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三月,太傅府的牡丹园开得泼天富贵。姚黄魏紫压弯了枝头,风一过,甜香裹着细碎花瓣簌簌落下,沾在往来仕女的云袖裙裾上。满园环佩叮当,软语娇笑,像一炉烧得正旺的沉水香,暖得人骨头发懒,唯独临水的轩子里,透着几分格格不入的清寂。
沈清晏坐在轩内的石凳上,指尖摩挲着白瓷茶杯壁上的冰裂纹,没怎么说话。她穿一身月白暗绣劲竹的罗裙,长发松松挽成垂鬟分肖髻,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,浑身上下没一件多余的首饰,和周围满头珠翠、争奇斗艳的世家小姐们比起来,像一汪深潭,静得扎眼。
身边的苏清然凑过来,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,压着声音笑:“表姐,你看那边,沈清柔带着人过来了,眼睛跟长在你身上似的,一准没憋好屁。”
沈清晏抬眼,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,轻飘飘扫了过去。
沈清柔穿一身水粉色撒花罗裙,捏着条绣满海棠的素帕,走得步步生莲,弱柳扶风的样子惹得不少路过的公子频频侧目。她身边跟着吏部尚书的嫡女李嫣然,还有几个勋贵家的小姐,几人头挨着头窃窃私语,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,眼里的轻蔑和看好戏的意味,藏都藏不住。
不过几步路的功夫,一行人就到了轩子前。沈清柔先屈膝行了个半礼,眼尾恰到好处地泛红,声音软得像棉花,带着点委屈:“姐姐,原来你躲在这儿呢,我们找了你好半天,还以为你生我们的气了。”
李嫣然立刻抱着胳膊上前一步,上下扫了沈清晏一眼,嘴角勾起毫不掩饰的讥诮:“这位就是镇国将军府的大小姐吧?前几日可算听了你的大名,在府里演武场三箭齐发,连自家二公子都比了下去,真是好身手。就是不知道,这闺阁里的吟诗作对、笔墨风雅,大小姐懂不懂几分?”
这话一出,身边的几个小姐立刻捂着嘴窃笑起来,话里话外的刻薄藏都藏不住。
“武将家的女儿,天天舞刀弄枪的,哪里懂什么吟诗作对?别到时候连韵脚都押不对,丢死人了。”
“就是,女子无才便是德,天天抛头露面跟男人一样练枪,成何体统?哪有半分世家嫡女的样子。”
“我要是她,早就躲在府里不出来了,哪还有脸来这赏花宴。”
沈清柔赶紧拉了拉李嫣然的袖子,摆出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,眼眶红得更厉害了,活像受了委屈的是她:“李姐姐别这么说,我姐姐只是性子爽朗,不是不懂风雅。你们再这么说,姐姐本就因为这些事被京里人议论,心里该难受了。”
明着是劝,实则句句往火上浇油,直接把沈清晏架在了“输不起、恼羞成怒”的台子上。
沈清晏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茶杯。
杯底落在青石案几上,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,周围的窃笑声瞬间停了大半。她抬眼,目光先落在沈清柔脸上,那眼神冷得像北境寒冬的冰,带着淬了血的戾气,看得沈清柔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,连脸上的假笑都僵了。
随即,她的目光转向李嫣然,眉峰微挑,语气淡得像檐角垂落的风,却字字带刺:“哦?李小姐的意思是,舞刀弄枪守疆土,不如吟风弄月作酸诗?”
李嫣然脸一白,梗着脖子硬声道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!只是女子当以娴静为德,相夫教子才是正道,舞刀弄枪终究是男人的事,你一个姑娘家天天掺和,未免太不守规矩了!”
“规矩?”沈清晏笑了一声,笑声里没半分暖意,反倒带着刺骨的凉,“去年北戎南下,连破三州,边关百姓家破人亡,妻离子散的时候,你们的娴静,能挡得住北戎的弯刀?你们的规矩,能守住大靖的疆土?”
她往前站了半步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杆立在春风里的银枪,字字掷地有声:“我沈家世代镇守北境,父兄在前线浴血奋战,拿命护着你们在这京城里安安稳稳赏花作诗,风花雪月。怎么,到了你嘴里,这份拿命换安稳的本事,反倒成了上不得台面的事?”
