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风卷着西府海棠的花瓣,从半开的雕花木窗溜进来,落在摊开的《大明律》书页上。沈惊川坐在梨花木书案后,指尖捏着一支磨得光滑的狼毫笔,正垂眸批注着书页上的注疏。日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侧脸,右眼下方那颗淡褐色的泪痣,在暖光里显得格外柔和,连带着周身的墨香,都浸着一股子不沾尘俗的书卷气。
他的书房永远是这样,松烟墨香裹着旧纸的沉静气,四壁的书柜顶到房梁,满满当当全是典籍,连地上都堆着刚从国子监借来的孤本,只留了窄窄一条过人的路。案头的宣纸上,刚写好的半篇策论墨迹未干,笔锋清隽温润,和他的人一样,看着软和,内里却藏着风骨。
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,风跟着涌进来,吹得书页哗哗作响。沈惊川抬眼时,正看见沈清晏掀了帘子进来。她一身月白绣暗纹的骑装,长发用同色发带利落地束在脑后,没戴半分珠翠,只耳坠上两颗圆润的东珠随着脚步轻轻晃。身上还带着外面的风露气,混着一点箭囊上的牛皮味,和这满室书香格格不入,却又奇异地融洽。
“三哥。”沈清晏开口,声音清冽,带着刚从演武场回来的一点哑意。她随手拂掉落在肩头的海棠花瓣,脚步放得极轻,避开了地上堆着的书,走到书案前站定。
沈惊川立刻放下笔,笑着起身给她倒了杯刚沏好的雨前龙井,指尖轻轻推到她面前:“刚从西山练兵回来?看你这一身汗,也不怕吹了风着凉。怎么不在院里歇着,跑到我这堆满书的地方来了?”
他的语气永远是这样,温温和和的,带着长兄独有的纵容,像春日里化了的溪水,从来没半分戾气。前世也是这样,哪怕沈家满门被构陷,他被抓进天牢打得遍体鳞伤,见了她第一句话,还是温声哄她“阿晏别怕,三哥会想办法”。
沈清晏握着温热的茶杯,指尖的薄茧蹭过冰凉的杯壁,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,酸意混着暖意一起涌上来。她垂眸看着杯里浮浮沉沉的茶叶,沉默了片刻,再抬眼时,眼底的软意已经敛了大半,只剩沉定的清明。
“三哥,我来问你,三个月后的春闱,你到底打算怎么考?”
沈惊川愣了一下,随即失笑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,像小时候她闯了祸来找他撑腰时那样:“还能怎么考?随便写写,中个同进士,给爹爹和娘挣个脸面就够了。怎么,我们阿晏还管起三哥的科举来了?”
他说着坐回书案后,指尖漫不经心地蹭过宣纸上的策论,语气里带着点闲散的不在意:“你也知道,我素来不爱朝堂上的那些弯弯绕绕,什么争权夺势,什么党同伐异,我看着就烦。等中了科举,谋个翰林院的闲职,每天看看书,校校典籍,安安稳稳过一辈子,就够了。”
这是他原本的心愿,也是前世他最想做的事。可前世的他,最终没能做成闲散文人。沈家被构陷时,他抱着一摞能证明清白的证据,跪在金銮殿外三天三夜,磕得头破血流,只为给家人求一个公道。最后却被赵嵩扣上“通敌同谋”的罪名,腰斩于市,死的时候,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些被血浸透的卷宗。
沈清晏指尖叩了叩桌沿,指节因为常年握弓练枪,带着一层薄而硬的茧,叩在梨花木桌面上,发出沉而稳的声响,刚好压过了窗外的风声。
“三哥,这京城,从来就没有安稳日子可过。”
沈惊川脸上的笑淡了些,挑眉看她:“阿晏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沈清晏没说话,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叠叠得整齐的纸,放在他面前。纸张边缘已经被她摩挲得发毛,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,每一笔都写得极用力,纸背都透了深黑的印子。沈惊川垂眸扫了一眼,瞳孔猛地一缩——上面全是赵嵩结党营私、贪墨军饷、安插门生把控朝堂的铁证,甚至连他暗中与北戎使者往来的时间、地点、经手人,都标得清清楚楚,分毫不差。
他手里的狼毫笔“啪”地掉在宣纸上,浓黑的墨汁瞬间晕开,把刚写好的半篇策论染得一塌糊涂。他猛地抬头,眼底的温和尽数散去,只剩震骇,连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阿晏,这些东西……你从哪里弄来的?赵嵩树大根深,这些阴私事连御史台都查不到,你怎么会有?”
