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山的晨雾还没散尽,沾着冷露的秋风卷过演武场的黄土,带着砭骨的凉意,刮得场边桦树叶簌簌落了一地。
五百名沈家亲兵按十列纵队站得笔挺,玄铁甲胄上凝着的露水顺着甲片纹路滑进领口,冰得人一哆嗦,却没一个人敢抬手擦一下——演武场正前方的青石高台上,那个一身玄色劲装的少女,已经抱着胳膊,一言不发地站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沈清晏的袖口挽到小臂中段,露出线条利落的腕子,右手虎口处那层常年握枪磨出的厚茧,在晨色里格外显眼。她的目光冷沉沉扫过下方的队列,眉尾那道浅淡的箭疤随着眼尾的动作微微绷紧,明明没说一个字,可原本还有些松散的队列,瞬间又绷直了几分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这些亲兵都是沈策从北境带回来的百战老兵,个个身上都沾过北戎人的血,手里都攒着几条人命,平日里在京城里横着走都没人敢管。如今被一个十六岁的闺阁小姐盯着,练了一早上最基础的持枪突刺,心里那股不服气早就憋得快要炸开了,只是碍于将军府的规矩,没敢发作。
沈清晏踩着台阶缓步走下来,牛皮短靴踩在压实的黄土上,没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。她停在左列第三排的亲兵面前,那人刚做完一套突刺动作,枪杆还在微微晃着,额角的汗混着露水往下淌,见她过来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,却还是硬着头皮站直了身子。
“枪杆贴住小臂,不是架在手腕上。”沈清晏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穿透秋风的力道,抬手按住那亲兵握枪的右手,指尖触到对方紧绷的指节,稍一用力,就把他歪掉的枪杆掰回了正确的位置,“北戎骑兵的马冲过来,借的是马力,你这姿势,一枪出去,先断的是你自己的腕子,别说破甲,连人家的马皮都刺不穿。”
那亲兵脸涨得通红,梗着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咱们跟着将军打了十几年仗,都是这么练的,也没见谁断了腕子……”
这话一出,队列里不少人都偷偷抬眼,显然是说到了他们心坎里。站在队首的小队长周虎往前跨了一步,抱拳躬身,语气里的轻蔑藏都藏不住:“大小姐,不是弟兄们不给您面子!咱们都是跟着将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,这练枪的法子,是老将军和将军传了几十年的沙场真章!您一个深闺里的小姐,怕是连真刀真枪的仗都没见过,就别瞎改老规矩了,真上了战场,害的可是弟兄们的性命!”
话音落下,周围瞬间静了下来,连风都好像停了。
卫凛站在右列队尾,握着长枪的手猛地收紧。他前几天因为顶撞了柳氏的侄子柳成,被安了个以下犯上的罪名,差点被赶出沈家亲兵队,是沈清晏一句话把他留了下来。看着场中剑拔弩张的场面,他刚要往前站,就见沈清晏动了。
她没回头,也没动怒,只是伸手,从周虎手里抽过了那杆精铁长枪。
长枪入手沉甸甸的,足有二十斤重,沈清晏却单手握得稳稳的,手腕轻轻一转,枪尖在晨雾里划出一道冷亮的弧光,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。她没看脸色涨红的周虎,也没扫队列里那些看热闹的眼神,只掂了掂手里的枪,转身面向演武场尽头那排一人合抱的榆木桩,脚步错动间,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!
破风声骤然炸响!
长枪在她手里仿佛活了过来,突刺、横扫、格挡、回挑,每一招都干净利落,没有半分花架子,腰腹发力的力道顺着肩背直贯枪尖,没有一丝多余的泄力。枪尖擦过木桩的声音刺耳又密集,不过短短十数息的功夫,她骤然收枪站定,枪尖朝下,一滴露水顺着冷亮的枪尖滴在黄土上,砸出一个小小的坑。
众人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,瞬间齐齐倒吸一口凉气,连呼吸都忘了。
那排榆木桩上,每一根都被扎出了三个一模一样的圆洞,位置精准地对应着人的心口、咽喉、小腹,洞边没有半分毛刺,显然是一枪贯穿,力道稳得可怕。更让人震骇的是,最中间那根最粗的木桩,竟顺着木纹裂成了两半,断面平整光滑,是被她最后一记横扫,硬生生用枪杆劈断的!
