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哗啦——!!!”
那不是玻璃破碎的声音。
那是地狱的大门被一脚踹开的轰鸣。
十几道厚重的防弹玻璃在同一秒爆裂,数吨重的荧光绿色液体像决堤的洪水,裹挟着尖锐的玻璃渣,向着中央空地倾泻而下。
“呃——!!!”
无数声沉闷的、仿佛溺水者挣扎般的低吼声,瞬间填满了整个地下实验室。
宋瓷被陆进渊猛地护在怀里,背脊重重地撞在坚硬的实验台上。剧痛让她倒吸了一口冷气,但很快,这口冷气就被堵在了喉咙里。
因为太吵了。
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。
那是十几具没有任何灵魂的躯壳,在同时苏醒时,肌肉纤维强行撕裂、重组所发出的“噪音”。像是指甲在刮擦生锈的铁板,又像是无数只老鼠在啃噬干燥的骨头。
宋瓷的耳膜像是被针扎穿了,鲜红的血液顺着耳道蜿蜒而下,滴落在陆进渊黑色的风衣上,绽开一朵朵刺目的花。
“别听。”
陆进渊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。
哪怕在这震耳欲聋的混乱中,他的声音依然像是一块沉静的锚,稳稳地压住了她脑海里翻腾的惊涛骇浪。
“把眼睛闭上。”
他松开一只手,反手拔出了腰间的匕首。
那是宋瓷帮他磨过的刀,刃口泛着幽蓝的光,冷得像冰,也利得像死神的眼神。
“我不看。”
宋瓷死死闭着眼,双手却紧紧抓着陆进渊的衣襟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
她不需要看。
她的耳朵已经为她构建了一幅最残酷的画面。
那些“赝品”冲出来了。
赤裸的,苍白的,长着陆进渊脸的怪物们。它们踩着满地的玻璃碎片,脚底被割开,流出腥臭的绿色黏液,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。它们像一群没有痛觉的丧尸,动作扭曲而迅猛,从四面八方朝着这边扑来。
“杀——”
其中一个“陆进渊”扑了上来。
它的速度很快,带着风声,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。
那是肉体撞击肉体的声音,紧接着是骨骼错位的脆响。
宋瓷感觉到陆进渊的身体猛地一震,但他依然像座山一样,一步都没有退。
“滚。”
陆进渊冷冷地吐出一个字。
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撕裂声。宋瓷能听出,那是匕首划过肌肉、切断肌腱、最后卡进骨头缝隙里的声音。
温热的液体溅在了宋瓷的脸上。
腥甜,粘腻。
她下意识地想要去擦,却被陆进渊一把按住了后脑勺,更深地按进了自己的怀里。
“别动。”
他的胸膛起伏剧烈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扯着破旧的风箱。
“它们很多。”
陆进渊的声音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疯狂的冷静。
“但我比它们……更像活人。”
话音未落,更多的嘶吼声逼近了。
宋瓷听得见。
至少有十个“陆进渊”正在包围他们。它们没有战术,没有配合,只有纯粹的、被植入的疯狂杀戮指令。它们就像一群不知疲倦的机械兽,前仆后继地扑上来,用牙齿撕咬,用指甲抓挠,用身体撞击。
这是一场毫无美感的肉搏。
是一场对着镜子自杀的表演。
陆进渊在动手。
每一次挥刀,都精准地刺入要害。颈动脉、心脏、脊椎。他在像拆解垃圾一样拆解这些“自己”。
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。
而且是受了伤、刚刚经历过高强度战斗、甚至为了掩护她而耗尽了体力的一个人。
“呃啊!”
