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0 05:23:29

第二天一早,林育文照例起来做早饭。

这次他格外注意葱丝的粗细,一根一根地切,切完了还用筷子拨开检查。确认每一根都差不多细了,才下油锅。

葱油拌面端上桌,庖丁余尝了一口,没说话。

“怎么样?”林育文问。

“比昨天强点。”庖丁余继续吃,“但还是差。”

“哪里差?”

“你自己尝。”

林育文夹了一筷子面条放进嘴里,细细品味。

葱香、酱香、面香,层次分明。没有昨天那股苦味了,火候控制得刚刚好。面条筋道,调味均衡……

他尝不出问题。

“我尝不出来。”他老实说。

庖丁余放下碗,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的舌头能尝出食材的好坏、火候的深浅、调料的多寡。”老头说,“但有一样东西,你尝不出来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心意。”

林育文愣住了。

“做菜这事,食材、火候、调味,都是外在的。”庖丁余端起碗,把剩下的面条吃完,“但一道菜好不好吃,最后还得看做菜的人有没有用心。你今天这碗面,比昨天用心,但还不够。”

“怎样才算够?”

庖丁余没回答,把空碗往桌上一放,又歪到躺椅上去了。

“自己琢磨。”

林育文站在原地,盯着那只空碗看了半天。

心意……

他做这碗面的时候,想的是什么?

是葱丝要切细、火候要控制好、调味要均衡……全是技术上的事。

他有没有想过,这碗面是做给谁吃的?吃的人喜欢什么口味?他希望吃的人吃完之后是什么感受?

好像……没有。

他只是在完成一道菜,而不是在为一个人做一道菜。

这就是差距吗?

林育文若有所思地收拾碗筷,心里记下了这个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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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,食肆里来了几个客人,林育文在后厨忙活了一阵。

快到午时的时候,门外传来一阵喧哗。

“让开让开!贵客驾到!”

林育文从后厨探出头,看见几个穿着绸缎衣服的随从正在往食肆里涌。他们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的样子,白白净净,下巴微微扬起,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。

“这就是余记食肆?”年轻人皱着眉头,打量着食肆里简陋的陈设,“就这?”

“回少爷,就是这儿。”一个随从点头哈腰,“听说这家的厨子手艺不错,在灶烟镇小有名气。”

“小有名气?”年轻人嗤笑一声,“乡下地方能有什么名气。算了,随便吃点,赶路要紧。”

他大摇大摆地在一张桌子前坐下,随从们立刻围上去,又是倒茶又是扇风。

庖丁余依然在躺椅上打盹,对这边的动静充耳不闻。

林育文走出后厨,来到那桌客人面前。

“几位想吃点什么?”

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“你就是厨子?”

“我是帮厨。”

“帮厨?”年轻人皱眉,“正经厨子呢?”

林育文指了指躺椅上的庖丁余。

年轻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脸色顿时难看起来。

“那个……酒鬼?”

“那是我师父。”林育文面无表情,“他今天不方便下厨,我来做。几位想吃什么?”

年轻人的脸色更难看了,但看了看外面的天色,还是忍住了。

“行吧,随便做几个菜,要快。”他挥了挥手,“对了,我们自己带了食材,用我们的。”

他朝随从使了个眼色,一个随从立刻捧上来一个木盒。

“这是我们从青芥城带来的上等灵芝,你用这个做道汤。”年轻人说,“做好了有赏,做砸了……”
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

林育文接过木盒,打开看了看。

盒子里躺着一株灵芝,伞盖有巴掌大,通体紫红色,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。

看起来确实是好东西。

但林育文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“怎么?”年轻人看见他的表情,“没见过这么好的灵芝?”

林育文没说话,把灵芝从盒子里拿出来,凑到鼻子前闻了闻。

然后他又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灵芝的伞盖,感受它的弹性。

最后,他掰下一小块边缘,放进嘴里。

“你干什么!”年轻人腾地站起来,“那可是上等灵芝,你——”

“这灵芝有问题。”林育文打断他。

年轻人愣住了:“什么?”

“被虫蛀过。”林育文把那块灵芝吐出来,“虫子从根部钻进去,在里面打了个洞,然后死在里面了。外表看不出来,但里面已经空了一半。”

年轻人的脸色变了:“不可能!这是青芥城最大的药材行卖给我的,他们亲口保证——”

“他们骗了你。”林育文把灵芝放回盒子里,“而且不只是虫蛀。这灵芝被泡过药水,用来掩盖虫蛀的痕迹。药水有毒,吃了会拉肚子。”

年轻人的脸色从难看变成了铁青。

“你胡说!”他一把抢过盒子,“你一个乡下帮厨,懂什么灵芝!”

