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十二年的秋,来得比往年更凶、更急。
卷着塞北黄沙的朔风刚扫过永定河面,就把京城街巷里的槐树叶薅了个干净。满地碎金似的叶片被风卷着,噼里啪啦打在镇国将军府朱红的门钉上,那细碎又急促的声响,像极了朝堂之上,那些藏在宽袍大袖里的窃窃私语,字字都裹着刀光剑影。
正厅的门敞着,为首的传旨太监捧着明黄圣旨,拂尘甩得四平八稳,一张白净的脸上没半分多余的表情,只眼角的余光扫过迎出来的沈家人,落在队伍最末的沈清晏身上时,不动声色地顿了顿——京城里谁不知道,这位沈家大小姐,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温顺的闺阁小姐了。
他宣旨的声音尖细却洪亮,顺着穿堂风飘出去老远,把“三日后皇家秋狝,王公大臣携家眷随行,皇子宗室皆入营伴驾”的旨意,一字不落地砸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。尤其是那句特意加重的“镇国将军府子女皆可随行入猎场”,像根细针,轻轻扎了一下众人的神经。
沈策一身藏青色常服,脊背挺得如北境矗立了百年的界碑,双手接过圣旨时,骨节分明的手指稳得没有一丝晃动。哪怕听见了那句特意的强调,他脸上也没半分意外的神色,只沉声应了“臣遵旨”,便示意身边的亲卫给传旨太监递上了谢礼。
送走太监,一行人转回正厅,刚掩上厅门,沈惊云就一把扯下腰间的玉佩,狠狠砸在花梨木大桌上,虎牙咬得咯咯作响。他一身骑射劲装还没换下,蜜色的皮肤在廊下透进来的天光里泛着健康的光泽,眼角上挑的弧度里全是压不住的桀骜:“又是秋猎!去年就有不开眼的杂碎敢在围场里放冷箭,今年赵嵩那老匹夫指不定又要憋什么阴损坏水!北境摩利可汗都把刀架到咱们脖子上了,他不想着给边关拨粮草,倒有心思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排场,简直是祸国殃民!”
“慎言。”沈惊鸿坐在他身侧,指尖一下下叩着桌面,眉头拧成了川字。他眉眼和沈清晏有七分相似,只是轮廓更硬朗,剑眉蹙起时,自带少年将军浴血沙场的慑人锐气,“今年不比往年,摩利可汗在边境陈兵五万,虎视眈眈,朝堂上赵嵩一党天天盯着爹手里的北境兵权,恨不能把我们沈家扒皮拆骨。这次围猎,明着是皇家秋狝,暗地里就是冲着我们沈家来的鸿门宴。”
沈策坐在主位上,粗糙的指尖抚过圣旨上明黄的绫缎,没说话。他鬓角的白发在天光下格外扎眼,左脸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旧刀疤,随着他抿紧的唇线绷得笔直——那是当年救先帝于乱军之中留下的功勋,也是他半生镇守雁门关、浴血拼杀的印记。半晌,他抬眼,目光落在靠窗的位置,原本沉如寒潭的语气,不自觉放软了几分:“阿晏,你怎么看?”
沈清晏一直没说话,只安安静静坐在临窗的玫瑰椅上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右手虎口的厚茧。那是常年握枪拉弓磨出来的硬茧,哪怕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襦裙,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,也藏不住那股与深闺女子格格不入的、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锋芒。窗外的风卷着落叶啪嗒啪嗒打在窗棂上,像极了冷宫里永不停歇的穿堂风,她深琥珀色的眼瞳里映着窗外沉沉的秋光,没有半分少女的娇怯,只有淬了两世寒冰的清明与冷冽。
听见父亲的问话,她抬眼,指尖落在桌上摊开的皇家围场舆图上,指甲精准点在西山密林的位置,指腹蹭过粗糙的麻纸,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。
“爹,大哥二哥说的没错,这次围猎,是冲着沈家来的,但不止是冲着我们,更是冲着皇上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没有半分波澜,却像一块寒铁投进水里,瞬间让厅里的气氛凝得密不透风,“西山密林地势复杂,古树遮天,沟壑纵横,易守难攻,是藏兵行刺的绝佳去处。若是我来布局,定会把杀局,设在这儿。”
沈惊鸿猛地坐直了身子,瞳孔骤然收缩:“阿晏,你的意思是,有人要在围场对皇上下手?”
“不止是下手。”沈清晏冷笑一声,指尖顺着舆图上的路线,从西山密林直直划到景和帝的主营地,划出一道锋利的直线,“杀了皇上,再把构陷沈家通敌的信物扔在刺杀现场,一箭双雕。既除了这个处处制衡的皇上,能扶个听话的傀儡上位,又能借着谋逆的罪名,灭了我们沈家,顺理成章夺走北境三十万兵权,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?”
“谁他妈这么大的胆子?!”沈惊云一把攥住腰间的佩刀,刀鞘狠狠撞在桌角,发出一声闷响,“是赵嵩那个老匹夫?还是那几个盯着皇位的狗皇子?”
