写。”
我愣了。
他转身,往那堵墙的方向走。
走了两步,他停下,回头看我。
“那堵墙上,”他说,“我还差一行字。”
我跟着他走过去。
走到墙前面,我看见了。
昨天他写的那行字还在:“阿念,废土世界的星星,比九重哀世亮。你爹替你看了。”
但在这行字下面,多了一行空白。
不是真的空白,是那种“本来应该写字但还没写”的空白。
战神站在那行空白前面,拿着碎砖,举着手,半天没落笔。
我站在旁边,也没说话。
风从废墟之间穿过来,吹得他的袍子猎猎响。
很久之后,他把碎砖放下来。
“写不出来。”他说。
我看着他那张八千年的老脸,突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他不是写不出来。
是不敢写。
就像他八千年不敢看星星一样。
有些话,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。
“你想写什么?”我问。
他看着那堵墙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我想写——阿念,你爹也有点想你了。”
我愣了。
这话听起来平平无奇。
但从一个八千年没哭过的老战神嘴里说出来,我愣是听出了点不一样的东西。
“那就写。”我说。
他摇摇头。
“再等等。”他说,“等准备好了。”
他转身,往棚子那边走。
我一个人站在那堵墙前面,看着那行空白,看着那行“阿念,废土世界的星星,比九重哀世亮”,看着墙上密密麻麻三千年的日记。
突然有个念头。
也许那行空白,不是等战神准备好的。
是等阿念准备好的。
她要是真在天上那颗星星上待着,她得先准备好——准备好看她爹写这句话。
我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棚子。
老头还没回来。
战神坐在那把缺腿的椅子上,对着废墟发呆。
我坐那把破藤椅上,翻开那本《别跑》,又看了看最后一页的空白。
然后又看了看自己那本日记的最后一页——也是空白的。
因为还没写到。
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我那本日记,最后一页会写什么?
会不会也像老头这样,等着别人来填?
还是说——
我摇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出去。
太远了。
三千多篇还没写完,想什么最后一页。
老头的呼噜声没响,棚子里安静得出奇。
战神不说话,我也不说话。
就这么坐着,坐着,坐到天又开始变黄。
老头回来的时候,手里拎着一条鱼。
真的鱼。
不大,巴掌长,但确实是鱼,活的那种,还在他手里扑腾。
“哪儿来的?”我腾地站起来。
“河边。”他说,“今天有鱼了。”
我看着他,又看看那条鱼,又看看他。
“你不是说三百年没出过鱼了吗?”
他点点头:“是啊。”
“那这条?”
他想了想:“可能,它迷路了。”
我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,突然笑了。
战神也笑了。
老头自己也笑了。
三个人,对着一条巴掌长的鱼,笑得跟傻子似的。
系统提示音炸开:
【检测到情绪波动:喜悦+温暖。情绪值+800。当前情绪值:8430/1万。】
老头把鱼拎到棚子角落,开始收拾。
我和战神继续坐着。
但气氛不一样了。
那条迷路的鱼,像一束光,把这个灰扑扑的下午照亮了一点。
晚上吃鱼的时候,老头把鱼分成三份。
一人一份。
鱼肉很嫩,没盐,但不知道为什么,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鱼。
老头吃得慢,一小口一小口,像在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
“三百年,”他说,“头一回吃到活鱼。”
我看着他那张脸,突然想起那个问题。
“老头,”我开口,“那最后一页,你让我写‘小芽回来过’。可万一——”
我顿住。
他抬头看我。
“万一什么?”
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
万一她没回来呢?
万一这只是你等了三千年等出来的幻觉呢?
他看着我,浑浊的眼睛里,那个亮的东西又闪了闪。
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他说。
我沉默。
他把最后一口鱼肉咽下去,放下碗。
“三千年,”他说,“我每天都在想一个问题——她还会回来吗?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想通了。”他看着我,“回不回来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我等了。”
我愣了。
“等了,就有个盼头。”他说,“有盼头,就能活。你那个日记里写的那些别怕,不就是盼头吗?”
我看着他,半天说不出话。
他站起来,拍拍屁股。
“行了,吃完了。该写日记了。”他指了指那堵墙,“你还有多少没写?”
我回头看了看那堵墙。
空着的地方,还挺多。
“够写几天的。”我说。
他点点头:“那就慢慢写。不着急。”
他往棚子里走。
走到一半,他回头。
“对了,”他说,“那最后一页,等我真走了再写。现在别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笑了笑。
“因为,”他说,“我还没走呢。”
然后他钻进棚子里,没一会儿,呼噜声响起来。
我坐在那儿,对着那条鱼剩下的骨头,突然觉得这老头,挺哲学的。
战神站起来,往那堵墙走。
我跟过去。
他站在那行空白前面,拿起碎砖。
这次,他没犹豫。
一笔一划,写下去。
“阿念,你爹也有点想你了。”
写完,他把碎砖放下,站在那儿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我也看着。
墙上的日记,又多了一行。
八千年的老战神,终于把这句话写出来了。
他没哭。
我也没哭。
但风停了。
整个废墟,突然安静得像睡着了。
我抬头看天。
黄云后面,那颗不闪的星星,好像比刚才亮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