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卷着驻京军营演武场的黄沙,劈头盖脸砸过来,混着铁器相撞的脆鸣、将士操练的震天嘶吼,刮在脸上带着细沙磨过的粗粝疼。
沈清晏猛地勒住马缰,枣红色的战马打了个响鼻,前蹄狠狠刨了刨黄沙地,稳稳停住。她一身玄色劲装,袖口利落地束在腕间,腰间挂着满囊的羽箭与一柄短刀,长发高束成利落的马尾,仅用一根玄色发带固定,半点世家闺阁小姐的娇弱都无。风掀起她的衣摆,露出靴筒边别着的匕首,眉尾那道浅淡的箭疤在日光下格外清晰,琥珀色的眼瞳扫过整个演武场,冷得像北境寒冬封冻的冰湖。
身侧的沈惊鸿翻身下马,顺手接过她递来的马缰,剑眉微蹙,对着周围骤然停下操练、纷纷投来好奇目光的将士沉声低喝:“看什么?继续练!懈怠者,加练五十组负重跑!”
吼声带着常年征战沙场的威压,演武场瞬间恢复了之前的喧闹,可那些偷偷瞟过来的目光,半点没少——谁都好奇,这京里传闻中能开百石弓、三箭劈靶心的沈家大小姐,怎么会跑到军营这种男人堆里来。
“阿晏,军营不比府里,规矩森严,人多眼杂,不是你该来的地方。”沈惊鸿转头看向她,语气里满是无奈,却又藏不住骨子里的纵容,“前几日你说要跟着我巡查军营,我应了你,可你必须跟紧我,别乱闯,免得落人口实,给那些言官递话柄。”
他心里还是觉得,妹妹是前几日在府里演武场赢了惊云,一时兴起想来军营看新鲜。哪怕她箭术超群,在他眼里,也还是那个会拽着他的袖子、踮着脚要他从北境带奶糖回来的小姑娘,这吃人的军营,不是她该踏足的地方。
沈清晏纵身跳下马背,落地时脚步轻得像猎食的猫,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右手虎口磨得发硬的厚茧,目光越过沈惊鸿,直直落在不远处正抱着账本、假装核对粮草的柳成身上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带着寒意的笑:“大哥放心,我不是来凑热闹的。我是来帮你抓鬼的。”
“抓鬼?”沈惊鸿一愣,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正好对上柳成慌忙躲闪的眼神。
柳成是柳氏的远房侄子,靠着柳氏在府里的体面,在军营谋了个粮草管事的差事,平日里最会谄媚逢迎,见了他永远是一副毕恭毕敬、恨不得把腰弯到地里的样子。可此刻,他手里的账本攥得指节发白,纸张边缘被捏得发皱起毛,额头沁出一层密密麻麻的薄汗,眼神频频瞟向沈惊鸿的主帐,脚底下还在不自觉地往帐门挪,浑身都透着“做贼心虚”四个字。
沈惊鸿常年在军营摸爬滚打,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人,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,眉头瞬间拧紧,刚要开口,柳成已经快步跑了过来,对着他躬身行礼,脸上堆着刻意到僵硬的笑:“将军!您可算回来了!您今早出去巡查边卡,帐内还没来得及收拾,尘土大得很,不如先去偏帐坐一坐?属下特意给您泡了您爱喝的雨前龙井,都晾到适口的温度了!”
“我自己的帐子,收拾没收拾,我还需要你告诉我?”沈惊鸿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,目光沉沉地钉在他脸上,“柳成,你慌什么?”
柳成的身子猛地一僵,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,慌忙摆手,声音都开始发飘:“属下、属下没有慌!只是怕将军巡查了一早上累着,想让您先歇歇脚……”
“歇就不必了。”沈清晏往前迈了一步,稳稳挡在沈惊鸿身前,琥珀色的眼瞳直直锁着柳成,声音清冷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,“柳管事这么上赶着拦路,莫不是我大哥的帐里,藏了你见不得光的东西?怕我们撞破了?”
“大小姐说笑了!”柳成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,下意识地往帐门前又挪了半步,死死挡住入口,“将军的主帐,属下怎么敢乱藏东西?再说这是军营重地,大小姐是女子,贸然进将军的帐子不合规矩,不如……”
“规矩?”
沈清晏嗤笑一声,话音未落,手腕一翻,腰间短刀“噌”地出鞘!寒光一闪,冰冷的刀锋已经稳稳贴在了柳成的脖颈上。
动作快得像猎食的鹰,柳成甚至没看清她怎么动的,只觉得颈间一凉,刺骨的杀意顺着刀锋爬遍全身,瞬间僵成了木桩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,腿肚子直打颤。
“我沈家世代镇守北境,这军营里的规矩,是我爹拿命定的,是我大哥拿血守的,我沈清晏,就做得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,狠狠砸在柳成的心上,“现在,给我滚开。”
柳成浑身抖得像筛糠,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杀意,半点不敢再拦,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,手里的账本散了一地。
沈清晏收了短刀,抬眼看向身侧的卫凛。卫凛是沈策留给她的亲兵队长,此刻正带着两个亲兵守在一旁,见状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按住了地上的柳成,扯过布团死死堵上了他的嘴,不让他发出半点声音。
沈惊鸿站在一旁,看着妹妹这一连串利落狠戾的动作,眼底满是震骇。他从来不知道,自己这个娇养在深闺的妹妹,不仅箭术超群,连近身搏杀的功夫都这么精准狠绝,那股子临阵的杀气,是只有上过战场、见过血的人才会有的。他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,对着闻声围过来的亲兵沉声下令:“都守在帐外,没有我的命令,谁也不准靠近半步。违令者,军法处置!”
