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像浸了浓墨的破棉絮，沉甸甸压在西山峡谷的林梢上，连最后一点天光都被啃得干干净净。风卷着松针穿过嶙峋怪石，裹着浓重的血腥味，混着金铁交鸣的脆响，在狭窄的谷道里撞出阵阵回音，像无数冤魂在呜咽。
景和帝的御驾被死死困在峡谷中央，乌木车厢的壁板上插满了羽箭，原本明黄的车帘被划得稀烂，露出里面脸色煞白的帝王。他明黄龙袍沾了尘土，握着龙纹玉佩的手指节绷得青白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，生怕引来刺客的下一轮猛攻。
身边的御前侍卫已经折损了大半，剩下的人背靠着车厢死死围成一圈，手里的长刀卷满了缺口，胳膊上的血顺着甲胄纹路往下淌，脚下的泥土被血泡成了深褐色，踩上去黏糊糊的。对面的黑衣刺客足有三十余人，个个蒙着面，手里握着泛着冷光的北戎弯刀，脚步沉稳地往前压，招招奔着取命而去，根本不留半分活口。
就在这时，一道破风锐响从斜侧的岩石后骤然炸响！一支淬了黑漆的羽箭带着尖啸，直奔车厢里景和帝的心口！侍卫们全被身前的刺客死死缠住，根本腾不出手阻拦，只能目眦欲裂地嘶吼，眼睁睁看着箭镞在眼前越放越大。景和帝浑身一僵，下意识抬手挡在身前，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的一点，死亡的寒意瞬间裹住了全身。
千钧一发之际，另一道更为凌厉的破风声从谷口疾驰而来！
银白箭身像一道劈开夜色的流星，精准撞在那支黑箭的箭杆上！“当”的一声金铁脆响震得人耳膜发疼，黑箭被狠狠撞偏了方向，“笃”地一声扎进旁边的树干，箭尾嗡嗡震颤，震得松针簌簌往下掉。
马蹄声如惊雷般炸响，沈清晏一身红衣劲装，骑着踏雪马直冲进来。左手还握着那张御赐的宝弓，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，虎口处常年练箭磨出的厚茧死死扣住弓弦，右手已经顺势拔出了腰间的长剑。马还没完全停稳，她就踩着马镫纵身跃下，落地时膝盖微屈卸了力，长剑顺势横挥，直接斩断了一名刺客劈向侍卫的弯刀，刀刃擦着对方脖颈划过，带起一道滚烫的血线。
“卫凛！带两队人封死谷口，一只苍蝇都别放出去！左翼绕后，先卸了他们的兵器，留两个活口问话！”
她的声音清亮冷冽，哪怕在震天的厮杀声里也字字清晰，完全没有半分世家少女该有的慌乱。话音落时，她已经侧身躲过一名刺客的劈砍，左脚往前半步沉下重心，长剑从下往上疾挑，精准挑断了对方的手筋！刺客手里的弯刀哐当落地，疼得刚要嘶吼，她反手一剑刺穿对方肩胛，硬生生把人钉在了身后的岩石上。整套动作行云流水，没有半分多余的花架子，全是北境战场上拼出来的、一招毙命的杀招。
不过半柱香的功夫，原本占尽上风的刺客，就被冲进来的沈家亲兵冲得七零八落。沈清晏一步步退到御驾前，背靠着乌木车厢站定，长剑横在身前，刀刃上的血顺着剑尖往下滴，在脚下的泥地里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血花。她头也没回，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，却带着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：“陛下莫慌，臣女沈清晏，护驾来迟。”
景和帝原本绷到极致的神经，竟在这道纤细却稳如磐石的背影前，莫名松了大半。他定了定神，扶着震得发颤的车厢壁走下来，明黄龙袍上还沾着几点溅来的血渍，指尖依旧带着未散的颤抖。他看着沈清晏在刺客堆里进退自如，每一剑都精准戳中对方的致命破绽，眼神里没有半分怯意，只有冷冽的专注，和京里那些娇柔造作、连杀鸡都怕的世家女子，判若两人。
最后两名刺客被亲兵团团围住，眼看突围无望，竟同时仰头，要咬碎藏在齿间的毒囊！沈清晏眼疾手快，指尖两枚石子应声弹出，快得只剩两道残影，精准打在两人的下颌上！只听两声清脆的脱臼脆响，两人疼得闷哼出声，藏在齿间的毒囊顺着嘴角滚出来，被亲兵上前一脚狠狠踩烂在泥里，黑色的毒液瞬间渗进了土中。
谷道里终于安静下来，只剩下风穿过松枝的呜咽，还有受伤侍卫压抑的闷哼。沈清晏收剑入鞘，转身对着景和帝单膝跪地，长剑拄在身侧，动作标准规矩，脊背却挺得笔直，不卑不亢：“臣女救驾来迟，让陛下身陷险境，罪该万死。”
“起来，快起来！”景和帝快步上前，伸手亲自把她扶了起来，掌心触到她胳膊上绷紧的肌肉，还有溅在她脸颊上的一点温热血沫，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感激与欣赏，“何罪之有？若不是你及时赶到，朕今日，怕是要葬身这西山峡谷了。沈家有女，胜过京中万千男儿啊！”
