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阳被西山密林啃得只剩半片碎金,昏黄的光勉强透过层层叠叠的橡树叶漏下来,混着深秋砭骨的寒风,卷着枯黄的落叶砸在人脸上,又冷又疼。风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味,还有血污混着泥土的腥气,呛得人胸口发闷。
沈策的玄铁盔甲已经被血浸红了半幅,左肩的甲片被弯刀豁开一道狰狞的深口,暗红的血顺着甲胄纹路往下淌,浸透了腰间束甲的黑革带,连垂下来的缨穗都凝了血珠。他手里的横刀早已卷了刃,每一次挥出都带着破空的锐响,却依旧挡不住四面八方围上来的黑衣刺客。
身边的亲兵已经从二十人折损到了七个,个个带伤,背靠着背围成了一个越缩越小的圈,死死把沈策护在最中间。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里,近一半是沈家亲兵,剩下的刺客尸身手里,都攥着柄泛着冷光的北戎弯刀,刀身上刻着的狼头图腾,是北戎王庭死士的专属标记。
“沈大将军,别白费力气了!”为首的刺客蒙着黑布,只露一双淬了毒的三角眼,手里的弯刀垂在身侧,血珠一滴滴砸在落叶上,带着北戎口音的汉话粗粝得像磨过砂石,“今日这西山密林,就是你的埋骨之地!拿你的人头回去,可汗赏黄金万两,封万户侯!”
沈策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卷刃的横刀横在身前,指节因为发力绷得青白,虎口震裂的血顺着刀柄往下滴,在枯黄的落叶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血印。“就凭你们这群见不得光的鼠辈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纸,却依旧带着征战半生的铁血威压,“当年老夫在雁门关,斩你们北戎三万铁骑的时候,你们这群崽子,还在娘胎里喝奶呢!”
话音未落,两个刺客已经一左一右猛扑上来,弯刀分别劈向沈策的面门与腰腹,招招致命!沈策旋身横刀格挡,金铁相撞爆出一串刺眼的火星,震得他伤处一阵剧痛。可他没注意到,斜后方的矮树丛里,一道黑影如毒蛇般窜了出来,手里淬了剧毒的短刀,直刺他后心的甲胄缝隙——那是他早年征战留下的旧伤,为了活动方便,甲胄特意做了薄处理,也是全身上下最致命的破绽!
护着他的亲兵早已被其他刺客死死缠住,根本腾不出手,只能目眦欲裂地嘶吼:“将军!小心身后!”
沈策闻声猛地回身,却已经晚了!短刀的寒芒近在咫尺,他甚至能闻到刀上那股甜腻又致命的毒味,死亡的气息瞬间裹住了他!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凌厉的破空声撕裂了呼啸的寒风!
羽箭快得像一道赤色流星,精准地撞在了那柄短刀的刀身上!巨大的力道直接把短刀撞飞出去,“笃”地一声钉进了旁边的树干,箭尾还在嗡嗡震颤,震得落叶簌簌往下掉。
所有人都愣了一瞬,齐刷刷循声望去。
密林入口处,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踏碎满地落叶疾驰而来,马蹄溅起混着血的泥点,如一道黑色闪电冲破暮色。马背上的少女一身赤红色劲装,长发用同色发带高束脑后,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,手里的长弓还保持着拉满的姿势,指尖早已扣上了第二支羽箭,寒光凛凛的箭尖,正死死对着那偷袭的刺客。
是沈清晏。
沈策的瞳孔猛地收缩,脱口而出的话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:“阿晏!谁让你闯进来的!快走!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!”
沈清晏没应声,指尖一松,第二支羽箭已经离弦!快得只剩一道残影,正中那偷袭刺客的咽喉!刺客连半声惨叫都没发出来,直挺挺地倒了下去,眼睛瞪得滚圆,到死都没看清箭是从哪来的。
她翻身下马,动作干脆得没有一丝多余,落地时膝盖微屈卸了力道,反手就将长弓甩回背后,“呛啷”一声拔出了腰间悬着的唐刀。雪亮的刀身出鞘,清冽的寒芒划破暮色,她抬眼扫过围上来的刺客,原本总带着浅淡笑意的杏眼,此刻冷得像塞北寒冬的冰湖,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想动我爹,先踏过我的尸体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慑人的狠劲,话音未落,脚下一点,已经如猎豹般冲进了战圈。
迎面一个刺客挥着弯刀猛劈过来,带着北戎骑兵惯用的势大力沉的劈砍,风都被劈得呼啸作响。沈清晏没有硬挡,侧身避开刀锋的瞬间,左脚往前半步,身体死死贴住对方的手臂,唐刀的刀背狠狠磕在了对方的手腕关节处!
