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无忧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,是亲叔叔殷承宗那张在摇曳烛火下扭曲狰狞的脸。
“……黄泉路远,侄女走好。”
毒入骨髓,经脉寸断,内力被强行抽离的剧痛湮没了所有神智。属于二十二世纪古武世家家主、鬼医圣手的殷无忧,在密室冰冷的玉石地面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。
……
疼。
却不是经脉撕裂那种从内而外的毁灭痛楚,而是躯壳的钝痛,寒冷,还有窒息感。
冰冷的液体灌入口鼻,肺部火烧火燎,身体不受控制地下沉。无数陌生的、混乱的记忆碎片蛮横地挤入脑海——
大殷国,镇国侯府嫡长女,殷无忧。
生母早逝,继室王氏把持中馈,庶妹殷无暇娇蛮受宠。而她,自小被刻意养废,胆小痴肥,粗笨愚钝,是都城贵女圈里公开的笑柄。
记忆定格在前日荷花池边,庶妹殷无暇“失手”一推,而她这具身体笨拙落水,扑腾挣扎,岸上惊呼不断,却无人真正立刻下水施救。呛水,窒息,黑暗……
然后就是漫长的、时断时续的昏沉。耳边似乎有王氏假惺惺的哭泣,有父亲镇国侯不耐的斥责“死了清净”,有殷无暇娇怯怯的“姐姐怕是没福气”,还有下人窸窸窣窣的议论,最后是身体被草草裹进粗糙席子,拖拽,颠簸……
“快点!磨蹭什么!这晦气差事!”
“唉,大小姐也是可怜,投了个好胎,没那享福的命……”
“少说两句,赶紧扔了回府,这乱葬岗夜里瘆得慌……”
身体被粗暴地抛甩,砸在冰冷湿软的泥地上,腐臭的气息直冲口鼻。剧烈的撞击让殷无忧喉咙一甜,咳出几口带着腥味的泥水,竟意外地冲开了些许堵塞,一丝微弱的空气涌入。
不,她不能死!
滔天的恨意和求生的本能,如同濒死灰烬里爆出的最后一点火星,骤然燎原!她绝不能像上辈子那样,死得不明不白,任仇人逍遥!
属于鬼医圣手的灵魂爆发出惊人的意志力,强行压制住这具身体濒死的本能挣扎。她开始有意识地控制残破身躯的每一丝微颤,按照家族秘传的、最基础也最深奥的“龟息守元”法门,屏住呼吸,减缓心跳,将仅存的所有生机死死锁在心脉方寸之地。
感官变得模糊又诡异清晰。她能“听”到拖拽她的两个侯府粗役骂骂咧咧走远的脚步声,能“闻”到身下泥土里腐烂尸骸的恶臭,能“感觉”到夜风刮过皮肤带来刺骨的寒,以及身体热量正在不可挽回地流失。
不能动,不能出声,像一具真正的尸体。等待,等待那一线渺茫的生机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是一炷香,也许有一个时辰。就在那点被强行固守的生机之火即将被寒冷和死寂彻底吹灭时,另一种声音,由远及近,踏碎了乱葬岗的静谧。
不是侯府仆役那种虚浮杂乱的步子。
是刻意放轻、却依旧沉稳有力的脚步声,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独特韵律,以及……浓得化不开的、新鲜血液的甜腥气。
有人来了,一个受伤很重的人。
殷无忧的心,在死寂的胸膛里,极其微弱地搏动了一下。是机会,也可能是更大的危险。
脚步声在她附近停住了。
压抑的、粗重的喘息声,带着血沫翻涌的嗬嗬轻响。来人似乎力竭,单膝跪倒在地,兵刃触地的沉闷声。
殷无忧将龟息法运转到极致,连最后那丝微弱的心跳都几乎隐匿,只留一线灵觉,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蛛丝,极其谨慎地向外延伸、感知。
月光偶尔挣破薄云,吝啬地洒下几缕清辉。
她“看”到不远处,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。夜行衣被血浸透,颜色深得发暗,肩背、腰腹处有几处破损,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胸偏上,一道狰狞的裂口,随着他压抑的喘息,微微开合,渗出的血液颜色在稀薄月光下显得有些发暗。
男人以剑拄地,支撑着身体,缓缓抬起了头。
即便满脸血污,即便因剧痛和失血而面色苍白如纸,那一瞬间,殷无忧依旧感到一股锐利如实质的寒意刺来。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?漆黑,深邃,在月光映照下仿佛寒潭古井,没有丝毫濒死的慌乱或软弱,只有冰冷的警惕,审视,以及沉淀在眼底、浓得化不开的杀伐戾气。
他像一头受伤的猛虎,即便力竭,依旧危险。
男人的目光扫过周围的尸堆,淡漠,无波,最终,定格在了殷无忧“身上”。那目光带着审视,似乎在判断这堆“尸体”中,是否藏有异常。
殷无忧屏住所有气息,连思维都近乎停滞。
男人看了几息,似乎并未发现异常,喘息声更重了些,他试图站起,却踉跄了一下,手捂住左胸伤口,指缝间涌出更多暗色的血。他闷哼一声,额角青筋暴起,眼神里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焦躁和……决绝。
他中的毒,已开始侵蚀心脉。若不立刻处理,恐怕撑不过半个时辰。
就是现在!
