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的空气很冷。
那是一种有别于地面的、带着工业制冷剂味道的阴冷。这里的氧气似乎都被过量的防腐剂置换了,每一次呼吸,肺叶里灌入的都是那股刺鼻的、如同福尔马林浸泡标本般的辛辣味。
宋瓷的手指死死扣住陆进渊的风衣袖口。
她的指甲几乎掐进了布料里,掐进了他小臂紧绷的肌肉中。
不是因为怕黑。
对于宋瓷来说,黑暗从来都不是最可怕的。最可怕的是“声音”。
而在这个巨大的、仿佛史前巨兽腹腔般的地下实验室里,声音正在发生着诡异的扭曲。
四周是一排排巨大的玻璃培养槽。
这些圆柱体的槽罐高耸入顶,里面充盈着粘稠的、呈现出病态荧光绿的液体。数不清的气泡在液体底部生成,摇晃着上升,在水面破裂,发出轻微却密集的——“咕噜、咕噜”声。
在普通人听来,这只是实验室循环系统的白噪音。
但在宋瓷的耳朵里,这声音像是一场发生在深海深处的、永不停歇的耳鸣。
那是无数个细微的、空洞的声音叠加在一起,像是指甲在刮擦玻璃,又像是无数只蝉在枯死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嘶鸣。
吵。
太吵了。
但比这些噪音更让人心惊肉跳的,是悬浮在那些液体里的东西。
宋瓷抬起头,目光穿过绿色的液体和厚重的弧形玻璃,落在了离她最近的一个培养槽里。
那是一具躯体。
男性。
身高目测在一米八八左右,宽肩窄腰,肌肉线条流畅得像是由最顶级的雕塑家一刀一刀刻画出来的。他的五官精致、完美,找不到一丝瑕疵,皮肤呈现出一种失血后的苍白,在绿色的营养液中,像是一尊沉睡的翡翠玉像。
他闭着眼,神情安详,双手自然垂在身侧,黑色的发丝在水中散开,像是一丛柔软的海藻。
他看起来太干净了。
干净得像是一个刚刚降临人间的天使,不沾染半点红尘。
宋瓷的视线僵硬地移动,看向下一个培养槽。
一样。
再下一个。
还是一样。
十几具躯体,悬浮在幽绿的液体中。有的已经完全发育成熟,看起来和面前的这个“成年版”一模一样;有的还只是胚胎蜷缩在人造子宫的形状里;有的介于两者之间,像是还没有来得及长大的孩童。
但无论大小,他们都长着同一张脸。
一张宋瓷无比熟悉的脸。
陆进渊的脸。
那个此时正站在她身边,满身雨水,浑身散发着血腥气和杀意的男人,在这个充满“天使”的房间里,显得如此格格不入。
相比之下,陆进渊太脏了。
他的黑色风衣上沾着泥浆和不知是谁的血,领口被扯开了一颗扣子,露出的锁骨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擦伤。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,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安详,只有像狼一样的凶戾和警惕。
他看着那些“自己”。
就像看着一场最为荒诞、最为恶心的噩梦。
陆进渊的手在颤抖。
这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、强烈的自我排斥。
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闯入天使聚会场的魔鬼。周围的每一个“他”都是完美的、纯粹的、没有痛觉也没有记忆的空白。而只有他,满身伤痕,记忆破碎,活成了一个充满了缺陷和痛苦的笑话。
“呃——”
喉咙里挤出一声类似野兽受伤时的低吼。
陆进渊猛地抬起右手。
他手里握着那把一直带在身上的匕首。刀刃在实验室昏暗的冷光下反射着森寒的光,那上面还残留着刚才切开那扇生锈铁门时沾上的铁锈。
他盯着最近那个培养槽里的“成年版”。
那个“陆进渊”紧闭着双眼,那么安静,那么无害。只要一刀下去,刺破玻璃,搅碎这具肮脏的肉体,是不是就能把这个荒谬的世界捅个窟窿?
