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0 05:11:36

暮色四合,澄园灯火次第亮起,映着回廊下潺潺流水,静谧无声。

殷无忧被软轿一路送回听澜轩,下轿时,腿脚竟有些发软。给惊雷施针逼毒,看似举重若轻,实则耗神费力,尤其对她这具尚未完全恢复的身体而言,几乎抽干了刚刚积蓄起来的那点元气。额角细密的汗珠被凉风一吹,带来些许寒意。

惊蛰上前一步,不着痕迹地搀扶住她一侧手臂,触手只觉指尖冰凉,心下微凛。“王妃,您脸色不好,可要传医官来看看?”

“不必,只是有些乏了。”殷无忧借力站稳,声音平稳,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方才在马场,面对众人惊疑目光,她必须撑住那口气势,此刻松懈下来,倦意便如潮水般涌上。

“奴婢已命人备下热水和参汤,王妃先沐浴解乏,再用些汤水可好?”惊蛰询问,语气依旧恭敬,但比起之前的纯粹公事公办,似乎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关切。

殷无忧点了点头,没再言语。回到房中,浴桶里热气氤氲,水汽中浮着淡淡的安神草药香气。她屏退想要伺候的谷雨和小满,只留惊蛰一人在屏风外等候。

褪去衣衫,浸入温热的水中,殷无忧才真正放松下来,闭上眼,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枯木逢春心法自行运转,引导着温热的药力融入酸软的四肢百骸。今日之事,看似是她“好心”救了靖王的爱马,实则也是一次冒险的试探。

试探靖王府的深浅,试探厉寒舟对她这个“意外”得来的王妃,究竟持何种态度,底线又在哪里。更重要的,是为自己争取一点生存的空间和……主动权。

厉寒舟不在府中,是巧合,还是刻意?澄园看似平静,实则处处是眼睛。惊蛰四人,绝非普通侍女。今日她能顺利去马场,与其说是林风情急之下的“闯入”,不如说是某种默许。而临行前她看似随意丢下的那句话,是提醒,更是试探。看这靖王府,对她这句“蹊跷”,会有何反应。

水温渐凉,殷无忧睁开眼,眸中倦意褪去,重新恢复清明。起身拭干,换上柔软的寝衣,外间桌上已摆好一盏温热的参汤,并几样清爽小菜。

她慢条斯理地用着,脑中思绪未停。靖王厉寒舟,皇帝第九子,军功起家,手握实权,却又远离朝堂核心,执掌刑部,是个令人畏惧的孤臣。这样的一个人,突然求娶一个声名狼藉的侯府弃女,本身就透着诡异。报恩?或许有一点,但绝非全部。

圣旨一下,他立刻将她接入澄园,隔绝侯府,安排得看似周到,实则也是变相的“圈禁”和“观察”。今日救马之事,恐怕很快就会传到他耳中。他会如何看待她展露的这点“医术”?是惊喜,是警惕,还是……觉得有趣?

正思忖间,窗外传来极轻的、衣袂掠风的声响,几乎微不可闻。若非殷无忧五感远胜常人,又正凝神细思,几乎就要错过。

有人。

不是巡夜侍卫那种刻板的脚步,是轻身功夫极好的人,落在了院中。

殷无忧执箸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若无其事地夹起一片清笋,放入口中细嚼。眼角余光,却瞥见侍立一旁的惊蛰,脊背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一瞬,耳廓微微一动。

果然,惊蛰也察觉了。而且,并未示警。

来者,是靖王府的人,而且是被惊蛰默许进入听澜轩范围的人。

会是谁?

答案几乎呼之欲出。

殷无忧放下筷子,拿起一旁的帕子拭了拭嘴角,动作不疾不徐。然后,她抬眸,望向半开的窗外那片摇曳的竹影,声音不高不低,却清晰地传了出去:

“夜深露重,王爷既然来了,何不进来坐坐?站在窗外,岂是待客之道?”