一番话说完,轩子里外瞬间鸦雀无声。
刚才还窃笑嘲讽的小姐们,此刻全都低着头,脸涨得通红,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,一句话都不敢接。周围凑过来看热闹的世家公子们,也纷纷面露愧色,没人敢接话。
苏清然立刻站起身,抱着胳膊冷声道:“李小姐这话,确实是忘恩负义了。若没有沈将军和沈家儿郎镇守北境,你们哪有机会在这里风花雪月?拿着别人拿命换来的安稳,反过来嘲讽人家,未免太难看了。”
李嫣然站在原地,脸白了又红,红了又白,手足无措地看向沈清柔,指望她再出头。
沈清柔咬了咬下唇,又摆出那副柔弱可怜的样子,上前拉着沈清晏的袖子,声音带着哭腔,演得情真意切:“姐姐别生气,李姐姐真的不是故意的,就是随口一说。既然姐姐不愿意作诗,那就算了,是我们唐突了,我给姐姐道歉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她这话一说,反倒像是沈清晏仗着身份欺负人,不敢接招才恼羞成怒。
沈清晏轻轻挣开她的手,指尖拂过被她碰过的袖角,像沾了什么脏东西似的。她站起身,理了理裙裾,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:“我没说不作。笔墨来。”
这话一出,周围瞬间炸开了锅。不远处的世家公子、夫人们纷纷凑了过来,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,都想看看这位传闻中只会舞刀弄枪的将门嫡女,到底能作出什么诗来。
小厮们不敢怠慢,很快搬来梨花木案几,铺好上好的澄心堂宣纸,磨得浓墨泛光。沈清晏缓步走过去,拿起那支狼毫笔,指腹上常年握枪磨出的厚茧蹭过光滑的笔杆,动作稳得没有半分晃动。
喧闹声渐渐停了,只有风穿过牡丹花枝的簌簌声,还有花瓣落在地上的轻响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,有好奇,有轻蔑,有等着看笑话的,也有带着几分期待的。
沈清晏垂着眼,眼前瞬间闪过无数画面——是冷宫三年无边的黑暗,是父兄战死沙场染血的甲胄,是沈家满门腰斩在刑场上的猩红,是北境漫天烽烟里百姓绝望的哭嚎。
手腕一动,笔尖落在宣纸上,浓墨瞬间晕开。她笔走龙蛇,一气呵成,没有半分停顿。写完最后一个字,她随手把笔掷进旁边的笔洗里,溅起的墨点落在宣纸的空白处,像极了北境沙场上溅落的血点。
围在最前面的太傅苏老大人——也就是沈清晏的外祖父,率先凑了过去。他扶着花白的胡须,逐字逐句地念了出来,声音从最初的平静,越念越洪亮,越念越激荡:
“瀚海烽烟起,龙城羽檄传。
横戈辞凤阙,策马赴狼烟。
霜染将军甲,风鸣大漠弦。
但教疆土固,何惜女儿肩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音,苏老大人愣了半晌,随即抚掌大笑,连声赞叹,眼角都笑出了泪:“好!好一个‘但教疆土固,何惜女儿肩’!不愧是我苏家的外孙女儿,不愧是沈策的女儿!有风骨!有气魄!这京城里的纨绔子弟,有几个能写出这样的句子!”
周围的世家公子们纷纷挤过去看,看完之后个个面露愧色,接连赞叹。这首诗气势磅礴,满是家国情怀,没有半分闺阁诗的软绵哀婉,比起他们写的那些伤春悲秋、无病呻吟的句子,强了百倍千倍。
刚才嘲讽沈清晏的那些小姐们,此刻都低着头,恨不得把脸埋进地里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李嫣然更是脸色惨白,踉跄着后退了一步,差点摔倒在地。
沈清柔站在人群外,看着宣纸上那苍劲有力的字迹,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,绣帕被绞得变了形。她怎么也想不通,那个前世被她哄得团团转、连字都写不利索的草包嫡姐,怎么会有这样的才情,这样的气魄!
她咬了咬下唇,眼眶一红,又想故技重施装可怜,挤出几滴眼泪:“姐姐原来这么有才,是我……是我有眼无珠,误会了姐姐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沈清晏转头看她,眼神冷得像淬了冰,直接打断了她的话:“误会?我倒想问问你,半个时辰前,你在西边的牡丹丛后面,跟李小姐说我‘不守妇道,痴迷武艺,将来肯定嫁不出去’,还说我‘丢尽了将军府的脸,连累你被人笑话’,这些话,也是误会?”