“赵嵩主谋,三皇子萧景琰动手。”沈清晏收回手,端起桌上的茶盏,指尖碰了碰微凉的杯壁。前世就是这场秋猎,萧景琰借着围猎的由头,把数十名刺客放进了西山密林,刺杀失败后,又把沈家的兵符碎片扔在了现场,成了日后构陷沈家“谋逆”的第一桩铁证。而那时候的她,还被萧景琰那副温文尔雅的伪装蒙在鼓里,傻乎乎地替他在父亲面前说了无数好话,亲手把屠刀递到了仇人手里。
想到这里,她眼底的寒意又深了几分,抬眼看向沈惊鸿,语气清晰笃定,没有半分含糊:“大哥,围场的安保历来由禁军和京营共同负责,你去和禁军统领李大人打个招呼,西山密林的外围巡查,必须由我们沈家的亲兵接手。至少靠近主营的三道防线,要牢牢握在我们自己手里。”
她又转头看向沈惊云,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些许,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软意,却依旧干脆利落:“二哥,你负责围场的骑兵巡查,尤其是主营到西山的必经之路,每隔半个时辰必须巡查一次。不光要防着刺客摸进主营,还要防着有人借着围猎的由头,把兵器、信物这些不该带的东西,偷偷运进围场。”
“放心吧阿晏!包在二哥身上!”沈惊云拍着胸脯应得震天响,虎牙亮得晃眼,护短的性子藏都藏不住,“有我在,别说刺客了,连只瞎眼的兔子都别想偷偷摸进主营半步!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,我当场把他脑袋拧下来当夜壶!”
沈策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,眼底的骄傲藏都藏不住。他一生镇守边关,见惯了沙场铁血,从来不信什么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的鬼话,他沈家的女儿,本就该是翱翔于天的雄鹰,不是困在深闺里的金丝雀。他抬手重重按在舆图上,指节狠狠敲在西山密林的位置,声音沉得像北境城头擂响的战鼓:“就按阿晏说的办。惊鸿、惊云,你们两个务必把安保盯死,绝不能出任何纰漏。阿晏,你自己也要千万小心,萧景琰上次在你这里吃了大亏,指不定会在围场上对你下什么阴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晏放下茶盏,起身拿起靠在墙边的桑木长弓。那弓是沈策特意给她定制的,一百二十斤的拉力,比寻常男子用的战弓还要硬上三分。她指尖轻轻抚过紧绷的弓弦,手腕微微一翻,手臂舒展,行云流水般拉了个满弓,动作没有半分滞涩,肩背稳如磐石。
嗡——一声清越的弓鸣在厅里荡开,她松开弓弦,空放的震波震得桌上的烛火都晃了三晃。她垂眼,看着自己指尖磨得发硬的厚茧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、淬了血的笃定:“他不来找我,我还要去找他。前世他欠我的,欠沈家的,这一世,我总要一笔一笔,连本带利地讨回来。”
她早就布好了局。卫凛带着五十名最精锐的亲兵,提前三天就以猎户的身份潜进了围场,西山密林里每一处能藏人的山洞、沟壑、密林死角,都要一一标记清楚,绝不能留任何一个致命的盲区。她还把自己改良的破甲箭取了出来,铁铸的三棱箭簇磨得锋利雪亮,能轻易穿透刺客贴身的软甲,哪怕是对上北戎骑兵的重铠,也丝毫不落下风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了下来,风越刮越紧,把院中的梧桐树叶吹得哗哗作响,像无数人在暗处窃窃私语,藏着无尽的恶意。廊下的灯笼被一一点亮,暖黄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刚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影,门帘就被轻轻掀了起来。
贴身侍女青禾快步走了进来,脸色带着几分凝重,手里捧着一个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竹筒,走到沈清晏身边,压低了声音:“小姐,卫凛从围场送回来的加急密报,驿马连换了三匹,一刻没停地送回了府里。”
沈清晏放下长弓,伸手接过竹筒。指尖微微用力,就掰开了竹筒口封死的火漆,抽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。纸条上只有寥寥十几个字,是卫凛特有的刚劲笔迹,一笔一划都透着急意:
西山密林,发现不明刺客三十余人,携北戎制式弯刀,已标记藏身位置。
沈清晏捏着纸条的手指猛地收紧,薄纸被她攥得皱成一团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。深琥珀色的眼瞳里,瞬间翻涌起滔天的恨意——刑场上漫天的血光、冷宫里不见天日的黑暗、父兄战死沙场连尸身都没能回来的惨状、沈清柔挖去她双眼时那副得意的狞笑,无数画面在她眼前炸开,又被她生生压了下去,快得像只是一瞬的错觉。
和前世,分毫不差。
她抬手,把皱成一团的纸条凑到桌边燃烧的烛火上。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薄纸,瞬间就把那十几个字烧成了灰烬,风从窗缝里吹进来,把灰白色的纸灰卷得四散纷飞。
沈清晏抬眼,看向窗外沉沉压下来的墨色夜色,风卷着落叶狠狠撞在窗上,像极了前世刑场边呼啸的塞北朔风。她的声音冷得像寒冬里冻透的玄铁,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,砸在寂静的厅里,带着淬了两世血的锋芒:
“萧景琰,赵嵩。前世你们欠我的,欠沈家的,这次围猎,我们一笔一笔,好好算清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