一声压抑的闷哼从陆进渊喉咙里溢出。
宋瓷感觉到他的肩膀猛地一沉,似乎被什么沉重的东西狠狠砸中了。
紧接着,三四具温热的躯体同时压了上来。
那是三个克隆体。
它们像是疯狗一样,死死地咬住了陆进渊的手臂和肩膀,其中一个甚至用膝盖顶住了他的后腰,试图将他扑倒在地。
陆进渊单膝跪地,膝盖砸在满是碎玻璃的地板上,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。
但他没有松开护着宋瓷的那只手。
哪怕手臂上的肌肉已经被撕裂,哪怕鲜血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宋瓷的后颈上,烫得她浑身一颤,他依然像是一尊铁塔,死死地撑在她头顶,为她挡住了所有的恶意。
“陆进渊……”
宋瓷睁开眼。
入目是一片血红。
陆进渊的半张脸都是血,额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涌着鲜血,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,滴进他深褐色的眼睛里,给那双原本冷酷的眸子染上了一层妖异的红。
他正死死盯着身后那几个正在疯狂撕咬他的怪物,眼底是一片濒临失控的暴戾。
那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才会有的眼神。
“别看。”
他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炭火。
“脏。”
宋瓷没有闭眼。
她看着这个男人。
看着他在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怪物的围攻下,为了护住她,像一条疯狗一样死撑着。
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了,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。
不。
这不是她想要的。
她不是那种只能躲在男人身后瑟瑟发抖的菟丝花。她是宋瓷,是“哑舍”的老板娘,是敢在废墟里和死神谈条件的修复师。
既然这些赝品想吵死她。
那她就让它们……永久闭嘴。
宋瓷的手松开了陆进渊的衣襟。
她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根用来修复古籍装订的钢针。
只有三寸长,细若牛毛,却是由特殊的钨合金打造而成,锋利程度足以刺穿最坚硬的兽皮。
“陆进渊。”
宋瓷轻声喊道。
“把头……偏一点。”
陆进渊愣了一下。
他还没来得及反应,就感觉到怀里那个柔软的身体突然动了。
宋瓷猛地从他的臂弯下伸出手。
她没有丝毫犹豫,甚至没有丝毫颤抖,手中的钢针化作一道寒光,狠狠地扎进了正咬着陆进渊肩膀的那个克隆体的太阳穴。
“噗嗤。”
一声轻响。
那是钢针刺破头骨、搅碎脑组织的声音。
那种手感触感顺着针尖传到宋瓷的手指上。
硬的,脆的,空的。
正如陆进渊所说。
这就是一堆垃圾。
没有灵魂,没有痛觉,只有一堆被程序操控的烂肉。
那个克隆体的动作瞬间僵硬。
原本死死咬着陆进渊肩膀的牙齿松开了,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,最后一点凶光也迅速消散,像是一台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。
“哐当。”
它倒在了地上。
宋瓷的手被反震得发麻,鲜血溅了她一脸。
温热的,腥臭的。
那是“陆进渊”的血。
但她一点都不觉得恶心。
相反,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感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。
那是共犯的快感。
陆进渊看着她。
看着满脸是血的宋瓷,看着她手里那根还在滴血的钢针,看着她眼底那抹和他如出一辙的疯狂与冷酷。
这一刻,他突然觉得背上的伤口不疼了。
那一瞬间的震撼,甚至让他忘记了反击。
“发什么呆!”
宋瓷突然吼了一声。
“左边还有两个!”
这声怒吼像是鞭子一样抽在陆进渊身上,瞬间唤醒了他的本能。
“吼——!!!”
陆进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。
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,那是属于顶级掠食者在绝境中的宣战。
他猛地发力,手臂上的肌肉暴起,竟硬生生将压在他身上的两个克隆体掀翻了出去。
紧接着,他像是一头疯虎,扑了上去。
这一次,没有任何保留。
匕首化作了死亡的银色旋风。
切开,刺入,搅碎。
血液四溅,残肢横飞。
宋瓷也没有闲着。
她虽然战斗力不行,但她的耳朵是最好的雷达。
“三点半方向!还有一个在爬!”
“背后!它手里有管子!”
“上面!通风口里有一个跳下来了!”
