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0 05:19:22

围场的夜浸着草原深秋的砭骨寒意,连绵的军帐被篝火映得一片暖红,中军的牛皮大帐内,丝竹声绕梁低回,酒气混着烤羊肉的焦香漫在空气里。本该是庆功的热闹场合,却被一层看不见的阴翳死死压着,本该热闹的笙歌软塌塌的,连乐师拨弦的指尖都带着小心翼翼的颤,生怕触了谁的霉头。

景和帝端坐主位,鎏金酒盏搁在案上,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的松弛笑意,可眼底的冷意却没散半分。指尖在盏沿转了半圈,晃得里面的御酒荡起细微波纹,愣是没洒出一滴。下首文武百官分坐两侧,武将席上的沈策一身玄色常服,脊背挺得如北境的界碑,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,目光却始终落在身侧的女儿身上,带着藏不住的护持。

沈清晏没换那些世家小姐缀满珠翠的绫罗襦裙,依旧是一身月白劲装,袖口利落地挽到小臂,昨日搏杀留下的划伤缠着素白绫子,边缘洇着浅褐的血痕。在满室绫罗珠翠、软语娇声里,她像一杆收了锋芒却依旧扎眼的银枪。她垂着眼,指尖捏着青瓷酒杯,杯里的果酒一口未动,篝火的光从帐门钻进来,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。明明是十六岁的年纪,眼尾却凝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冽,周遭投来的或惊艳、或探究、或幸灾乐祸的目光,她半分都没入眼。

丝竹声骤然缓了下来,一身月白锦袍的萧景琰端着白玉酒杯起身,衣摆扫过厚厚的羊绒地毯,没发出半分声响。他脸上挂着惯常的温文笑意,一步步走到帐中,对着主位深深躬身行礼,声音清朗,恰好盖过了满座的低语:“儿臣敬父皇一杯。此番父皇逢凶化吉,乃是天佑大靖,儿臣恭祝父皇圣体安康,江山永固。”

景和帝抬了抬眼,没说话,只抬手随意示意了一下,连端杯的意思都没有。

萧景琰直起身,顺势将目光转向沈清晏,笑意深了几分,眼底却藏着淬了毒的算计,举杯对着她的方向扬了扬:“此番父皇能安然无恙,沈大小姐居功至伟。本王也敬大小姐一杯,谢大小姐舍身救驾之功。”

帐内瞬间静了几分,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聚了过来。谁都知道白日里的事——这位三皇子刚在沈清晏手里折了面子,输了赌约当众赔礼,转头就被搜出了通敌的令牌,此刻这番敬酒,明着是夸赞,暗地里藏的刀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。

沈清晏终于抬了眼,指尖依旧捏着酒杯,没起身,只掀了掀眼皮,语气淡得像结了冰的湖面:“殿下客气了。护驾是臣女分内之事,不敢当殿下这杯酒。”

萧景琰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疏离与拒斥,往前又走了两步,脸上的笑意不变,话锋却陡然一转,对着主位朗声道:“父皇,虽说此次刺客已被全歼,可儿臣总觉得心有不安。这些刺客手持北戎弯刀,行事狠戾,定是北戎摩利可汗派来的死士,意在扰乱我大靖军心。依儿臣看,当立刻下旨申斥北戎,同时加强边境布防,免得再出此等恶事。”

他这话一出,下首的赵嵩立刻带着一众文官起身附和。赵嵩捋着花白的胡须,一脸忧国忧民的模样:“陛下,三皇子所言极是!北戎狼子野心,早已昭然若揭,此次刺杀定是他们所为!当立刻整军备战,以儆效尤!”

两人一唱一和,三两句话就把刺杀的脏水彻底泼给了北戎,半句不提内奸之事,帐内的气氛瞬间又沉了几分。沈策指尖的动作顿住,眉峰微蹙,刚要开口,就见萧景琰再次转向沈清晏,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刁难与阴损:“不过沈大小姐,本王还有一言相劝。你虽是将门之女,可终究是闺阁女子,救驾之功已是莫大荣宠,日后这军政朝堂之事,还是少插手为妙,免得落了话柄,失了大家闺秀的本分。”

这话一出,帐内的窃窃私语瞬间又起,不少世家小姐交换着幸灾乐祸的眼神,连带着看向沈清晏的目光都带了几分嘲讽。谁都听得出来,这话明着是劝,实则是在景和帝面前上眼药——暗指沈清晏不守本分,插手军政,野心太大,犯了帝王的忌讳。

沈清晏终于笑了,那笑意却半点没达眼底,只在唇角勾出一抹冷冽的弧。她手腕一翻,将青瓷酒杯稳稳搁在案几上,清脆的一声响,恰好压过了满帐的低语,连乐师的琵琶声都戛然而止。

她缓缓起身,月白劲装衬得她身姿挺拔,没有半分世家小姐的娇怯,一步步走到帐中,对着景和帝躬身行礼。再抬眼时,目光直直锁着萧景琰,语气冷得像塞外寒冬的玄冰:“殿下这话,臣女不敢苟同。”

萧景琰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,强装镇定道:“沈大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
“殿下口口声声说刺客是北戎所派,”沈清晏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传遍了大帐的每一个角落,“敢问殿下,北戎的死士,是如何拿着三皇子府的专属令牌,自由出入层层设防的皇家围场的?”

这话一出,满座哗然!

萧景琰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,指节绷得泛白,厉声嘶吼:“沈清晏!你休要血口喷人!本王何时给过北戎人令牌?!”