殷无忧用尽灵魂最后的力量,冲破了龟息的表层束缚,极其轻微地,嚅动了一下干裂出血的嘴唇。没有声音发出,但凭借对气息和唇形的精准控制,几个字的气流,被她凝成一线,微弱却清晰地送到了男人耳边:
“肺络伤……毒入心脉……左三寸下针……可暂缓……”
男人浑身肌肉骤然绷紧!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倏地射来,死死钉在殷无忧脸上。那目光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,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,将这只“诡异”的尸体彻底粉碎。
但他没有动。因为就在殷无忧“传音”的刹那,他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心脉处那股阴寒滞涩的痛楚,极其轻微地……波动了一下。不是加重,而是被某种力量极其精妙地“抚”过,虽然未能缓解,却让他瞬间明了——这“尸体”,所言非虚。
沉默。死寂的沉默在腐臭的空气中蔓延,只有男人越来越重的喘息,和夜风吹过枯枝的呜咽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死亡的气息缠绕着两人。
终于,男人开了口,声音因剧痛和失血而嘶哑低沉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:“你……能治?”
“尽力。”殷无忧吐出两个字,目光落在他腰间。那里,挂着一个不起眼的皮质小囊,边缘隐约有金属冷光,并混杂着几缕极淡却纯正的药香——金疮药,老参,还有……针。
男人顺着她的目光低头,没有丝毫犹豫,用未受伤的右手,艰难却利落地扯下皮囊,抛到她手边。动作牵动伤口,他闷哼一声,额角冷汗涔涔,脸色又白了几分,眼神却依旧锐利地锁着她。“药,针,都有。”
他甚至没有问“你为何会懂”,也没有怀疑“你是否另有企图”,在这种绝境下,这份果决和……诡异的信任,让殷无忧心头微动。
不再多言。殷无忧艰难地,极其缓慢地挪动僵硬冰冷的胳膊,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这具破败身体的痛楚。她够到了皮囊,打开。
里面东西比她预想的更合心意。一小包军队特制的上等金疮药粉,气味清正;几片切好的老参,年份足,品相佳;还有一套以玄铁混金打造的针,比寻常针灸用针更粗、更长、更坚韧,显然是用于战地紧急处理或某些特殊手段的。
她先捻起一片老参,含入口中,压在舌下。微苦之后,浑厚的甘醇之气缓缓化开,如同久旱逢甘霖,一丝温润的热流滋养向几乎枯竭的四肢百骸。属于鬼医圣手的本能开始苏醒,对这具身体的情况有了更清晰的把握:寒气侵体,肺经受损,脾胃虚弱,更有长期饮食不调积下的暗毒……但此刻,这些都顾不上。
她看向男人,言简意赅:“褪上衣,近些。”
男人剑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但动作未有迟疑。用剑尖挑开、割裂早已被血浸透黏在伤处的夜行衣前襟,露出精壮却伤痕累累的胸膛。新伤旧疤纵横交错,无声诉说着主人历经的生死搏杀。左胸上方,那道伤口皮肉狰狞外翻,边缘呈现出不正常的青黑色,果然有毒,且毒性阴损,正在缓慢而坚定地侵蚀心脉。
殷无忧凝神。此刻,她只是医生。手指因身体的虚弱和寒冷而微微颤抖,但当下针时,却稳如磐石。从皮囊中捡出最长最韧的两根玄铁混金针,就着男人沉默递来的火折子上燎过,消毒。
认穴,下针。
第一针,直刺伤口上方三寸某处大穴,深浅角度,妙到毫巅。针入瞬间,男人浑身肌肉猛地一颤,牙关紧咬,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,额角瞬间布满冷汗,但伤口涌出的暗色血液,肉眼可见地缓了一缓。