林育文没有争辩,只是看着他。

“不信的话,你可以自己尝尝。”他说,“掰一小块,放嘴里含着,如果舌根发麻,就是我说的那种药水。”

年轻人握着盒子,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。

他身后的随从们面面相觑,没人敢说话。

沉默了好一会儿,年轻人咬了咬牙,从盒子里掰下一小块灵芝,放进嘴里。

一息。

两息。

三息。

年轻人的脸色突然变了。

他猛地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,“呸呸呸”地吐了好几口唾沫,脸色难看得像是吃了苍蝇。

“舌根……真的麻了……”

他抬起头,看向林育文的眼神完全变了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的?”

“尝出来的。”林育文说。

“尝?”年轻人难以置信,“你就尝了那么一小块,就能尝出这么多东西?”

林育文没有解释。

他的舌头确实能尝出很多东西——食材的新鲜程度、有没有被动过手脚、甚至食材生前的状态。这种能力从小就有,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。

师父管这个叫“尝真”。

“真假好坏,一尝便知。”师父曾经这么说过,“这是老天爷赏你的饭碗,别浪费了。”

年轻人盯着林育文看了半天,突然转身朝随从们吼道:“去!去青芥城!把那个药材行的老板给我抓来!敢骗到我孙家头上,活腻了!”

随从们连忙应声,乱哄哄地往外跑。

年轻人又转向林育文,脸上的傲气收敛了不少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林育文。”

“林育文……”年轻人点点头,“我记住了。今天的事,算我欠你一个人情。”

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,放在桌上。

“这是饭钱,不用找了。”

说完,他带着剩下的随从匆匆离去。

食肆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
林育文看着桌上那锭银子,足有五两重,够食肆小半个月的进账了。

他把银子收起来,转身想回后厨,却发现庖丁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正靠在躺椅上看着他。

“师父,您醒了?”

“嗯。”庖丁余打了个哈欠,“热闹看完了。”

“您都听见了?”

“听见了。”老头从躺椅上坐起来,伸了个懒腰,“那小子是青芥城孙家的人,他爹孙百味在味府挂着名号,不是好惹的主。”

林育文皱眉:“我得罪他了?”

“没有,你帮了他。”庖丁余摆摆手,“但帮了他不代表他会记你的好。这种世家子弟,翻脸比翻书还快。今天承你的情,明天可能就忘了。”

“那我应该怎么做?不帮他?”

“帮是对的,但别指望回报。”庖丁余站起身,走到柜台后面,从下面摸出一坛酒,“做人做事,问心无愧就行。别人怎么对你,那是别人的事。”

他拍开酒坛的泥封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
“师父,大白天的……”

“大白天怎么了?酒又不挑时辰。”庖丁余抹了抹嘴,又灌了一口,“对了,你刚才尝那灵芝的时候,尝出别的东西没有?”

林育文想了想:“除了虫蛀和药水,还有……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还有什么?”

“那灵芝的灵气分布不对。”林育文斟酌着用词,“正常的灵芝,灵气应该是从根部往伞盖走的,越往上越浓。但那株灵芝的灵气是反的,伞盖比根部还淡。”

庖丁余的眼睛眯了起来:“你觉得是为什么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育文摇头,“可能是生长环境有问题?或者被人用什么手段抽过灵气?”

“都有可能。”庖丁余放下酒坛,“但还有一种可能——那灵芝本来就不是正常长出来的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有些人会用特殊的手段‘催熟’灵材。”庖丁余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把普通的药材放在特定的地方,用特定的方法,强行灌注灵气,让它在短时间内变成灵材。这种东西外表看着和真的一样,但内里是空的,灵气留不住。”

林育文皱眉:“这不是骗人吗?”

"当然是骗人。"庖丁余冷笑一声,"但这世上骗人的事多了去了。你以为那些大药材行卖的都是真货?十株里面能有三株是真的就不错了。宁吃鲜桃一口,不吃烂杏一筐——可惜大多数人分不出桃和杏。"

“那岂不是……”

“所以你那舌头才值钱。”庖丁余打断他,“真假好坏,一尝便知。这本事,多少人求都求不来。”

林育文沉默了。

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舌头和别人不一样,但从没想过这有什么特别的。在他看来,这就是个方便辨别食材的小技能,仅此而已。

但听师父这么说,好像这能力比他想象的要重要得多。

“师父,我这舌头……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他忍不住问,“是天生的吗?”

庖丁余看了他一眼,没有回答。

“师父?”