这种自毁的冲动像野草一样在他脑海里疯长。
他想砸碎这些玻璃。
他想把这些长得像他的怪物全部撕碎。
他想证明……自己才是唯一的、真实的那个。哪怕是最烂的那个。
陆进渊的手臂肌肉暴起,青筋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蛇,顺着他的手背蜿蜒而上。匕首高高举起,刀尖对准了那层厚达十厘米的防弹玻璃。
“咔。”
就在这一瞬间。
一只冰凉的手,覆盖在了他的手背上。
那只手很小,很白,指尖带着因为长期握刻刀而留下的薄茧,凉得像一块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玉。
但就是这只看起来毫无缚鸡之力的手,却稳稳地托住了他那只足以捏碎岩石的手掌。
陆进渊的动作被强行定在半空。
他猛地转头,视线撞进了一双清冷、平静,却又深不见底的眸子里。
宋瓷并没有看他。
她的目光越过他,落在那些玻璃槽里的躯体上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用那只手,轻轻按下了陆进渊紧绷的手腕,强迫他一点一点地放下了那把匕首。
“别动。”
她轻声说道。
声音很冷,听不出情绪,像是在评价一件待修复的瓷器。
“别浪费力气。”
陆进渊的胸膛剧烈起伏着,那双总是充满了攻击性的眼睛里,此刻竟然流露出一丝近乎崩溃的茫然。
“宋瓷……”
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把碎玻璃,“你看……”
他抬起下巴,点了点面前的那排培养槽。
“这就是我吗?这就是……那个‘完美’的我吗?”
他的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,比哭还难看。
“那个陈先生说得对……我是个次品。我是垃圾。我不该活着。”
周围的绿色液体在灯光下缓缓流动,映照出他那张狼狈不堪的脸,和那些完美的躯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这种对比像是一把钝刀,在他的心口来回锯割。
宋瓷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松开了按住他的手,往前走了两步。
她赤着脚,踩在实验室冰冷的金属地板上,脚步声极轻。她走到那个最完美的“成年版”培养槽前,伸出手,隔着厚厚的玻璃,指尖轻轻描摹着里面那张脸的轮廓。
从眉骨,到鼻梁,再到嘴唇。
她的动作很慢,很细致,像是在鉴定一件古董的真伪。
而在她的听觉世界里,那个躯体正在发出“声音”。
不是心跳,不是呼吸。
那是气泡破裂的声音。
“咕……咕……”
单调,重复,空洞。
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没有痛苦,也没有爱意。那只是一堆有机物在营养液中维持新陈代谢的物理声响,就像是一台没有通电的机器,或者是……一个没有灵魂的塑胶模特。
太吵了。
这种毫无意义的空洞噪音,比尖锐的尖叫更让宋瓷恶心。
她收回了手。
转身。
她看着站在原地、像是个被遗弃的孩子般的陆进渊。
她的视线扫过他额角的伤口,扫过他紧皱的眉头,扫过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压抑。
在她的耳朵里,陆进渊发出的“声音”是完全不同的。
那不是物理上的声响。
那是灵魂的共鸣。
那是像岩浆一样在血管里奔涌的痛苦,是像暴风雨一样在脑海里肆虐的挣扎,是像深海鲸落一样沉重而孤独的悲鸣。
他的灵魂太重了。
重到只要他站在那里,周围的空气都会因为承载不住这份重量而发生微妙的扭曲。
这种痛苦是吵的。
但这是一种……活着的吵。
宋瓷走到陆进渊面前。
她抬起手,冰凉的手指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。
这一次,她没有阻止他握刀,而是用那种近乎怜悯的眼神,看着那些绿色的槽子。
“做工太糙。”
她淡淡地评价道。
陆进渊愣住了。
他看着宋瓷,眼神里满是错愕,仿佛听到了一句外星语言。
宋瓷并没有理会他的反应,她继续说道,语气里带着一种作为顶级修复师的傲慢和挑剔。
“无论是皮相,还是骨相,虽然看起来完美,但那是工业流水线上的标准件。就像是一批出厂的瓷器,烧得再精细,也是千篇一律的。”
她伸出手,指了指那个完美的“成年版”。
“没有灵魂的肉体,充其量只是一坨会呼吸的蛋白质垃圾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刀。
精准、狠辣,却又无比温柔地斩断了陆进渊心中那根名为“自我厌恶”的弦。
那些完美的躯体在她嘴里变成了“垃圾”。
而这个满身伤痕、一身脏污、觉得自己是个次品的男人,在她的评价体系里,被反向衬托成了什么?
成了孤品。
成了唯一的、无法复制的、有灵魂的艺术品。
陆进渊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那种一直萦绕在心头的、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,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从未有过的、酸涩却温暖的震颤。
他看着宋瓷。
这个女人,总是能用最冷酷的语言,说出最让他动听的情话。
“……真的?”
