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0 05:18:57

九月的皇家围场,浸在漫山遍野的金红里。秋风卷着松针与草屑掠过旷野,吹得数十丈高的明黄龙旗猎猎作响,像极了北境城头迎风招展的战旗。

黄罗伞盖下,景和帝端坐高台,身前长案上摆着烫好的御酒,目光扫过台下整装待发的王公贵族与世家子弟,抬手掷出了开场的响箭。

尖啸声划破长空的瞬间,马蹄声轰然炸响!尘烟四起里,数十骑骏马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,马蹄踏碎满地落叶,惊起林间飞鸟。

沈清晏勒着马缰,停在沈家队伍的侧方,一身赤红色劲装收得利落,腰间悬着景和帝前日赏的御用宝弓,箭囊里的三棱破甲箭根根打磨得锃亮。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,露出眉尾那道浅淡的箭疤,非但不损容貌,反倒给那张明艳的脸添了几分凛冽的锐气。她右手搭在马缰上,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虎口处常年握枪磨出的厚茧,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疾驰的队伍,半点没有要动的意思。

“妹妹,怎么不走?”沈惊云骑着马凑过来,蜜色的脸上挂着笑,腰间的箭囊晃得叮当响,“再晚些,肥鹿都被大哥他们猎光了,到时候你可别哭鼻子!”

沈清晏侧过头,眼尾扫过他腰间那串歪歪扭扭的平安符——那是她昨夜熬夜给他绣的,前世他战死时,这串符就揣在他怀里,被血泡得发涨。她唇角牵起一点浅淡的笑意:“不急,围场这么大,有的是猎物。急着往前冲的,未必能猎到最好的。”

她话音刚落,身侧就传来了马蹄声。

萧景琰一身月白锦袍,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,慢悠悠地停在了她面前。手里的折扇摇得不急不缓,嘴角挂着那副惯常的温文尔雅的笑,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。

“沈小姐,”他开了口,声音温润,和前世哄骗她时的模样分毫不差,“这围场不比府里的演武场,密林深处多的是猛兽凶禽,刀箭无眼。你一个闺阁女子,跟着凑这个热闹,若是伤了分毫,本王可担待不起。”

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世家子弟立刻附和起来,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:

“就是啊沈小姐,女子在家绣花抚琴便是,何必来这糙地方?到时候别连弓都拉不开,反倒成了全围场的笑柄。”

“三皇子殿下说得对,不如回营帐歇着,等我们猎了好看的狐皮,给小姐送过去做围脖便是!”

沈惊云的脸瞬间沉了下来,手“唰”地按上腰间的佩刀,刚要开口骂回去,就被沈清晏抬手拦住了。她抬眼看向萧景琰,深琥珀色的眼瞳里没半分笑意,像结了冰的寒潭,只一眼,就让萧景琰脸上的笑僵了几分。

“殿下多虑了。”她的声音清冽,像秋风掠过冰面,没半分怯意,“我沈家世代镇守北境,弓马是安身立命的家学,不是世家公子拿来附庸风雅的玩意儿。殿下能踏足的猎场,我沈清晏自然也能踏足。殿下能猎的猎物,我自然也能猎。”
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萧景琰身后那群哄笑的世家子弟,眉峰微挑,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嘲讽:“至于会不会成笑柄,就不劳各位费心了。毕竟,能拉得开几石的弓,能不能射中猎物,靠的是真本事,不是嘴。”

萧景琰脸上的温文尔雅彻底挂不住了,折扇“啪”地一声狠狠合上,眼底闪过一丝阴鸷。他没想到,从前那个见了他就脸红低头、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沈家大小姐,如今竟这般伶牙俐齿,半点情面都不留。

他压着心头的火气,扯出一抹笑,语气里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:“沈小姐倒是好口才。既然你这么有把握,不如本王和你打个赌?”