话音落下,房中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。

惊蛰低眉垂目,仿佛什么都没听见。

窗外,竹影晃动了一下。

片刻,房门被无声推开。

一道玄色身影,裹挟着夜间的微凉气息,踏入房内。

来人身材高大挺拔,几乎将门口的光线挡去大半。依旧是玄色常服,但料子明显是顶级的云锦,暗纹隐隐流动,衬得他周身气度越发沉凝。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,几缕碎发垂落额前,非但不显凌乱,反添了几分落拓不羁。脸上已无那夜的泥污血垢,露出清晰冷硬的轮廓,眉峰如剑,鼻梁高挺,薄唇紧抿,下颌线条绷得有些紧。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,深邃漆黑,如寒潭古井,此刻正定定地看着殷无忧,目光锐利,带着审视,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复杂。

正是靖王厉寒舟。

他身上似乎还带着夜行的风尘,但气息平稳,显然伤势已无大碍。只是脸色在灯下看来,依旧有些过于白皙,是失血过多后尚未完全恢复的苍白。

殷无忧站起身,并未行大礼,只微微屈膝:“见过王爷。”态度不卑不亢,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审视。

厉寒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又扫过桌上几乎未动的参汤小菜,最后落在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唇上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
“看来澄园的厨子,不合王妃口味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那夜在乱葬岗少了些嘶哑,却更添低沉冷冽,像浸了寒泉的玉石。

“王爷说笑了。”殷无忧语气平淡,“只是今日略有些乏,胃口不佳。澄园上下照料周到,无忧感激不尽。”

“感激?”厉寒舟走近两步,在殷无忧对面隔着一张圆桌站定。他身形高大,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,但殷无忧只是静静站着,并未后退。“本王倒不知,王妃的感激,是救了本王的马,还是……在本王的地盘上,指手画脚?”

最后几个字,语气陡然转冷,室内温度仿佛骤降。

惊蛰的头垂得更低,气息几乎屏住。

殷无忧却像是没听出他话中的冷意,抬眼看他,目光清凌凌的:“指手画脚?王爷是指,无忧不该多嘴问那一句‘蹊跷’?”

厉寒舟盯着她,没说话,眼神却更沉了三分。

“若是为此,无忧向王爷赔罪。”殷无忧微微欠身,语气依旧平稳,“只是,无忧既蒙王爷庇护,暂居于此,又与王爷有圣旨赐婚之名,自当与王府休戚与共。惊雷乃王爷爱骑,无端中毒,危及性命,此非小事。无忧略通医理,既看出端倪,若因顾忌而缄口不言,他日若因此再生事端,危及王爷,无忧心中难安。所谓‘蹊跷’,不过医者本能,提醒一句罢了。王爷明察秋毫,自有决断,是查是放,皆在王爷。无忧,不敢置喙。”

一番话,说得滴水不漏。既点明了自己“王妃”的身份和与王府的关联,解释了自己“多嘴”的缘由是出于责任和“本能”,又将最终决定权高高捧回给了厉寒舟,姿态放得低,道理却站得稳。

厉寒舟眸色幽深,看了她半晌,忽然扯了扯嘴角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好一个‘医者本能’。王妃这‘本能’,倒是让本王刮目相看。”

他走到桌边,自顾自倒了杯冷茶,一饮而尽,目光却始终未离殷无忧。“说说看,你如何断定那是断肠草混合腐菌之毒?宫中兽医都束手无策,你几针下去,便起死回生。这般手段,可不像是侯府能养出来的。”

果然来了。殷无忧心下微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王爷谬赞。不过是在乡野杂书中偶然看到过类似记载。断肠草其形其味,皆有描述。至于施针……家母生前体弱,曾延请名医调理,无忧侍奉在侧,听得一二,记得些粗浅穴位。那日见惊雷症状,与书中描述及儿时听闻有些相似,便冒险一试。能成,是王爷爱骑命不该绝,亦是侥幸。”

“乡野杂书?侍疾听得一二?”厉寒舟把玩着手中的空茶杯,指尖在杯沿轻轻敲击,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“王妃这说辞,倒是与你在侯府的表现,大相径庭。”

他往前倾了倾身,距离陡然拉近,那双深邃的眼眸近在咫尺,里面清晰地映出殷无忧平静的脸。“本王的王妃,似乎藏着不少秘密。”

他的气息带着夜风的微凉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类似松柏冷冽的味道,扑面而来。压迫感十足。

殷无忧眼帘微垂,避开他那过分锐利的直视,语气依旧平淡无波:“人生在世,谁人没有秘密?王爷不也一样吗?乱葬岗之事,王爷希望无忧守口如瓶,无忧自当遵从。同理,无忧的过去如何,为何懂得这些,只要无害于王爷,无害于王府,想来王爷也未必真有兴致,追根究底。”

她抬起眼,目光清澈地回视他:“王爷将无忧接来澄园,给予庇护,无忧铭感五内。无忧所求不多,不过一方清净之地,安稳度日。若能以微末之技,略尽绵力,报答王爷一二,自是更好。王爷以为呢?”