“我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。”沈清晏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淬了冰的冷,一字一句,砸在沈惊川的心上,“我梦见三个月后,爹爹和大哥二哥出征北境,赵嵩克扣粮草,出卖边防布防图,构陷他们通敌叛国。沈家满门一百三十七口,上到白发苍苍的祖母,下到刚满周岁的侄儿,全被腰斩于西市。”
她的指尖微微收紧,杯壁的温度也暖不透那层从骨血里渗出来的寒意。抬眼看向沈惊川时,眼底已经红了一片,却硬是没掉一滴泪。
“我梦见你,抱着一摞能证明沈家清白的证据,跪在金銮殿外三天三夜,磕得头破血流,最后却被赵嵩扣上同谋的罪名,押赴刑场。死的时候,你还在喊,沈家没有通敌,你说你对不起爹爹,对不起我,没能护住我们。”
风突然大了起来,猛地撞开了半开的木窗,海棠花瓣混着冷意卷进来,吹得烛火猛地晃了一下,墙上的影子跟着扭曲,像极了前世刑场上那些狰狞的人影。
沈惊川浑身都僵住了。他坐在那里,指尖冰凉,连呼吸都顿住了。他看着妹妹眼底的红血丝,看着她强忍着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,那些话像一把烧红的刀,狠狠扎进他的心里。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沈清晏——那个小时候会拽着他的袖子撒娇、会把不爱吃的青菜偷偷夹到他碗里的妹妹,眼底竟然藏着这样深的、几乎要把她自己碾碎的恨意与痛苦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这只是个噩梦,可看着桌上那些分毫不差的罪证,看着妹妹虎口那层与她年纪不符的厚茧,看着她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冷冽气,那些安慰的话,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“赵嵩视沈家为眼中钉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”沈清晏缓了缓语气,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,“爹爹和大哥二哥在边关握着重兵,可朝堂上,却没有能说得上话的自己人。赵嵩把持文官集团十几年,门生故吏遍布朝野,只要他想,随便一句话,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,就能把通敌叛国的帽子,死死扣在沈家头上。”
她指尖点了点桌上的罪证,声音沉定得像磐石:“我在边关,能护住爹爹和哥哥们的命,能打退北戎的骑兵。可朝堂上的刀,不比战场上的软,我顾不过来。三哥,这满朝文武,只有你,能帮我盯着赵嵩,能在朝堂上护住沈家,能在他们构陷我们的时候,站出来,拿出证据,堵住所有人的嘴。”
沈惊川沉默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风都停了,烛火重新稳了下来,暖光映着他的脸,明暗交错。他慢慢抬手,指尖抚过桌上那叠罪证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那些原本温和的眼底,此刻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与心疼,还有从未有过的、磐石般的坚定。
他终于抬眼,看向沈清晏,开口时,声音还是温的,却带着掷地有声的力道——像他写的字,看着温润,笔锋却藏着千钧之力。
“阿晏,对不起。”他说,“是三哥之前太自私了,只想着自己的安稳,没想着替你们扛下这些事。”
他伸手,把那叠罪证拿起来,一页一页地翻着,指尖划过每一个字,眼底的闲散彻底散去,只剩淬了火的清明。翻到最后一页,他把纸叠得整整齐齐,放进书柜最深处的紫檀木匣子里,“咔哒”一声落了锁。
然后他转身,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宣纸,拿起笔,在砚台里蘸饱了浓墨,抬眼看向沈清晏,笑了笑。只是那笑里,再也没了之前的漫不经心,只剩破釜沉舟的笃定。
“春闱我去考。”他说,“这状元,我拿定了。”
“赵嵩能把持文官圈子十几年,我就能一步一步,把他的根基挖空。他安插的门生,我一个个扳倒;他贪墨的罪证,我一条条查清楚;他在朝堂上给沈家挖的坑,我一个个填上。”
他落笔,宣纸上落下八个清隽却力透纸背的字: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。
“阿晏,你在边关护着爹爹和哥哥们,护着大靖的疆土。朝堂上的刀光剑影,三哥替你挡着。”他抬眼,眼底是全然的、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三哥绝不会让你,让沈家,孤军奋战。”
沈清晏看着他,悬了两世的心,终于稳稳落了地。她鼻尖一酸,笑着点了点头,端起茶杯,对着他举了举:“那我便等着,三哥高中状元,金殿传胪的那一天。”
窗外的海棠又落了一阵,暮色渐渐漫了上来,书房里的烛火燃得更旺了些,把兄妹二人的影子,稳稳地映在墙上。
而此时的丞相府,书房里灯火通明,亮得刺眼。赵嵩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捏着今年春闱主考官的名单,听着下属回报“沈家三郎沈惊川,已报名参加今年春闱”,他慢悠悠地摩挲着手里的羊脂玉扳指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笑里藏着淬了毒的阴狠。
“武夫家的小子,也想挤入文官的圈子,给沈家安插眼睛?”他冷笑一声,把名单狠狠扔在桌上,“去,跟主考官打个招呼。沈家想在朝堂上立足?呵,我要让他知道,这京城的天,姓赵,不姓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