沈清柔的脸瞬间惨白如纸,踉跄着后退一步,声音都抖了,尖着嗓子反驳:“我没有!姐姐你别血口喷人!你凭什么这么说我!”
“没有?”沈清晏抬了抬手,贴身侍女青禾立刻走了过来,手里举着一支珍珠海棠钗,“二小姐,这是你半个时辰前,掉在牡丹丛里的。你和李小姐说的话,奴婢就在旁边的假山后面,听得一清二楚。要不要奴婢当着太傅大人、各位夫人和小姐的面,把你说的那些话,一字一句复述一遍?”
周围瞬间哗然,看向沈清柔的眼神瞬间变了。人前装得姐妹情深、柔弱可怜,人后这么恶毒地诋毁自己的嫡姐,这哪里是什么白莲花,分明是一肚子坏水的毒妇!
“天呐,看着柔柔弱弱的,心思这么歹毒?”
“嫡姐待她不薄吧?背后这么嚼舌根,也太恶心了。”
“难怪刚才句句拱火,原来是早就憋着坏呢!”
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沈清柔的耳朵里,她站在原地,浑身发抖,眼泪掉得更凶,却一句话都辩解不出来。
就在这时,柳氏匆匆赶了过来。她原本是躲在暗处,等着看沈清晏当众出丑、颜面尽失,没想到看到的是自己女儿被围在中间,成了全场的笑柄,连带着将军府的脸面都快丢尽了。她心里一紧,快步冲过来,不等沈清柔开口告状,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在安静的园子里格外清晰。
沈清柔被打得偏过头,捂着火辣辣的脸颊,不敢置信地看着柳氏,眼泪瞬间涌了出来,哭得撕心裂肺:“娘……你打我?”
“你还有脸哭!”柳氏厉声呵斥,眼神里藏着压不住的慌乱,生怕她口无遮拦,把不该说的事抖出来,“我平日里怎么教你的?让你敬嫡姐、守规矩,你倒好,在这里搬弄是非,诋毁嫡姐,丢尽了将军府的脸!还不快给你姐姐跪下道歉!”
沈清柔彻底懵了。她怎么也没想到,自己的亲娘不仅不帮她,反而当众打她,逼她给沈清晏下跪道歉。她看着满场鄙夷的目光,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,眼泪掉得更凶,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柳氏不敢再多停留,狠狠瞪了沈清柔一眼,转头对着随后赶来的苏婉宁和沈清晏,挤出一脸讨好的笑:“夫人,大小姐,是我教女无方,让这不懂事的丫头搅了宴饮,扫了大家的兴。我这就带她回府,好好管教,绝不让她再出来丢人现眼。”
苏婉宁淡淡瞥了她一眼,没说话,只是伸手拢了拢沈清晏耳边的碎发,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温柔与骄傲。
柳氏不敢再多待,拽着哭哭啼啼、颜面尽失的沈清柔,在满场鄙夷的目光里,狼狈地逃离了牡丹园。
风再次穿过花枝,卷着盛放的牡丹花瓣落在案几上,恰好盖住了诗句的最后一句。沈清晏伸手拈起那片花瓣,垂眼看着宣纸上的字迹,指尖的厚茧蹭过粗糙的纸面。
苏老大人抚着胡须,对着身边的同僚连声赞叹:“我这外孙女儿,文能提笔安家国,武能上马定乾坤,比京里这些只会吟风弄月的纨绔子弟,强上百倍千倍!”
沈清晏抬眼,望向园外的北方。
那里是边关的方向,是父兄即将奔赴的沙场,是她前世拼尽全力也没能守住的国门。风里的甜香渐渐淡了,她仿佛又闻到了北境漫天的风沙与血腥味,听到了战马的嘶鸣与金戈碰撞的脆响。
她握紧了手里的花瓣,指节微微泛白。
这一世,长缨在手,父兄安康,她绝不会再让沈家满门喋血,绝不会再让疆土沦陷,百姓流离。
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,是万丈深渊,她也会一步一步,踏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