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完那几行字,太阳——如果那团黄乎乎的东西能叫太阳的话——已经升起来了。
老头说该找吃的了,罐头剩俩,得省着。
战神说要再去天台看看,万一白天也能看见星星呢——我知道他是在找借口,想一个人待着。
我说那我干什么?
老头指了指那堵墙:“写日记。”
我看着那面空荡荡的墙,又看看手里那块碎砖,突然觉得这个任务有点艰巨。
“写满?”我问。
“写满。”老头点头,“不急,慢慢写。”
他走了,往南边那条河的方向,说是去看看能不能捞条鱼。
战神也走了,往那栋歪斜的高楼走,背影看起来像一座移动的山。
我一个人站在那堵墙前面,举着碎砖,半天不知道怎么下笔。
写什么?
写我那些抑郁症日记?人家写了三千年,我那三千篇不够塞牙缝的。
写脱口秀段子?对着墙讲笑话,墙会笑吗?
我蹲下来,盯着墙上那几行刚写的字。
“第3048年。今天,来人了。两个……”
后面是战神写的:“阿念,废土世界的星星,比九重哀世亮。你爹替你看了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,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阿念。
八千年前那个小孩。
她到底长什么样?
我闭上眼,试着去想。但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有那封信背面的字:“爹,我见到那个写日记的人了。他说别怕。我就不怕了。”
她见过我。
我不记得她。
这种感觉很难受。像有人跟你说了一件很重要的事,但你完全想不起来,只能点头说“哦,是吗”,然后心里空落落的。
我睁开眼,拿起碎砖,在那堵墙上又加了一行:
“今天在想:八千年前有个小孩叫阿念,她说她见过我。我不记得了。但我想,如果我真的见过她,她应该是那种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小孩。穿白色小袍子,头发梳成两个小揪揪。喜欢看星星,但没来得及看。”
写完,我退后两步,看着那行字。
写得挺烂的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写完之后,心里没那么空了。
系统提示音突然响起来:
【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:怀念+释然。情绪值+300。当前情绪值:6430/1万。】
我愣了一下。
这就解锁了?
就因为写了几行字?
我低头看那堵墙,又看看手里的碎砖,突然有点明白老头为什么要我写日记了。
不是写给墙看的。
是写给自己看的。
我深吸一口气,继续写。
“废土世界的风很大,带着沙子,打在脸上生疼。但习惯了之后,你会发现那种疼其实挺真实的——比九重哀世那种灰蒙蒙的安静真实多了。”
“老头去捞鱼了。战神去看星星了。我一个人站在一堵墙前面,用碎砖写字。这场面,要是放在以前,我能写成段子讲五分钟。但在这儿,我只想写下来。”
“因为写下来,就不会忘。”
写完这三段,我手上的碎砖已经磨得快没了。
我扔掉砖头,在地上又找了一块。
刚准备继续写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我回头,是老头。
他两手空空,脸上带着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表情。
“没鱼?”我问。
“没鱼。”他走过来,蹲在我旁边,看着墙上新加的字,“那条河三百年没出过鱼了。我就是去看看。”
“那你干嘛去?”
“习惯。”他说,“每天都要去看一眼。万一呢。”
我看着他那张三千年的脸,突然觉得这个词真好——习惯。
习惯了失望。
习惯了孤独。
习惯了每天去看一眼那条没鱼的河。
“你写了不少。”他指着墙上的字,“比我写得快。”
“我这是灌水。”我说,“你那是干货。”
老头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灌水好。”他说,“灌水活得长。”
我看着他,也笑了。
系统:【检测到情绪波动:愉悦+共鸣。情绪值+200。当前情绪值:6630/1万。】
老头站起来,走到墙前面,伸手摸了摸那些新写的字。
“这个,”他指着“两个小揪揪”那行,“写的谁?”
“战神女儿。”我说,“八千年前没的。”
老头点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我也有女儿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三千年前没的。”他看着那堵墙,声音很轻,“就在这儿。”
我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头也没再说话,就那么看着墙。
风从废墟之间吹过来,把他那身破衣服吹得鼓起来。
很久之后,他才开口:“她走之前跟我说,爸,你别怕,我先进去看看,要是好玩,回来接你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。
“然后她就没回来。”他笑了笑,“三千年前的事了。”
我看着那堵墙,突然明白了。
这堵墙,不是写给自己的。
是写给她的。
他怕她回来的时候,找不到他。
所以把每一天都刻在墙上,让她知道——爸还在,没跑。
“你女儿叫什么?”我问。
老头想了想:“忘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名字忘了。”他说,“但脸还记得。两个小揪揪,跟你写的一样。”
我低头看墙上那行字:“穿白色小袍子,头发梳成两个小揪揪。”
两个小揪揪。
阿念也是两个小揪揪。
我抬头看老头,他也看着我。
浑浊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你说,”他开口,“她们俩,会不会在那边遇见了?”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这时候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会的。”
我和老头同时回头。
战神站在三米外,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他走过来,站在我们旁边,看着那堵墙。
“阿念喜欢交朋友。”他说,“她会去找你女儿的。”
老头看着战神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睛里有东西流下来。
不是哭,就是流。像那条三百年没出过鱼的河,突然冒出一股水。
战神没动。
我也没动。
三个人站在那堵墙前面,谁也没说话。
风从废墟之间穿过来,带着沙子,打在脸上。
但这次,不疼。
我低头,拿起碎砖,在墙上又加了一行:
“今天发现,原来每个写日记的人,心里都装着一个人。老头装的是他女儿,战神装的也是他女儿。我装的是谁?我不知道。但我想,总有一天,墙会告诉我的。”
写完,我抬头看天。
黄云压着。
但云层最厚的地方,又出现了那道缝。
很细。但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