她的声音冷静、清晰、精准。
每一个指令,都像是一枚导航导弹,指引着陆进渊的刀锋。
陆进渊不需要思考,不需要寻找目标。
他只需要听她的。
只要是她指的方向,那就是他要杀的地方。
两个人,一把刀,一根针。
在满地的碎玻璃和荧光绿液体中,背靠背,杀出了一条血路。
这不再是简单的逃生。
这是一场死亡华尔兹的狂舞。
每一个舞步,都踩在尸骨之上;每一次旋转,都伴随着鲜血的喷洒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最后一声嘶吼终于停止了。
整个地下实验室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只有液体滴落的声音。
“滴答、滴答。”
像是某种倒计时。
陆进渊喘着粗气,手里还握着那把卷刃的匕首,站在尸堆中央。
他的脚下,躺满了那些长得和他一模一样的尸体。
有的头被切开了,有的胸口被捅穿了,有的四肢被折断了……
死状凄惨。
而宋瓷,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。
她身上的白衬衫已经变成了血红色,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。她的头发凌乱,脸上还沾着不知是谁的脑浆。
但她站得很直。
像是一把刚刚淬火完成的刀,虽然染满了污秽,却透着一股凛冽的锋芒。
陆进渊转过头,看着她。
他想要笑一下,想告诉她“没事了”,但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因为太累了。
而且,某种异样的感觉正在他的身体里蔓延。
那是药物副作用,还是刚才的战斗中伤口感染了什么?
他的视线开始模糊,身体也在微微发抖。
“宋瓷……”
他伸出手,想要去拉她。
就在这时。
“滋滋滋——”
头顶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两下,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。
紧接着,“啪”的一声。
所有的灯,同时熄灭了。
整个实验室,陷入了绝对的黑暗。
不仅仅是灯灭了。
连那些机器的运转声、液体循环系统的嗡嗡声,也同时消失了。
就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一瞬间切断了这里所有的能量来源。
黑暗像潮水一样瞬间涌来,瞬间淹没了两人。
宋瓷下意识地停下脚步。
这种黑暗太纯粹了,纯粹到让她感到窒息。
她看不见陆进渊了。
虽然刚才她的眼睛里也全是血,但至少还有光。现在,连最后一点光都被剥夺了。
“陆进渊?”
她试探着喊了一声。
声音在空旷的黑暗中回荡,却没有回应。
只有风声。
阴冷的风,从破碎的通风口里灌进来,吹在满是血迹的地板上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音。
宋瓷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他没回应?
不可能。刚才他还站在那里,离她只有两步远。
哪怕是在黑暗中,他也应该能听到她的声音,也会回应她。除非……
他晕倒了?还是……
宋瓷感觉自己的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她不敢动。因为她不知道周围还有什么。那些死去的克隆体,真的死透了吗?那个幕后黑手,还在看着吗?
黑暗中,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。
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,快得像擂鼓。
她听到了远处液体滴落的声音,每一滴都像是砸在她的神经上。
突然。
一只手,从黑暗中伸了过来。
那只手很凉,指节修长,掌心有着熟悉的粗糙触感——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茧。
它准确地抓住了宋瓷的手腕。
力度很大,有些疼。
宋瓷浑身一僵,下意识地想要挣脱。
“别动。”
那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。
低沉,沙哑,带着那种特有的颗粒感。
是陆进渊的声音。
宋瓷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。
是他。
是他抓住了她。
那种熟悉的安全感瞬间重新笼罩了她。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,指尖颤抖着抚摸过他的指骨,确认这就是那个唯一的、真实的陆进渊。
“吓死我了……”
她低声抱怨了一句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。
“刚才怎么不说话?”
黑暗中,陆进渊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紧紧地握着她的手,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。
然后,他拉着她,开始在黑暗中行走。
“我们要去哪?”
宋瓷问。
“出口。”
陆进渊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。
不仅是沙哑,还带着一种……说不出的僵硬。就像是那个声音是从某种录音机里播放出来的,而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。
“但我听到了。”
宋瓷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她在黑暗中侧过头,耳朵微微颤动。
“什么?”