他话音刚落，谷口就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。萧景琰一身月白锦袍，带着一队府兵姗姗来迟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慌与后怕，翻身下马就踉跄着扑到景和帝面前，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，声音里带着刻意挤出来的哭腔：“父皇！儿臣来迟了！您没事吧？儿臣一听说这边有刺客异动，立刻带着人往这边赶，谁料路上遇到了小股刺客埋伏，硬生生耽搁了时辰，请父皇降罪！”
沈清晏站在景和帝身侧，看着跪在地上演得声泪俱下的萧景琰，眼底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。就是眼前这个男人，前世用这副温文尔雅的伪装骗了她整整十年，最后亲手把她送进不见天日的冷宫，看着她被挖眼断手，看着沈家满门一百三十七口腰斩于西市。
她的目光扫过萧景琰的靴底——干干净净，别说山林里的泥污松针，连半点尘土都没有，甚至连锦袍的袖口都平整如新，哪里有半分疾驰赶路、遭遇埋伏的狼狈？
“三皇子殿下真是有心了。”沈清晏的声音很淡，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，直直扎向萧景琰，“只是这西山峡谷的路，满是碎石泥泞，松针遍地，殿下一路疾驰救驾，还闯了刺客的埋伏，靴底居然连半点泥污都没沾，倒是比臣女的踏雪宝马，还要干净几分。”
萧景琰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，下意识地往回缩了缩脚，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，连忙强装镇定地辩解：“沈、沈小姐说笑了，儿臣……儿臣是全程骑马过来的，自然没有沾到多少泥污！”
“是吗？”沈清晏冷笑一声，转身从亲兵手里接过一个沾血的玄铁木牌，双手递到景和帝面前，木牌上刻着的三皇子府徽记，在暮色里清晰得刺眼，“陛下，臣女在刺客首领的尸身上，搜出了这个。另外，生擒的两名活口，臣女已经让人严加看管，他们手里的弯刀，是北戎王室特供的镔铁所铸，寻常江湖刺客，根本拿不到这种东西。”
景和帝接过令牌，指尖攥得发白，指节泛出青灰色，连手都在抖。他低头看着令牌上熟悉的徽记，再抬眼看向萧景琰时，眼神里已经没了半分温度，只剩刺骨的寒意，连声音都冷得像冰：“萧景琰，你给朕解释解释，这是怎么回事？”
萧景琰吓得浑身抖得像筛糠，额头重重磕在满是血污的泥地上，磕得咚咚作响，连声音都带了哭腔，语无伦次：“父皇！这不是儿臣的！是有人栽赃陷害！儿臣根本不知道这件事！父皇明察！父皇明察啊！”
景和帝没再看他一眼，只是转过身，伸手重重拍了拍沈清晏的肩膀，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信任与倚重：“阿晏，这两个活口，交给你亲自看管。朕要你，亲自审讯，务必把这背后的人，给朕连根拔起，一个都别放过。”
“臣女，遵旨。”沈清晏躬身领命，抬眼时，正好对上萧景琰投来的、怨毒又慌乱的目光，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冷冽的笑。
可她没料到，变故来得如此之快，狠得超出了预料。
不过半个时辰，营地临时搭建的牢房外，卫凛就匆匆闯了进来，脸色惨白如纸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难掩的焦急与凝重：“大小姐，出事了！那两个活口，死了！”
沈清晏手里端着的茶杯顿了顿，温热的茶水晃出杯沿，落在她的手背上，她却像毫无察觉，抬眼看向卫凛，眼神瞬间沉了下来：“怎么死的？”
“七窍流血，是中了剧毒，牢里的饮水被人动了手脚。”卫凛的拳头攥得死紧，语气里满是自责，“守在外围的两个亲兵，也被人打晕了过去，我们发现的时候，人早就凉透了，连下毒的人影子都没抓到。”
沈清晏放下茶杯，指尖轻轻叩着桌面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营帐里格外清晰。她抬眼看向营地深处，三皇子营帐的方向，此刻灯火通明，隐隐还能传来压抑的争执声。
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、带着杀意的笑。
果然，赵嵩和萧景琰，绝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。这皇家围场里的风雨，还远没有结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