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育文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。
他只知道拼命地跑,穿过小巷,翻过矮墙,跑过一条又一条他熟悉的街道。灶烟镇不大,他在这里生活了十六年,闭着眼睛都能走遍每一个角落。
但今夜的灶烟镇,变得陌生而可怕。
街上空无一人,家家户户都关着门,没有一盏灯亮着。偶尔有狗吠声响起,又很快被黑暗吞没。
身后的火光已经看不见了,但林育文不敢停下来。
他不知道师父怎么样了,不知道那个叫赫连灼的人有没有追上来。他只知道,他必须跑,跑得越远越好。
跑到镇子边缘的时候,他终于停了下来。
不是因为他想停,而是因为他跑不动了。
他弯着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,和眼泪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“师父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。
就在这时,他听见了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,是很多人的。
林育文猛地抬起头,看见前方的黑暗中,有几个人影正朝他走来。
“在那儿!”
一个声音喊道,紧接着那几个人影加快了脚步,朝他冲了过来。
林育文转身就跑。
但他已经跑不动了,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。跑了没几步,就被人追上了。
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后领,把他拽了回来。
“抓住了!”
林育文挣扎着,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,怎么也挣不开。
“别动!”一个粗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“再动就打断你的腿!”
林育文停止了挣扎,抬起头,看清了抓住他的人。
那是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,穿着黑衣,腰间挎着刀,一看就是孙百味的手下。
“就是这小子?”另一个黑衣人凑过来,上下打量着林育文,“看着挺瘦弱的,能有什么宝贝?”
“管他有没有,先带回去再说。”络腮胡子说,“孙老板说了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“孙老板自己都被砍了一条腿,还管得了这些?”
“那是孙老板的事,咱们只管办差。走,带走!”
林育文被两个黑衣人架着,往回走。
他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完了,被抓住了。
师父拼死引开那个赫连灼,就是为了让他逃走。但他还是被抓住了,师父的牺牲白费了。
不,不能这样。
林育文咬紧牙关,脑子飞速转动。
他必须想办法逃走。不管用什么办法,他必须逃走。
就在这时,他感觉到怀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。
那是师父昨晚塞给他的布包。
他之前以为里面只有银两,但现在那股热度分明是从布包深处传来的,不是银子能发出的热度。
里面还有别的东西。
林育文趁着两个黑衣人不注意,悄悄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了那个布包。
银票和散碎银两之外,还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,被布层层包裹着。
他把那东西摸了出来,隔着布感受它的形状。
是一口小锅。
巴掌大小,圆圆的,锅沿上似乎有一圈花纹。
这就是……五味鼎?
林育文心跳加速。
那口小锅正在发热,而且越来越热,热得他的手心都有些发烫。
“怎么回事?”络腮胡子突然停下脚步,鼻子抽动了几下,“什么味道?”
“什么味道?”另一个黑衣人也闻了闻,“好像是……烧焦的味道?”
两人同时低头,看向林育文。
林育文的怀里,正在冒烟。
“他身上有东西!”络腮胡子大喊一声,伸手就要去抓林育文的衣襟。
但就在他的手碰到林育文的瞬间,一道光芒从林育文怀里爆发出来。
那光芒是金色的,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。
络腮胡子惨叫一声,被那光芒震飞了出去,重重地摔在地上。另一个黑衣人也好不到哪去,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。
林育文自己也被那光芒震得踉跄了几步,但他没有受伤。
那光芒似乎认识他,只伤敌人,不伤他。
他低头看向怀里,那口小锅不知什么时候从布包里滑了出来,正躺在他的手心里。
锅身上的花纹正在发光,一圈一圈的,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。那光芒很柔和,不刺眼,但却蕴含着一种说不清的力量。
“这是……”
林育文还没来得及细看,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更多的黑衣人赶来了。
“在那儿!快追!”
林育文顾不上多想,把小锅塞回怀里,转身就跑。
这一次,他跑得比之前快多了。
不知道是不是那口小锅的缘故,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轻了很多,双腿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重。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上,轻飘飘的,却又稳稳当当。
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远,喊叫声也越来越小。
林育文一口气跑出了镇子,跑进了镇外的树林。
树林里很黑,伸手不见五指。
林育文跑了一阵,终于停了下来,靠在一棵大树上喘气。
身后没有追兵的声音了,他应该暂时安全了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口小锅,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端详。
锅身上的光芒已经暗淡了,但那些花纹还隐约可见。那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纹路,弯弯曲曲的,像是某种文字,又像是某种图案。
锅很轻,轻得不像是金属做的。但摸上去却很结实,敲一敲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五味鼎……”林育文喃喃自语,“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?”
他想起孙百味说的话——十六年前,林淡带着五味鼎失踪。
林淡是他父亲的名字。
也就是说,这口小锅是他父亲的遗物?