众人齐声应是,目光落在沈清晏身上,再也没有了之前的不屑与好奇,只剩下满满的震惊与敬畏。
沈清晏率先掀开帐帘走了进去,帐内陈设极简,一张硬板床,一张书桌,一个书架,还有一个放盔甲的铁架,处处都透着军人的利落。她没有看别处,径直走到床前,弯腰掀开床板,手指在床底的木板上轻轻敲了敲,很快就找到了一处声音发空的暗格。
沈惊鸿跟进来,看到她的动作,瞳孔骤然缩紧,声音都变了调:“阿晏,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暗格?”
这暗格是他藏机密军报的地方,做得极为隐蔽,除了他自己,连最贴身的亲兵都不知道!
沈清晏没有回头,指尖用力,直接掀开了暗格的木板。
暗格里,赫然放着一把造型诡异的弯刀,刀身上刻着北戎独有的狼头图腾,还有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,以及一块刻着北戎王族印记的马牌。
每一样,都是通敌叛国的铁证。
前世,就是这些东西,被柳成在赵嵩安排的御史巡查军营时,“意外”搜出,当场人赃并获。沈惊鸿百口莫辩,被押回京城打入天牢,成了赵嵩构陷沈家的第一个突破口,最终落得个战死沙场、尸骨无存的下场。
沈惊鸿看着暗格里的东西,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,又在刹那间凉透了。指节攥得发白,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,周身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。他征战十年,守家卫国,最恨的就是通敌卖国的叛徒,可现在,构陷他通敌的铁证,就藏在他自己的帐子里!
“柳成!”他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,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要把整个帐子冻住。
卫凛立刻拖着被堵着嘴的柳成进来,一把将他摔在暗格前。柳成看着被翻出来的东西,脸白得像死人纸,浑身抖得不成样子,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,拼命摇头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沈清晏扯掉他嘴里的布团,蹲下身,指尖捏起那把北戎弯刀,刀锋在柳成的脸上轻轻划过,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说吧,是谁让你把这些东西藏在这里的?是你姑姑柳氏,还是丞相赵嵩?”
柳成的身子猛地一震,抬头看着沈清晏,眼底满是不敢置信。他做得天衣无缝,连暗格都是他趁着沈惊鸿出去巡查,花了半夜才偷偷撬开的,怎么会被她知道得这么清楚?!
“不、不是我!是有人栽赃陷害!”他猛地反应过来,拼命磕头,额头撞在坚硬的木板地上,很快就磕出了血,“将军!大小姐!属下对沈家忠心耿耿,对大靖忠心不二,怎么会做这种通敌卖国的事?一定是有人故意栽赃,想害将军,害沈家啊!”
“栽赃陷害?”沈清晏笑了,将那封密信“啪”地甩在他脸上,“这密信上的字迹,是你亲手写的吧?里面写了我大哥近日的巡查路线,还有驻京军营的左翼布防,要送给北戎的先锋使者。要不要我立刻找军营里的文书来核对笔迹?还是说,要我把你前几日深夜出城,在十里坡和北戎使者接头的人证带过来?”
她早就料到柳成会有这一手,提前让卫凛盯了他三天,不仅拿到了他和柳氏往来的密信,还抓了他和北戎使者接头的活口,人证物证俱在。
柳成看着那封熟悉的密信,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破灭,整个人瘫在地上,面如死灰。
“说!到底是谁指使你做的!”沈惊鸿一脚狠狠踹在他胸口,柳成闷哼一声,当场吐出一口血。
“是……是姑姑!是柳氏!”柳成终于扛不住,哭着喊了出来,“是姑姑逼着我做的!她说……她说只要把这些东西藏在将军帐里,等过几日御史巡查军营,搜出来之后,就能给将军扣上私通敌国的罪名,毁掉沈家!是丞相赵嵩给她出的主意,这些东西,都是赵嵩派人送过来的!他们还说……还说等将军和大将军出征北境,就把边防布防图卖给北戎,让沈家父子有去无回……”
后面的话,沈惊鸿已经听不清了。他浑身发冷,后背沁出一层冷汗,终于明白,前几日妹妹跟他说的,有人要构陷他,要毁了沈家,根本不是什么危言耸听。若不是今日阿晏跟着他来军营,戳穿了这个阴谋,再过几日,他就会被扣上通敌的罪名打入天牢,整个沈家,都会被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!
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沈清晏,她正蹲在地上,指尖摩挲着那枚北戎马牌,侧脸的线条冷硬又坚定,再也不是他记忆里那个受了委屈就哭着找他撑腰的小姑娘了。
风从帐帘的缝隙里吹进来,掀起她高束的马尾,她抬眼看向他,琥珀色的眼瞳里,是他从未见过的沉稳与笃定。
沈惊鸿深吸一口气,走上前,伸手重重地拍在了她的肩膀上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却无比坚定:“阿晏,大哥信你了。往后,不管你要做什么,大哥都陪着你,护着你。谁敢动沈家,我就先要了他的命。”
帐外的风还在呼啸,演武场的操练声依旧震天,可沈清晏知道,从这一刻起,前世那条通往灭门的绝路,已经被她硬生生掰转了方向。
她握紧了手里的马牌,指节微微泛白,眼底的寒意翻涌——赵嵩,柳氏,这只是第一笔账。后面的血海深仇,她会一笔一笔,连本带利,全部讨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