“哦?”沈清晏微微歪头,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,眼底却藏着冷意——前世,他也是用这场赌局,引着她孤身进了密林深处,差点让她被安排好的刺客毁了名节。

“今日围猎,以日落号角为限。”萧景琰的声音沉了几分,“我们比谁猎到的猎物多,谁赢。输的人,要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,给赢的人当众赔礼道歉,如何?”

他身后的世家子弟立刻起哄,纷纷嚷嚷着三皇子殿下箭术超群,沈小姐这下要输惨了。沈惊云气得脸都红了,刚要替妹妹拒绝,就听见沈清晏开了口,声音干脆利落,没半分犹豫。

“好。我跟你赌。”她抬手握住腰间的宝弓,指尖扣住箭囊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,“只是希望殿下到时候输了,别不认账。”

话音落,她双腿一夹马腹,身下的骏马长嘶一声,如一道红色的闪电,冲进了前方层林尽染的密林里。沈惊云愣了一下,立刻策马跟了上去,嘴里还喊着:“妹妹!等等我!二哥护着你!”

萧景琰看着她消失在密林里的背影,眼底闪过一丝阴狠,对着身边的幕僚低声吩咐了几句,随即也策马冲了出去。

密林里的风更凉,带着草木与泥土的腥气,偶尔有野兔山鸡从草丛里窜出来。沈清晏的马速极快,却稳得像钉在马背上,她目光锐利如鹰,扫过周围的动静,左臂抬起,稳稳握住宝弓,右手三指扣住弓弦,搭上羽箭。

前方百米外,一只壮硕的雄鹿正低头啃食地上的野果,听到动静猛地抬头,刚要奔逃,羽箭已经破空而来!沈清晏拉满的弓弦绷出一道冷硬的弧线,松指的瞬间,箭尖带着破风的锐响,精准地钉穿了雄鹿的咽喉。雄鹿连哼都没哼一声,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。

跟在身后的沈惊云眼睛都亮了,忍不住喊出声:“好样的妹妹!这箭术,比二哥都准!”

沈清晏没回头,只是勒住马缰,示意亲兵上前收拾猎物,目光再次扫向密林深处。她记得清清楚楚,前世的今天,这片密林里有不少被萧景琰提前安排好的“惊喜”,既能让他出尽风头,又能给她下绊子,甚至要了她的命。

果然,没走多远,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惊呼,几个世家子弟骑着马慌不择路地冲了出来,身后跟着一头獠牙外露的黑野猪,红着眼睛横冲直撞。那几个世家子弟吓得脸都白了,手里的弓箭抖得连弦都拉不开,眼看野猪就要撞翻最前面的那匹马。

沈清晏眼疾手快,再次搭箭拉弓,这次是三箭齐发!

三支羽箭几乎同时破空,一支钉穿了野猪的眼睛,一支钉进了它的前腿,最后一支精准地射穿了它的心脏。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,庞大的身躯重重地摔在地上,抽搐了几下就没了动静。

那几个世家子弟愣在原地,半天没回过神,看向沈清晏的眼神里,再也没了之前的轻蔑,只剩下满满的震惊与后怕。

沈清晏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,只是收了弓,对着沈惊云说了一句“走,往深林里去”,再次策马往前。

越往密林深处,树木越密,光线也暗了下来。风穿过树叶的缝隙,发出呜呜的声响,带着一股浓重的、野兽的腥气。沈惊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按住了腰间的佩刀:“妹妹,不对劲,这味道……是熊瞎子!”

他话音刚落,左侧的树丛里就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!一头通体漆黑的黑熊猛地窜了出来,站起来足有两人高,熊掌拍在地上,震得落叶都飞了起来,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清晏的马,带着浓浓的戾气与杀意。

沈惊云吓得魂都飞了,立刻策马挡在沈清晏身前,手里的长刀出鞘,大喊:“妹妹快走!我来挡着!这东西皮糙肉厚,箭射不穿!”