师父一直把它藏着,直到昨晚才塞给他。师父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今天?
林育文攥紧了小锅的把手。
他有太多问题想问师父,但现在师父不在身边,他只能自己去寻找答案。
“师父……”
他抬起头,望向灶烟镇的方向。
那里的火光已经看不见了,黑漆漆的一片,什么都看不清。
师父怎么样了?有没有逃出来?还是……
他不敢往下想。
就在这时,树林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林育文浑身一紧,连忙把小锅塞回怀里,躲到树后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
不是很多人,只有一个人。
林育文屏住呼吸,从树后探出头,想看清来人是谁。
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来人的脸上。
是庖丁余。
“师父!”
林育文冲了出去,扑到庖丁余面前。
庖丁余看起来很狼狈,衣服破了好几处,脸上有血迹,左臂似乎受了伤,垂在身侧,动也不动。但他还活着,还站着。
“师父,您没事吧?”林育文急切地问。
“没事。”庖丁余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那个赫连灼被我甩掉了,暂时不会追上来。”
他看了看林育文,嘴角动了动。
“你没事就好。”
“师父,您的手臂……”
“小伤,不碍事。”庖丁余摆摆手,“走,不能在这儿待着,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来。”
他拉着林育文,往树林深处走去。
两人走了一阵,来到一条小溪边。
庖丁余在溪边坐下,用溪水洗了洗脸上的血迹,又把左臂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。
林育文蹲在旁边,看着师父,心里又是担心又是愧疚。
“师父,都是我连累了您……”
“说什么傻话。”庖丁余瞪了他一眼,“这事跟你没关系,是我自己的因果。”
“可是那个孙百味说,五味鼎在我身上……”
庖丁余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他说的没错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五味鼎确实在你身上。是我昨晚塞给你的。”
林育文从怀里掏出那口小锅。
“就是这个?”
庖丁余看着那口小锅,眼神复杂。
“对,就是这个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这是你爹留给你的。”
“我爹?”林育文心里一震,“我爹是谁?他为什么要留这个给我?”
“你爹叫林淡,是我的老友。”庖丁余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,“他是个天才,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有天赋。但他研究的东西太危险了,危险到连我都不敢过问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食道的真相。”庖丁余看着林育文,眼神变得严肃起来,“你爹想知道,食道的尽头是什么。他找了很多年,终于找到了一些线索。但那些线索让他发现了一个可怕的秘密。”
“什么秘密?”
庖丁余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这个我不能告诉你。”他摇摇头,“不是我不想说,是我也不知道全部。你爹只告诉我一句话——‘食者,天之牲也’。然后他就带着五味鼎失踪了,把你托付给了我。”
林育文低头看着手里的小锅,心里乱成一团。
食者,天之牲也。
这句话他已经听过很多次了,但他还是不明白是什么意思。
“师父,这口锅……它刚才发光了。”他说,“有人要抓我的时候,它突然发光,把那些人震飞了。”
庖丁余的眼神微微一变。
“它认主了。”
“认主?”
“五味鼎是上古传下来的神器,有自己的灵性。”庖丁余解释道,“它会选择自己的主人,一旦认主,就只听主人的话。你爹当年是它的主人,现在……它选择了你。”
林育文看着手里的小锅,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锅沿。
这口其貌不扬的小锅,竟然是上古神器?
“师父,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庖丁余摇摇头,“你爹从来没告诉过我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——很多人想要它,想要到愿意杀人的地步。”
他站起身,看着林育文。
“小子,从现在开始,你要学会保护自己。这口锅是你的护身符,但也是你的催命符。只要它在你身上,就会有人找你的麻烦。”
林育文握紧了小锅,心里沉甸甸的。
“师父,我该怎么办?”
庖丁余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往北走。”他说,“北边有一个人,也许能帮你。”
“谁?”
庖丁余刚要开口,突然脸色一变,猛地转过身,刀已经出鞘。
“谁?”
树林深处,传来一阵掌声。
“好灵敏的感知。”
那个声音,林育文听过。
是赫连灼。
“不愧是庖丁前辈。”赫连灼从黑暗中走出来,脸上带着笑,但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,“我追了一路,还是被您发现了。”
庖丁余握紧了刀,挡在林育文面前。
“小子,跑。”
“可是师父——”
“跑!”庖丁余吼道,“往北走,找……”
他的话没有说完,赫连灼已经动了。
一道火光划破夜空,朝庖丁余劈了过来。
庖丁余举刀相迎,刀火相交,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。
“跑啊!”庖丁余的声音从火光中传来,“还愣着干什么!”
林育文咬紧牙关,转身就跑。
他不敢回头,只能拼命地跑。
身后传来激烈的打斗声,刀光火影交错,照亮了整片树林。
林育文跑着跑着,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师父……
他在心里喊着,但他知道,他不能回头。
师父说了,往北走。
他必须往北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