整个演武场鸦雀无声,落针可闻。
刚才出言挑衅的周虎,脸白得像纸,额角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,手里的空枪杆差点握不住,半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打了十几年仗,自问枪法不算差,可别说用二十斤的铁枪劈断合抱的榆木,就是一枪扎出三个精准的圆洞,他都未必能次次做到。
沈清晏随手把长枪扔回给他,枪杆砸在黄土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她抬眼扫过全场,目光落在每一个亲兵的脸上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:“你们跟着将军打了十几年仗,可我问你们——过去三年,北戎人南下犯境五次,你们哪一次,能在奔袭里正面挡住他们的铁骑?哪一次,能在三步之内,用一杆枪精准取了敌将的性命?”
没人说话,只有风卷着桦树叶落地的轻响,不少老兵都羞愧地低下了头。
他们确实挡不住。北戎骑兵的奔袭快如闪电,他们这套阵地战的枪法,在马背上根本施展不开,每次对上都要吃不小的亏,这是他们心里最憋屈的痛。
“将军教你们的,是阵地战的枪法,是守城门、结战阵的法子。”沈清晏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队列正前方,声音掷地有声,“可北戎人最擅长的,是骑射奔袭,是打了就跑的游击。等你们摆好阵型,架稳长枪,人家的马刀已经砍到你脖子上了。我教你们的,是能在马背上稳住身形的骑术,是三步之内能取人性命的杀招,是能让你们活着从北境回来的本事,不是给你们在演武场上耍花架子看的!”
她话音刚落,站在队尾的卫凛突然往前跨了一步,单膝重重跪地,双手抱拳,声音洪亮得震落了枝头的露水:“末将卫凛,愿听大小姐吩咐!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
这一声像是开了闸,刚才还满心不服的亲兵们,纷纷单膝跪地,玄铁甲胄碰撞的脆响连成一片,五百人的吼声震得整个演武场都在回响:“我等愿听大小姐吩咐!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
沈清晏看着跪在地上的众人,眉尾的箭疤微微舒展,抬手示意他们起身。她走到卫凛面前,看着这个身形挺拔如松的年轻士兵,他额角那道浅疤在日光下格外显眼,和前世记忆里那个为了护沈惊鸿,身中数十箭死在雁门关的身影,慢慢重合在了一起。
“你刚才的突刺动作,是所有人里最标准的,发力点也找得最准。”沈清晏的语气缓和了几分,“从今天起,你任这支亲兵队的副队长,帮我盯着日常训练,有任何问题,直接向我禀报。”
卫凛猛地抬头,眼里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震惊,随即又重重低下头,额头几乎贴到地面,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与坚定:“末将定不辱命!绝不负大小姐信任!”
日头渐渐升到中天,晨雾早就散得一干二净,秋阳晒在人身上,带着暖融融的温度。沈清晏坐在高台上,手里拿着一张改良马槊的图纸,指尖在图纸上划过,正和卫凛说着槊尖的角度调整——要把原本的圆弧刃改成更锋利的三角刃,更适合骑兵冲锋时破甲,哪怕面对北戎人的重铠,也能一枪贯穿。
正说着,别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马蹄踏碎了院外的寂静。一个穿着沈家号服的小厮翻身下马,连滚带爬地冲上演武场,脸色惨白如纸,手里举着一封封了火漆的密信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大小姐!京里传来的急信!”小厮冲到高台前,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把信高高举过头顶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赵嵩那个老贼,今日在早朝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,向陛下进言,说各将军府私蓄亲兵、拥兵自重,要削减天下武将府中的亲兵数量,第一个要开刀的,就是咱们镇国将军府!”
沈清晏接过密信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节瞬间泛白。她拆开火漆,一目十行地扫完信上的内容——是三哥沈惊川亲笔写的,字字句句都透着急切,说赵嵩联合了大半文官,已经说动了生性多疑的景和帝,不出三日,圣旨就会下来,要把沈家府中亲兵削减大半,只留百人护院。
她抬眼望向京城的方向,原本缓和的眼神,瞬间又凝起了化不开的寒意。秋风再次卷过演武场,吹得手里的图纸哗哗作响,信纸的边角被她攥得皱成一团,指节因为用力,泛出了青白的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