他下意识地反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渴望。
宋瓷没有直接回答。
她只是往前迈了一步,距离缩短到了只有几厘米。她踮起脚尖,凑近了他的脸。
陆进渊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。
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。
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、混合着檀香和草药的冷香,那是唯一能让他感到安心的味道。
宋瓷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,那里面倒映着她的影子,小小的,清晰的,唯一的。
“赝品虽然模仿得像,”她轻声说,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嘴唇上,“但在我耳朵里,它们只是没有回音的空谷。”
“而你……”
她的手指轻轻滑过他的脸颊,指尖触碰到了那道愈合不久的伤疤。
“你是回音本身。”
只要他在,这个世界对她的声音才有了回应。那些古物、那些噪音、那些鬼魂,都会在他的回音里变得安静下来。
他是她的锚。
也是她听到的,这个世界上最动听的“噪音”。
陆进渊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。
他想要伸手抱住她,想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,想要确认这份真实性。
但他还没来得及动。
“嗡——!!!”
头顶的警报灯,突然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。
刺眼的红光瞬间撕裂了实验室原本那种诡异的绿色冷调,将整个空间染成了一片血红。
紧接着,是一阵尖锐、急促、足以刺穿耳膜的警报声。
“滴嘟!滴嘟!滴嘟!”
这声音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锯子,疯狂地拉扯着宋瓷的神经。她痛苦地捂住了耳朵,脸色瞬间煞白。
“怎么了?”
陆进渊一把将她拉到身后,单手捂住她的耳朵,另一只手紧握匕首,眼神瞬间切换回了战斗状态。
他抬头看向那些培养槽。
那些原本安静的、悬浮在绿色液体中的躯体,此刻开始剧烈地抽搐起来。
原本平静的液体像是沸腾了一样,无数个气泡疯狂炸裂,咕噜声变成了如同沸水翻滚般的轰鸣。
“轰隆……”
最中间那个巨大的培养槽玻璃,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。
一道裂纹像蛛网一样,迅速在玻璃表面蔓延开来。
里面的那个“陆进渊”,那个原本看起来像沉睡天使般的男人,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宋瓷从陆进渊的身后探出头,看了一眼。
那一瞬间,她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黑眼珠,也没有瞳孔。
只有一片死寂的、毫无焦距的灰白色。
就像是一层蒙在眼球上的白翳,又像是死鱼的眼珠。
但这双眼睛里没有死气。
相反,那里翻涌着一种纯粹的、没有任何底线的杀戮欲望。
“哗啦——!!!”
随着一声巨响,那个培养槽的玻璃彻底炸裂。
绿色的营养液像洪水一样倾泻而出,瞬间淹没了地面。
那个灰白眼的“陆进渊”,浑身湿透地从碎玻璃中走了出来。他赤身裸体,皮肤苍白,脚步却异常稳健。
紧接着。
第二个。
第三个。
第四个。
所有的培养槽在同一时间内炸裂。
绿色的液体汇聚成一条小河,在地上蜿蜒流淌。无数个一模一样的男人从碎玻璃中爬出来,从营养液里站起来。
有成年体,有少年体,甚至还有几个才刚刚长出手脚的胚胎体,它们在地上像蜘蛛一样快速爬行。
它们都长着陆进渊的脸。
但它们的表情都是一样的——冷漠,空洞,像是一群被设定了唯一指令的杀戮机器。
几十双灰白色的眼睛,在红色的警报灯下,齐刷刷地转了过来。
死死地钉在了站在场地中央的陆进渊身上。
或者是,钉在了他身后的宋瓷身上。
它们张开了嘴。
没有发出声音。
但在宋瓷的听觉世界里,她听到了最恐怖的一幕。
这几十个“赝品”,同时发出了同一种频率的尖啸。
那种声音没有音调,没有旋律,只有一种单纯的、为了毁灭而存在的震动。
像是几十个指甲在同时刮擦黑板。
像是几十个生锈的齿轮在同时咬合。
宋瓷捂着耳朵,痛苦地跪倒在地,鼻血瞬间涌了出来。
“吵……”
她颤抖着,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太吵了……”
陆进渊感觉到了她的颤抖。
他低下头,看着蜷缩在他脚边、满脸是血的宋瓷。
那一瞬间,他眼底的戾气燃烧到了顶点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群正一步步逼近的“自己”。
那个所谓的“完美”,那个所谓的“正品”,那个没有痛苦也没有灵魂的怪物集合体。
“你们……”
陆进渊的声音低沉,沙哑,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压迫感,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。
“真的很吵。”
他松开捂住宋瓷耳朵的手,转而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。
“别怕。”
他说。
“我会让它们……彻底闭嘴。”
他转过身,挡在了宋瓷面前。
黑色的风衣在警报风的红光中猎猎作响。
那一刻,他不是次品。
他是这满屋子赝品里,唯一的王。
而宋瓷,是他唯一的软肋,也是他唯一的……加冕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