“天生的。”老头端起酒坛,又灌了一口,“老天爷赏的,别多想。”

他说完,端着酒坛往后院走去。

“今天的菜你看着做,我去眯一会儿。”

林育文看着师父的背影,总觉得他在回避什么。

但他没有追问。

十六年了,他早就习惯了师父的讳莫如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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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马半斤又来了。

这次他没有带食材,只是赶着那辆破驴车,在食肆门口停下。

“林小子!”他跳下车,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,“听说你今天在孙家少爷面前露了一手?”

消息传得真快。

林育文从后厨出来:“马叔怎么知道的?”

“这灶烟镇就巴掌大的地方,有什么事能瞒得住?”马半斤走进食肆,四下看了看,压低声音,“孙家少爷的随从到处打听你,说要找那个‘一口就能尝出灵芝真假’的小子。”

林育文皱眉:“找我干什么?”

“谁知道呢。”马半斤摇摇头,“但我劝你小心点。孙家在青芥城势力不小,他们要是看上了你的本事,可能会想把你弄过去。”

“弄过去?”

“当鉴定师啊。”马半斤解释道,“你这种能一口尝出食材真假的本事,在药材行、食材行可值钱了。要是孙家把你弄去当专属鉴定师,你这辈子就得给他们卖命了。”

林育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他可没兴趣给什么世家当鉴定师。他只想守着这间食肆,好好做菜,等师父哪天心情好了,能多教他几手。

“我不会去的。”他说。

“你不想去没用,得看人家让不让你不去。”马半斤叹了口气,“算了,我就是提醒你一声。你自己当心点。”

他说完,转身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,他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林育文一眼。

“对了,昨天我说的那句话……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就是……你舌头比你爹还灵那句。”马半斤的表情有些复杂,“你别往心里去,我就是随口一说。”

“马叔,你到底认不认识我爹?”林育文追问。

马半斤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认识。”他说,“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”

“他是什么样的人?”

“什么样的人……”马半斤苦笑了一下,“他啊,是个怪人。做菜的手艺一流,但从来不肯好好做。整天研究些有的没的,最后把自己研究没了。”

“研究没了?”林育文心里一紧,“你是说他……”

“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,是死是活。”马半斤打断他,“我只知道,十五年前他突然就消失了,谁也找不到他。”

他说完,翻身上了驴车。

“行了,不说这些了。小子,你好好照顾自己,别学你爹,别碰不该碰的东西。”

驴车晃晃悠悠地走远了。

林育文站在门口,看着马半斤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心里乱成一团。

他爹……研究些有的没的……把自己研究没了……

这是什么意思?

他想追上去问个清楚,但马半斤已经走远了。

而且他有种感觉,就算追上去,马半斤也不会多说什么。

那个男人——他的父亲——到底是什么人?做了什么事?为什么会突然消失?

林育文盯着漆黑的夜空,答案像泥鳅一样滑来滑去,怎么也抓不住。

他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,然后转身回了食肆。

不管怎样,日子还得过下去。

那些谜团,总有一天会解开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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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庖丁余从后院出来,手里还拎着那坛喝了一半的酒。

“发什么呆呢?”他看见林育文坐在门槛上出神,“客人都走光了?”

“走光了。”林育文回过神,“师父,我有件事想问你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马叔说我爹以前‘研究些有的没的’,把自己研究没了。”林育文看着庖丁余,“他研究的是什么?”

庖丁余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“老马那张嘴……”他嘟囔了一句,然后仰头灌了一口酒,“你爹的事,以后再说。现在说了你也不懂。”

“我想知道。”

“想知道也得等。”庖丁余把酒坛放下,看着林育文,“有些事,时候不到,说了也是白说。时候到了,不用说你也会明白。”

“什么时候才算时候到?”

庖丁余没有回答。

他转身往后厨走去,走到一半又停下来。

“小子,你那舌头是好东西,但也是麻烦。”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“能尝出真假是本事,但有些真相,尝出来了反而是祸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庖丁余摆摆手,“早点睡,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
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面。

林育文坐在门槛上,看着漆黑的夜空,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。

师父在隐瞒什么。

马叔也在隐瞒什么。

他的父亲,到底是什么人?

夜风吹过,带来一丝凉意。

林育文打了个寒颤,站起身,回房睡觉。

他不知道的是,在灶烟镇外的官道上,一辆马车正连夜赶路。

车里坐着的,正是白天那个孙家少爷。

他手里拿着一张纸,纸上写着几个字:

“林育文,十六岁,余记食肆帮厨。舌头极灵,能尝出灵材真假。”

少爷看着这张纸,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。

“有意思……”

他把纸折好,收进怀里。

马车在夜色中疾驰,很快消失在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