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老头醒来的时候,我已经坐在他旁边等着了。
他睁开眼,看见我那张脸,吓得往后一缩。
“干嘛?”
“日记。”我说,“你说的,今天给你看我的。”
老头揉揉眼睛,坐起来:“哦,对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本《别跑》,递给我。
我把自己的日记递给他。
交换。
我捧着那本《别跑》,掂了掂。很轻,比想象中轻。三千年的日记,按理说应该厚得搬不动,但这本也就跟普通笔记本差不多厚。
老头看着我那本《别跑》的表情,跟我一样。
“你这也不厚啊。”他说。
“烧过。”我指了指封皮,“穿越的时候烧了一半。”
老头点点头,翻开第一页。
我翻开第一页。
《别跑》的第一页,不是第1年。
是第137年。
我抬头看老头:“前面那些呢?”
“烂了。”他说,“头一百年写的,纸太差,早烂没了。”
我低头继续看。
第137年:今天发现了一本书。图书馆塌了,书散了一地。我捡了一本。看了三遍。书名忘了。但有一句话记住了:人类是群居动物。写这书的人,肯定没来过废土。
第138年:今天又去图书馆废墟翻书。翻出一本笑话集。看了三页,没笑。不是笑话不好笑,是我忘了怎么笑。
第139年:今天试着笑了一下。对着墙。墙没反应。我也没反应。
我一页一页往下翻。
每一页都很短。一两句话。像写给自己的便签。
第500年:今天发现了一个规律——每年今天,我都会想起她。不是刻意的,是到那天就自动想起来了。身体比脑子记得清楚。
第501年:今天又想起来。想了一天。晚上没睡着。
第502年:今天没想起来。睡了个好觉。早上醒来觉得对不起她。
我翻到第1000年那页:
第1000年:一千年了。她还回来吗?
第1001年:不回来也没事。我等着。
第1002年:等也是一种活法。
我继续往下翻。
第2000年:今天又去河边。还是没鱼。但看见一朵花。河边石头缝里,开了朵小花。黄的。三千年没见过花。我蹲那儿看了一下午。晚上回去,没写日记。就看着那朵花,想到她小时候也喜欢花。
第2001年:那朵花还在。我给它浇了点水。
第2002年:花死了。正常,本来也活不长。
我翻到第3000年那页:
第3000年:三千年了。今天去了趟天台。星星很多。我想,也许她在上面。哪颗都行。
第3001年:今天开始写背面。正面写满了。
我愣了一下。
翻到最后一页,然后翻到背面。
果然。
背面从第3001年开始,一直写到第3047年——就是我们来之前那天。
第3047年:今天,好像有人来了。跟我日记里写的一样。我的日记里,有个写日记的人。他也写‘别怕’。他来了。
我合上日记,抬头看老头。
他已经把我的日记翻了一半,正看得入神。
“好看吗?”我问。
他头也不抬:“嗯。你比我惨。”
我笑了。
“你那本,”他说,“写的都是活着的事儿。我写的是等死的事儿。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他抬起头,看着我:“你写的是不想死,但还得活。我写的是不想活,但还得等。”
我愣了。
他继续低头看我的日记。
我继续看他的日记。
棚子外面,黄云压着,风吹着,废墟还是废墟。
但这一刻,我觉得这地方没那么荒了。
两本日记,一个写“别怕”,一个写“别跑”,并排放在两个活人手里。
这画面,挺有意思的。
老头翻到某一页,突然停下来。
“这句,”他指着那页,“写得好。”
我凑过去看。
是我那本日记的第1800多篇,具体日子我也记不清了,就一句话:
“今天见了第八个心理医生。她说我有病,我说我知道。她说你想治吗,我说不想。她沉默了三分钟,然后说,那就不治。我说,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心理医生。”
老头念了一遍,然后笑了。
“这个医生,”他说,“是个明白人。”
我点头。
“我那三千年,”他指了指自己那本,“一个医生都没见过。全凭自己熬。”
我看着他那张脸,突然想问一个问题。
“老头,你恨吗?”
他愣了一下:“恨什么?”
“恨就剩你一个。”
他想了想,然后摇头。
“不恨。”他说,“刚开始恨过。后来就不恨了。恨也是一个人,不恨也是一个人。选不恨的,活得轻松点。”
我沉默。
他继续翻我的日记。
翻到某一页,他又停下来。
“这句也写得好。”
我凑过去看。
第2000多篇,那天应该状态不错,写的是一句:
“笑了不一定是快乐,哭了不一定是难过,活着不一定想活,想死不一定敢死。”
老头念完,抬头看我。
“你写的时候,”他问,“是笑还是哭?”
我想了想:“记不清了。”
他点点头,继续翻。
翻到最后一页,他停下来。
那页是我出发前写的:
“今天去废土世界。带一个八千岁的老战神。替一个八千年前的小孩看星星。她叫阿念。顺便,给一个活了三千年的图书馆管理员,读一篇日记。”
老头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日记合上,还给我。
“读吧。”他说。
我愣了一下:“读什么?”
“日记。”他指了指那本,“你不是说要给我读一篇吗?”
我看着他那张三千年的脸,突然不知道该读哪篇。
太多了。
三千多篇。
每一篇都是写给自己的。
也每一篇都是写给——眼前这个老头的?
我随手翻开一页,开始读。
“别怕。今天下雨。雨打在窗户上,噼里啪啦的。我在屋里待着,听着那声音,觉得还挺好听的。以前下雨的时候,总想有人一起听。后来发现,一个人听也挺好。雨不在乎几个人听,它在乎的是下得痛不痛快。”
老头闭着眼睛听。
听完了,他睁开眼。
“这篇好。”他说。
我笑了。
他也笑了。
系统提示音突然炸开:
【检测到情绪波动:温暖+共鸣。情绪值+1000。当前情绪值:7630/1万。】
【支线任务触发:老头的日记,最后一页。】
【任务提示:那本《别跑》的最后一页,是空白的。你知道该写什么。】
我低头看手里的《别跑》。
翻到最后一页。
确实是空白的。
三千年的日记,最后一页,什么都没写。
我抬头看老头。
他看着我,浑浊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等我走了,”他说,“你帮我写上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写什么?”
他想了想。
“写:别怕。小芽回来过。她带着一个写日记的人,来看我了。”
我看着他那张脸,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