第二针,斜刺入侧旁另一要穴,轻轻捻转。这一次,男人身体绷得更紧,伤口处开始渗出少量颜色更暗、质地粘稠的污血,带着淡淡的腥臭。
殷无忧额角也渗出细密汗珠,眼前阵阵发黑。没有内力辅助,单凭针术引导毒血外渗、封堵气血,对她目前的状态是极大的消耗。但她眼神专注清明,手下稳定,又快速在伤口周围几处辅助穴位下针,形成一个暂时的“气锁”,将大部分毒素和恶血锁在局部。
做完这些,她几乎虚脱,靠在身后冰冷僵硬的尸堆上,喘息急促。用最后力气,将金疮药粉均匀撒在清理过的伤口上。
药粉触及翻卷皮肉的刺激,让男人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,但他始终未再出声,只一双眼睛,在晦暗月光下,亮得惊人,死死盯着殷无忧。
血,渐渐止住了。伤口虽依旧狰狞,但那蔓延的青黑色,似乎淡去了一丝,最重要的是,那不断流失生机、冰冷绝望的感觉,被扼住了。
“暂缓……十二个时辰。”殷无忧声音低弱,断断续续,“需清余毒……拔毒膏外敷……加内服汤药化解脏腑毒性……”她报出几味药材,都是相对常见、军中或大药铺可能备有的。
男人默默听着,目光落在她因虚弱和寒冷而苍白如纸、沾满泥污的脸上,又移到她那双此刻依旧清澈冷静、专注看着伤口的眼睛。这双眼睛,与这副狼狈痴肥的躯壳,格格不入。
“你,是谁?”他问,声音比刚才更沙哑,但少了几分濒死的戾气。
殷无忧扯了扯嘴角,牵扯出干裂血口,刺痛让她意识清醒了一瞬:“将死之人,或……将活之人。”她反问,气若游丝,“你……又……是谁?”
男人沉默地看着她,半晌,从染血的怀中摸出一物,在她眼前一晃。
玄铁令牌,触手冰凉,正面雕刻着狰狞盘绕的蟠龙,龙首威严,中间一个古朴遒劲的“九”字。
靖王,厉寒舟。
大殷皇帝第九子,十三岁随军出征,十七岁独领一军,战功彪炳,杀名赫赫。后执掌刑部,监查百官,手段酷烈,铁面无情,是朝野皆惧的“冷面阎王”。更有传闻,他因杀戮过重,不喜女子近身,靖王府从管事到侍卫,清一色全是男子。
竟然是他。
殷无忧心头了然,又觉荒谬。救了个阎王。
“记住,”厉寒舟收回令牌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冰冷,带着不容违逆的煞气,“今夜之事,若泄半字——”他未说完,但眼底一闪而过的寒意说明了一切。
殷无忧闭了闭眼,算是回应。她自身难保,哪有心思去泄他的密。
厉寒舟看着她奄奄一息的模样,又瞥了眼她身上单薄肮脏的“寿衣”,以及周围腐臭的环境。他皱了皱眉,似乎有些嫌恶,但最终,还是将手里剩下的小半包金疮药和那几片老参,塞进她冰冷的手心。又解下自己那件被血浸透大半、却依旧厚实挡风的玄色斗篷,有些粗鲁地扔盖在她身上。
“撑住。”
丢下这两个字,他不再看她,以剑拄地,艰难却迅速地站起身。重伤未愈,但他的动作依旧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,踉跄着,迅速没入乱葬岗更深的黑暗与雾气之中,消失不见。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气和松柏冷冽的气息,证明方才并非幻觉。
殷无忧握着掌心尚带一丝余温的参片和药包,裹着那件满是血腥与杀伐气息、却异常温暖的斗篷,缓缓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气。
靖王,厉寒舟。
这笔债,算是暂时记下了。
当务之急,是活下去。
她将参片珍惜地含好,重新运转起龟息法门,减少消耗,引导着老参微薄的药力,一丝丝滋润千疮百孔的身体。意识沉入黑暗前,最后一个念头是——
这大殷朝,似乎比想象中,更有意思了。
活下去。
然后,那些欠了她的,害了她的,一个都别想跑。
镇国侯府,王氏,殷无暇……还有,那个世界的殷承宗。
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