沈清晏没理他的歇斯底里,只抬眼看向主位的景和帝,从袖袋里取出一物,用锦帕裹着,双手奉上。身边的大太监连忙快步接过来,小心翼翼地呈到景和帝面前。

锦帕掀开的瞬间,帐内连呼吸声都停了。

里面是一块玄铁令牌,上面刻着清晰的“三皇子府”字样,入木三分,边缘还带着未干的暗红血渍,在暖黄的灯火下,刺得人眼睛生疼——正是昨日从刺客首领尸身上搜出来的信物。

景和帝的目光落在令牌上,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,指尖捏着令牌,指节捏得泛白。再抬眼看向萧景琰时,目光里已经带了刺骨的寒意。

“陛下,这令牌是昨日臣女斩杀刺客首领时,从他怀中贴身搜出的。”沈清晏的声音依旧平静,却带着千钧之力,“臣女已经问过三皇子府的旧人,这令牌是殿下的专属出行令牌,唯有府中最核心的心腹才能持有,绝无可能流落外人之手。殿下说刺客是北戎所派,莫非是想说,殿下的心腹,早已投了北戎?”

“不是的!父皇!这令牌是假的!是她伪造了构陷本王!”萧景琰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滚滚滑落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父皇明鉴!儿臣绝无可能通敌!这都是沈清晏的阴谋!是她恨儿臣白日里输了赌约,故意栽赃陷害儿臣!”

“阴谋?”沈清晏冷笑一声,又从袖袋里取出两封泛黄的密信,再次双手奉上,“殿下说这是阴谋,那这两封从刺客藏身的山洞里搜出的密信,殿下总该认得吧?上面写得清清楚楚,是殿下吩咐他们,先刺杀沈将军,再引陛下入西山峡谷,一石二鸟,事后嫁祸北戎。这字迹,殿下敢说不是出自您的幕僚之手?”

景和帝接过密信,只扫了两眼,脸色便彻底沉了下来,猛地将密信狠狠砸在萧景琰面前!纸张散落一地,发出刺耳的声响,大帐内鸦雀无声,连大气都没人敢喘一口,所有人都低着头,不敢去看景和帝盛怒的脸。

赵嵩站在一旁,手里的酒杯晃了又晃,酒液洒出来沾湿了官袍都未曾察觉,额头的冷汗一层叠着一层。他定了定神,连忙上前躬身道:“陛下息怒!今日是庆功宴,不宜动怒。这些证据未必作数,不如先将此事压下,待回京后再慢慢彻查,免得动摇军心,让北戎人看了笑话啊!”

“动摇军心?”沈清晏猛地转头看向赵嵩,目光如刀,直直刺向他,“赵大人这话就不对了。北戎刺客能轻易潜入皇家围场,精准掌握陛下与沈将军的行踪,背后若没有朝堂内奸接应,绝无可能。赵大人不想着揪出内奸,反而急着压下此事,莫非是怕查下去,查到什么不该查的东西,牵扯到您自己?”

她这话字字诛心,赵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,又瞬间变得惨白,指着沈清晏,嘴唇哆嗦了半天,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:“你……你胡说八道!血口喷人!”

“臣女是不是胡说八道,赵大人心里最清楚。”沈清晏收回目光,再次对着景和帝躬身,语气坚定,掷地有声,“陛下,此次刺杀,绝非北戎单方面所为,背后必有内奸通敌卖国。若不彻查,今日之险,日后必会重演。臣女恳请陛下下旨,彻查围场刺杀一案,揪出内奸,以正朝纲,以安军心!”

“臣沈策,恳请陛下下旨彻查!”沈策大步走到帐中,与女儿并肩而立,声音洪亮,带着沙场浸出来的铁血煞气,震得人耳膜发颤,“若内奸不除,臣即便镇守边关,也难安寝食!”

武将席上的一众将军纷纷起身,单膝跪地,齐声高呼,声浪震得帐顶都仿佛在晃:“臣等恳请陛下彻查!揪出内奸!”

景和帝看着跪在地上浑身颤抖、面如死灰的萧景琰,又看了看站在帐中脊背挺直、眼神坚定的沈清晏,闭了闭眼。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帝王的威严与冷怒。

“够了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威严,“萧景琰,你身为皇子,不思忠君爱国,反而结党营私,引狼入室,险些酿成大祸!从今日起,革去所有差事,禁足三皇子府,无旨不得出府半步!待回京后,再行发落!”

萧景琰瘫坐在地上,面如死灰,连辩解的力气都没了。

景和帝的目光扫过赵嵩,赵嵩浑身一颤,连忙低下头,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,不敢再多说一个字。

“围场刺杀一案,着刑部、大理寺、禁军三方联合彻查。”景和帝沉声道,“但凡牵扯其中之人,无论身份高低,皇亲国戚还是朝廷重臣,一律严惩不贷,绝不姑息!”

“臣等遵旨!”

一场本该热热闹闹的庆功宴,最终落得个满堂肃杀。丝竹声早已停了,百官纷纷告退,没人敢再多停留半分。沈清晏刚要跟着沈策离开,身边的大太监却快步走了过来,躬身对着她笑道:“沈大小姐留步,陛下有请,御书房单独召见。”

沈清晏脚步一顿,抬眼看向主位,景和帝正看着她,目光深邃,看不清情绪。她定了定神,对着大太监点了点头,转身跟着他往后帐的御书房走去。

帐外的风卷着草原的寒意吹过来,掀起她的衣摆,她握着腰间长剑的指尖微微收紧。她太清楚了,萧景琰倒了,可赵嵩还在,朝堂的刀光剑影,从来都没有结束。

御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,景和帝端坐案后,面前摆着北境的边防地图。见她进来,他抬了抬手示意她上前,目光落在她身上,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:“阿晏,你说,这大靖的江山,除了朕的儿子,还有谁能守得住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