以退为进,模糊焦点,同时再次强调“互不干涉”的默契,并抛出“报答”的诱饵。

厉寒舟盯着她看了许久,久到一旁垂首的惊蛰都觉得后背隐隐沁出冷汗。

终于,他直起身,拉开距离,那股迫人的压力稍减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眼底深处,掠过一丝极淡的、难以捉摸的微光。

“王妃倒是想得明白。”他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既如此,王妃便安心在澄园住下。一应所需,吩咐惊蛰即可。至于报答……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殷无忧依旧苍白的脸和单薄的身形:“先把你这风吹就倒的身子养好再说。本王的王妃,若是在王府里病倒了,传出去,不好听。”

这话听着像是关心,实则是警告她别惹事,也点明了她此刻的“价值”有限。

殷无忧从善如流:“是,无忧谨记。”

厉寒舟不再多言,转身欲走,行至门口,脚步又顿住,并未回头,只丢下一句:“林风已着手去查。西郊马场,连同近日接触过惊雷的人,一个都不会漏。”

说完,玄色身影没入门外夜色,如来时一般,悄无声息。

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,房中凝滞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。

惊蛰悄悄松了口气,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王妃,王爷他……”

“无妨。”殷无忧打断她,重新坐回桌前,端起那盏已有些凉了的参汤,慢慢喝了一口。汤已微凉,入喉却带着一丝回甘。

厉寒舟今夜前来,无非是敲打加试探。敲打她认清自己的位置和处境,试探她的底细和深浅。她的应对,看似谦卑顺从,实则绵里藏针,既表明了无意刺探王府隐秘,也亮出了自己并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,更暗示了自己或许“有用”。

至于他信了几分,以后又会如何对待她,且走且看。

至少,短期内,她在这澄园,应是安全了。而他最后那句话,也表明了他会去查惊雷中毒之事。这潭水,已经开始动了。

“收拾了吧。”殷无忧放下汤碗,对惊蛰道,“我有些倦了。”

“是。”惊蛰应下,手脚利落地收拾碗碟,动作轻柔,生怕发出声响惊扰了她。

殷无忧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和夜色中随风轻摇的竹影。

厉寒舟……

这个男人,比她预想的,更危险,也更……有趣。

她摸了摸袖中那套冰凉的玄铁混金针。

来日方长。

澄园的夜,重归静谧。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,和远处隐约的更漏,提醒着时光流逝。

而都城的另一端,镇国侯府,清风院内。

王氏气得摔了手中的茶盏,上好的官窑瓷器在地上碎裂开来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
“反了!真是反了天了!”她胸口剧烈起伏,指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婆子,“你说什么?再说一遍!”

那婆子是王氏安插在侯府与外面传递消息的一个眼线,此刻吓得脸色发白,磕磕巴巴道:“夫人息怒!老奴……老奴也是听外面人传的……说、说靖王府今日请了王妃去后山马场,给王爷的爱马治病,那马是中了奇毒,连宫里的兽医都没法子,王妃几针下去,就好了!现在外面都传遍了,说咱们大小姐……不不,是王妃,是深藏不露的神医……”

“神医?我呸!”王氏气得浑身发抖,保养得宜的脸扭曲着,“那个蠢货,那个草包!她懂什么医术?定是走了狗屎运,或者……或者就是靖王府为了给她脸上贴金,编出来的瞎话!”