可他话音还没落,沈清晏已经策马冲了出去!

她没有丝毫惧意,迎着黑熊的咆哮,再次拉满了弓弦。这次她的左臂稳如磐石,右手扣着弓弦,指腹抵着虎口的厚茧,眼尾的浅疤随着眯眼的动作微微绷紧,深琥珀色的瞳孔里,只有黑熊胸口那处最致命的位置——那是它皮毛最薄、心脏最靠前的地方。

黑熊怒吼着扑了过来,腥风扑面而来,就在熊掌快要拍到马背上的瞬间,沈清晏松开了弓弦。

羽箭带着破釜沉舟的锐响,精准地钉穿了黑熊的心脏,箭尖从它的后背透了出来!黑熊的动作瞬间僵住,庞大的身躯在空中顿了一瞬,随即重重地摔在了地上,震得地面都颤了颤,彻底没了气息。

整个密林里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风吹树叶的簌簌声。沈惊云愣在原地,半天没说出话,看向沈清晏的眼神里,除了震惊,只剩下满满的骄傲与动容。

日落时分,围猎结束的号角吹响,苍凉的号声传遍了整个围场。

沈清晏骑着马,带着亲兵押着满满一车的猎物,回到了主营地。车最前面,是那头庞大的黑熊尸体,引得周围的人纷纷围了过来,惊呼声此起彼伏,连高台之上的景和帝都探身看了过来。

“好!好一个沈清晏!”景和帝看着那头黑熊,龙颜大悦,拍着长案哈哈大笑,“果然有沈策的风范!我大靖的女儿,也能有这般胆识与箭术,巾帼不让须眉!赏!重重有赏!”

萧景琰跟在后面回来,看着沈清晏那车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猎物,再看看自己身后寥寥无几的几只鹿和野兔,脸色铁青,像被人狠狠扇了十几巴掌,连指尖都在抖。他怎么也没想到,沈清晏的箭术竟然这么好,别说赢她,连她的三分之一都比不上。

沈清晏勒住马缰,抬眼看向他,眉峰微挑,语气平淡,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:“三皇子殿下,愿赌服输。”

周围的目光瞬间都聚在了萧景琰身上,窃窃私语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。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攥紧了手里的折扇,指甲都快嵌进掌心里。他这辈子最好面子,从来没这么难堪过,可当着景和帝和满朝文武的面,他根本没法赖账,只能咬着牙,对着沈清晏躬身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是本王输了。沈小姐箭术超群,本王佩服,给你赔罪了。”

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,谁也没想到,堂堂三皇子,竟然真的给一个世家小姐当众赔礼道歉。

沈清晏淡淡地点了点头,没再理他,翻身下马,目光扫过营地,却没看到沈策的身影。她心里咯噔一下,瞬间沉了下去,拉住了旁边的亲兵,刚要开口问,就看见卫凛匆匆跑了过来,脸色惨白如纸,凑到她身边,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急意与慌乱。

“小姐!将军半个时辰前去了西山密林巡查,到现在还没回来!我们的人在林子里搜了一圈,发现了北戎弯刀的碎片,还有不少陌生的脚印,是刺客的踪迹!将军怕是出事了!”

沈清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握着宝弓的手猛地收紧,指节泛白,连手背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。秋风卷着尘烟吹过来,带着刺骨的寒意,她抬眼看向西山密林的方向,那里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,像一张张开的巨口,藏着无尽的凶险。

前世,父亲就是在这场围猎里,被萧景琰和赵嵩安排的刺客重伤,落下了病根,出征北境时旧伤复发,才会中箭不治,死在了雁门关。

她深吸一口气,翻身上马,对着卫凛沉声下令:“点五十名亲兵,跟我走!沈惊云,你去通知大哥,带禁军封锁西山所有出口!今天,敢动我爹的人,我让他们有来无回!”

话音落,骏马长嘶一声,带着她冲进了沉沉的暮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