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刺客的腕骨直接被磕断!弯刀“当啷”一声落地,他疼得刚要嘶吼,沈清晏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,手腕翻转,唐刀的刃口顺着他的脖颈一划!血线瞬间飙出,溅在了她的脸颊上。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,抬脚踹开倒下去的尸体,已经迎上了第二个刺客。
她的招式没有半分闺阁女子的绵软,招招都是北境战场上拼出来的搏命杀招,快、准、狠,没有一丝多余的花架子。前世冷宫那三年,不见天日的日日夜夜,她脑子里翻来覆去的,就是父兄教的刀法、战场上见过的无数搏杀技巧,一笔一划刻在骨血里,如今终于化作了刀下的索命锋芒。
沈策看着女儿在刺客堆里穿梭的身影,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又惊又怒,还有一丝藏不住的、快要溢出来的骄傲。他原本以为,女儿那日在演武场的箭术已经是极限,却没想到,她的刀法竟然也如此凌厉狠绝,招招致命。他不敢耽搁,横刀再次挥出,挡开了劈向沈清晏后背的一刀,父女二人背靠着背,瞬间形成了一个攻守兼备的铁桶阵型。
“你疯了是不是?!”沈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,刀身再次挡住刺客的劈砍,火星溅在他的盔甲上,滋滋作响,“这里是什么地方?刀枪无眼,万一你出了半点差错,我怎么跟你娘交代?!”
沈清晏反手一刀刺穿了冲过来的刺客胸口,抽刀的时候血溅了满地。她侧过头,脸颊上的血痕在残阳余光里格外刺眼,语气却异常坚定,带着两世都没说出口的执念:“爹,我不可能看着你出事。前世我没能护住你,这一世,就算是死,我也要跟你站在一起。”
沈策的心脏猛地一震,手里的横刀顿了一瞬。他听不懂女儿话里的“前世”是什么意思,却看懂了她眼底的执念——那是拼了命也要护住他的决心,是刻在骨子里的、不容置疑的坚定。他喉头滚动,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震彻密林的沉喝:“好!不愧是我沈策的女儿!今日,我们父女就联手,宰了这群不知死活的鼠辈!”
就在这时,密林入口处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与脚步声,火把的光瞬间照亮了半片树林。卫凛带着数十名沈家亲兵冲了进来,手里的长枪直指刺客,厉声嘶吼震得树叶都在抖:“护好将军和大小姐!一个活口都别留!”
援军一到,原本僵持的局面瞬间逆转。刺客们原本就是靠着人数优势围攻沈策,如今沈家精锐亲兵赶到,他们瞬间落入了绝对的下风。沈清晏与沈策背靠着背,刀光所到之处,无一人能挡,父女二人的配合默契得像是一起征战了多年的战友,连呼吸的节奏都严丝合缝。
不过半柱香的功夫,最后一个刺客闷哼一声,重重倒在了地上。
密林里终于安静了下来,只剩下风卷过树叶的呼啸声,还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声。
沈清晏手里的唐刀垂在身侧,刃口上的血顺着刀尖往下滴,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暗红。她抬手抹了一把脸颊上的血痕,指尖触到皮肤的凉意,才终于松了一口气,紧绷的肩线垮了一瞬,立刻又抬眼看向沈策,眉头拧得死紧:“爹,你怎么样?伤得重不重?”
她快步走到沈策身边,伸手就要去看他左肩的伤口,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甲胄,就被沈策按住了手。沈策的手掌粗糙,带着常年握刀磨出来的厚茧,力道却放得极轻,他看着女儿脸上未干的血痕,还有眼底藏不住的疲惫,声音沙哑得厉害:“爹没事,都是皮外伤。倒是你,有没有哪里受伤?”
“我没事。”沈清晏摇了摇头,目光扫过他还在不断渗血的左肩,眉头皱得更紧了,“还说没事,血都浸透甲胄了!赶紧找府医处理,再晚些伤口该感染了!”
就在这时,卫凛的声音传了过来,带着一丝凝重:“将军,大小姐,你们过来看一下。”
沈清晏与沈策对视一眼,快步走了过去。卫凛正蹲在那刺客首领的尸体旁边,手里拿着一块从尸体怀里搜出来的玄铁令牌,令牌打磨得光滑,上面刻着一个清晰的“琰”字,是三皇子萧景琰的专属令牌,整个京城独一份。
沈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握着横刀的手猛地收紧,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。
沈清晏看着那块令牌,指尖微微蜷缩,眼底的冷意更甚。她早就料到,这场刺杀绝不是北戎死士那么简单,背后一定有萧景琰和赵嵩的手笔。只是没想到,他们竟然这么大胆,敢在皇家围场的密林里,对镇国大将军下死手。
就在这时,密林的更深处,突然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呼救声,是景和帝贴身太监的尖嗓子,尖锐得刺破了沉沉的夜色:“有刺客!护驾!快护驾!”
沈清晏的瞳孔猛地收缩,手里的唐刀瞬间握紧,指节绷得青白。
不好!景和帝遇刺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