旁边,殷无暇捏着帕子,眼圈微红,楚楚可怜:“母亲,您别气坏了身子。姐姐她……她如今是靖王妃了,或许真有什么奇遇也说不定。只是,她这般出风头,岂不是显得我们侯府先前苛待了她?外头人还不知道怎么议论呢……”

这话更是火上浇油。王氏想起今日去参加侍郎夫人花宴,那些贵妇们看似恭维实则打探、隐含讥诮的眼神,就恨得牙痒痒。“这个贱人!攀上了高枝,就忘了根本!早知道当初就该……”

“母亲慎言!”殷无暇连忙打断她,示意左右下人退下,压低声音道,“隔墙有耳。如今她已是靖王妃,有王爷护着,我们……我们动不得她。”

“动不得?”王氏咬牙切齿,眼神阴鸷,“明着动不得,还不能来暗的?我就不信,靖王能时时刻刻护着她!一个名声扫地的草包,就算走了狗屎运,又能得意几时?这都城里的水深着呢,贵女圈,王府后院,哪一处是省油的灯?总有她出错的时候!”

她看向殷无暇,目光转为算计:“无暇,你这几日多出去走走,和各家小姐们聚聚。该说什么,不该说什么,你知道的。还有,你父亲那里……”

殷无暇会意,柔顺点头:“女儿明白。父亲那里,女儿会去说的。姐姐如今得势,我们侯府更该谨言慎行,万不可得罪了靖王府才是。” 她垂下的眼眸里,却闪过一丝不甘和嫉恨。那个草包,凭什么?就凭那张越来越不像她的脸,和那不知从哪里学来的装神弄鬼的医术?靖王妃的位置,本该……

母女俩低声计议起来,烛火将她们的身影投在窗纸上,扭曲晃动。

而侯府书房,镇国侯殷晁对着烛火,也是眉头紧锁。圣旨赐婚,他惊疑不定;女儿被接入王府别院,他松了口气又觉脸上无光;今日听闻“王妃救马”的传言,他更是心情复杂。这个女儿,似乎脱离了他的掌控,走向了一条他完全无法预料的道路。是福是祸?

他提起笔,又放下,最终叹了口气。如今,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。只希望,这突如其来的婚事,不要给侯府带来灾祸才好。

夜色渐深,暗流在各处无声涌动。

澄园听澜轩内,殷无忧已安然入眠。枯木逢春心法在睡梦中自行缓缓运转,滋养着这具破败却坚韧的身体。

窗台上,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巧的、不起眼的布袋。惊蛰清晨收拾房间时发现,打开一看,里面是几株品相极佳、灵气氤氾的药材,正是温补元气、疏通经脉的上品,有价无市。

没有留名,没有只言片语。

但殷无忧醒来看到时,只是微微一怔,便神色如常地收下了。

有些事,心照不宣。

日子,似乎就这样在澄园波澜不惊地滑过。殷无忧每日调息养身,翻看惊蛰寻来的几本医药杂书,偶尔在园中散步,熟悉环境。王府的用度从未短缺,甚至比在侯府时精细了不知多少倍。惊雷的毒被彻底清除,恢复神骏,林风对殷无忧感激涕零,连带王府中人对这位“深藏不露”的王妃,态度也愈发恭敬。

只是,厉寒舟自那夜之后,再未现身澄园。仿佛那晚的短暂交锋,只是一场错觉。

殷无忧也不急,耐心地调养身体,梳理原主的记忆,默默积蓄力量。她知道,平静只是暂时的。侯府不会善罢甘休,王府也并非铁板一块,而那位靖王殿下,更不可能将她这个“意外”永远晾在一边。

她在等。

等一个合适的时机,等一个能让她更进一步,真正在这陌生的时代站稳脚跟,并开始筹划“回报”那些欠债之人的机会。

这一等,便是半月有余。

这日午后,殷无忧正在院中亭内,对照着一本残破的经络图谱,在自己身上比划认穴。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,枯木逢春心法运转之下,内息又浑厚了微不可察的一丝。

惊蛰步履略快地走来,手中拿着一份烫金的帖子。

“王妃,”惊蛰将帖子双手呈上,语气比平日多了一丝凝重,“镇国侯府送来请柬,三日后,侯府老夫人六十寿辰,设宴庆贺,请您回府赴宴。”

殷无忧动作一顿,抬眸看向那封精致的请柬。

侯府?老夫人的寿宴?

呵,终于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