陆进渊也停了下来。
但他没有回头。
“你的心跳声。”
宋瓷轻声说道。
“刚才在打斗的时候,你的心跳很快,很乱,像战鼓一样。哪怕声音再吵,我也能听得清清楚楚。”
她的手指在陆进渊的手背上轻轻划过。
“但是现在……”
她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,像是结了冰的湖面。
“你的心跳……太慢了。”
“慢得……不像是活人。”
黑暗中,死一般的寂静。
两人都没有说话。
只有那从通风口灌进来的风,还在凄厉地呼啸着。
宋瓷能感觉到,抓着她手腕的那只手,温度正在流失。
变得冰凉,僵硬。
就像是……刚才躺在地上的那些死去的克隆体的尸体一样。
“陆进渊?”
宋瓷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这一次,她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依赖,只有一种极度的警惕和寒意。
她慢慢地把手往回缩。
但那只手抓得更紧了。
“疼。”
那个声音终于再次响了起来。
还是陆进渊的声音。
但这一次,宋瓷听出来了。
那个声音的频率,那个声带振动的细微纹路……
虽然模仿得惟妙惟肖,甚至连那种疲惫和沙哑都学得十成十。
但是,少了一点东西。
少了一点……“灵魂的重量”。
那是一个空壳在模仿人类的发音。
“放开我。”
宋瓷猛地用力,想要甩开那只手。
但那只手的力气大得惊人,根本不是人类能有的力量。它硬生生地把宋瓷往黑暗深处拖去。
“跟我走……宋瓷……跟我走……”
那个声音开始变得急促,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哀求。
“这里太吵了……只有我知道安静的地方……”
“滚!”
宋瓷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沾满血的钢针,狠狠地扎进了那只手的手背。
“啊——!!!”
一声凄厉的惨叫在黑暗中炸响。
那声音根本不像人类,更像是某种机械故障时的啸叫。
那只手终于松开了。
宋瓷借着那一瞬间的反作用力,向后跌去。
她摔倒在地上,手肘磕在碎玻璃上,疼得她差点叫出声来。
但她不敢停。
她在黑暗中手脚并用地爬着,试图远离那个声音。
“宋瓷……宋瓷……”
那个声音还在黑暗中回荡。
而且,不止一个声音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陆进渊啊……”
“不,我才是……”
“选我……宋瓷……选我……”
无数个声音,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。
全是陆进渊的声音。
有的在笑,有的在哭,有的在怒吼,有的在哀求。
它们在黑暗中汇聚成一张巨大的网,将宋瓷死死地困在中间。
这是最恶毒的心理战。
用她最渴望的声音,来制造最深沉的地狱。
宋瓷感觉自己的脑袋要炸了。
她捂住耳朵,缩成一团,拼命地想要隔绝这些声音。
可是没用。
那些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,而是直接钻进了她的脑子里。
就在她快要崩溃的时候。
突然,一只手,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。
那只手没有抓她,也没有用力。
只是轻轻地搭在那里。
然后,一个声音穿透了那一层层嘈杂的幻听,清晰地响了起来。
“别怕。”
那个声音很轻,很弱,带着浓重的血腥气,甚至有些断断续续。
但是。
它是安静的。
它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回响,没有那种空洞的频率。
它是沉甸甸的,像是一块实心的铁,又像是一块温热的玉。
宋瓷猛地抬起头。
虽然她看不见,但她感觉到了。
那种熟悉的、深海般的死寂气息。
哪怕是在这满世界的“陆进渊”的噪音中,这股气息依然独一无二,无法复制。
因为它是唯一的“静音源”。
“陆进渊?”
她颤抖着伸出手,在黑暗中摸索。
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片湿热的液体。
那是血。
接着,是一张冰冷的脸,还有一抹带着温度的……呼吸。
“是我。”
那个声音就在她耳边。
真的很弱,像是随时都会断掉。
但他还在。
“这帮杂碎……吵死我了。”
陆进渊轻笑了一声。
“帮我个忙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的打火机……好像掉了。”
“帮我……点个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