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蛰。
春雷第一声响的时候,林育文正在后院练刀。
他手里拿的是一把普通的菜刀,对着案板上的萝卜一下一下地切。每一刀都尽量保持同样的力度、同样的角度,让切出来的萝卜片厚薄均匀。
这是师父教他的基本功——刀工。
“刀工是厨修的根基。”师父说过,“刀不稳,菜不匀;菜不匀,火候就控制不住;火候控制不住,灵气就留不住。一环扣一环,哪个环节出了问题,整道菜就废了。”
林育文切了一上午的萝卜,手腕已经酸得抬不起来。但他没有停,继续一刀一刀地切下去。
“行了。”
庖丁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育文回头,看见师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子里,手里还拎着那坛喝了一半的酒。
“师父。”
“让我看看。”庖丁余走过来,看了看案板上的萝卜片,“比昨天强点,但还是不够匀。”
他伸手拿起一片萝卜,对着阳光照了照。
“你看,这片左边厚、右边薄,差了有小半分。”
林育文凑过去看,果然如此。
“下刀的时候手腕歪了。”庖丁余把萝卜片放下,“刀要直,腕要稳,肩要沉。你肩膀太紧,力道传不下去,到手腕就散了。”
“我再练练。”
“先别练了。”庖丁余摆摆手,“今天惊蛰,我教你点别的。”
林育文放下菜刀,跟着师父走到院子中央。
院子不大,地上铺着青石板,角落里种着几株葱和蒜。正中间有一口井,井沿上长满了青苔。
庖丁余在井边站定,示意林育文坐下。
“修炼这事,说简单也简单,说难也难。”他盘腿坐在地上,“简单在于,道理就那么几条;难在于,道理谁都懂,做到的没几个。”
林育文在他对面坐下,认真听着。
“食道修炼,第一步是开灶。”庖丁余说,“所谓开灶,就是在体内开辟一个能容纳灵气的地方。这个地方叫‘内灶’,是修炼的根基。”
“内灶在哪?”
“在丹田。”庖丁余指了指自己的小腹,“但不是丹田本身,而是丹田里的一个‘空间’。你得用意念把这个空间‘撑’出来,然后用灶火‘烧’热它,让它能容纳灵气。”
“怎么撑?怎么烧?”
“闭上眼睛。”
林育文依言闭上眼睛。
“把注意力放在丹田。”庖丁余的声音变得低沉,“想象那里有一口灶,灶是空的,冷的。你要做的,是在灶里生一把火。”
林育文按照师父说的,把注意力集中在丹田。
一开始什么感觉都没有,只有一片黑暗。
“别急,慢慢来。”庖丁余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想象你在生火。先找到火种——那是你体内最热的一点。可能在心口,可能在眉心,每个人不一样。找到它,然后把它引到丹田。”
林育文努力感知自己的身体。
心口……没有。
眉心……也没有。
他找了半天,终于在胃的位置感觉到一丝温热。
“找到了?”庖丁余问。
“好像在胃那里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你是厨修的料,火种在胃,说明你天生和‘食’有缘。”庖丁余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,“现在,把那点热引到丹田。别急,慢慢引,像是用筷子夹着一粒火星,小心翼翼地挪过去。”
林育文按照师父说的,试着把那点温热往下引。
这比他想象的要难得多。
那点热像是有自己的意志,不肯乖乖听话。他往下引,它就往上跑;他往左推,它就往右窜。折腾了好一会儿,累得满头大汗,那点热还是在胃里打转。
“行了,今天就到这儿。”庖丁余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,“第一天能找到火种就不错了,别指望一步登天。”
林育文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“师父,我这火种是不是太弱了?”他问,“我感觉它很小,而且不太听话。”
“弱是弱了点。”庖丁余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,“但弱有弱的好处。火太旺容易伤身,火太弱虽然修炼慢,但根基扎实。你慢慢练,急不来。”
他往屋里走去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。
“对了,今晚我下厨,你在旁边看着。”
林育文一愣:“师父要做菜?”
庖丁余很少亲自下厨。平时食肆的菜都是林育文做的,师父最多在旁边指点几句,动手的时候屈指可数。
“怎么,不想看?”
“想!当然想!”林育文连忙说。
“那就好好准备。”庖丁余掀开门帘,“把昨天马半斤送来的那条寒泉鱼拿出来,我今晚做清蒸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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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食肆打烊。
林育文把那条寒泉鱼从水缸里捞出来,放在案板上。
鱼还活着,银白色的鳞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,尾巴有气无力地拍打着案板。
庖丁余走进后厨,看了看那条鱼,点了点头。
“还算新鲜。”
他从腰间解下那把旧刀,在围裙上蹭了蹭。
林育文站在一旁,目不转睛地看着。
师父那把刀他见过很多次,但从没见师父用它做过菜。今天是第一次。
庖丁余握着刀,在鱼身上比划了一下。
然后,他动了。
林育文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。只看见刀光一闪,那条鱼就被开了膛。内脏完完整整地滑出来,落在案板旁边的碗里,鱼身上连一点多余的血迹都没有。
“第一刀,开膛。”庖丁余的声音平平淡淡,“要快,要准,要干净。鱼死的时候越痛苦,肉里的腥气就越重。一刀毙命,它还没反应过来就死了,肉质最鲜。”
林育文咽了口唾沫。
他自认刀工不差,但和师父这一刀比起来,简直是云泥之别。
庖丁余继续动作。
第二刀,刮鳞。刀锋贴着鱼皮滑过,银白色的鳞片像雪花一样飘落,鱼皮却完好无损。
第三刀,去鳃。刀尖探进鱼嘴,轻轻一挑,两片鱼鳃就被挑了出来。
第四刀,剔骨。这一刀最难,要把鱼骨从鱼肉里剔出来,还不能破坏鱼肉的形状。庖丁余的刀沿着鱼骨滑动,像是在抚摸一件艺术品,轻柔而精准。
几息之后,一整条鱼骨被完整地剔了出来,鱼肉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,像是骨头从来就不存在。
“师父……”林育文看得目瞪口呆,“这怎么做到的?”
“熟能生巧。”庖丁余把刀放下,“我练了几十年,你练个十年八年也能做到。”
几十年?
林育文看着师父的侧脸,心里泛起一丝疑惑。
师父看起来五十多岁,练了几十年刀工倒也说得过去。但他总觉得,师父说的“几十年”,好像不止是字面上的意思。
“别发呆,看好了。”庖丁余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师父已经开始调味了。
他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下几个罐子,打开盖子,用手指蘸了一点,放在舌尖尝了尝。
“盐,三分。”他往鱼身上撒了一点盐,“姜,两分。”又切了几片姜,铺在鱼身上,“葱,一分。”最后放了几根葱丝。
就这么简单。
没有酱油,没有料酒,没有任何复杂的调料。只有盐、姜、葱,三样最普通的东西。
“师父,就放这些?”林育文忍不住问。
“清蒸鱼,要的就是一个‘清’字。”庖丁余把鱼放进蒸笼,“调料放多了,盖住了鱼本身的味道,那还叫什么清蒸?”
他盖上蒸笼,开始生火。
林育文注意到,师父生火的方式和他不一样。
他平时生火,是用火折子点燃柴禾,然后慢慢把火烧旺。但师父没有用火折子,而是把手放在灶膛口,掌心朝下。
下一瞬间,一团火焰从他掌心冒了出来。
不是从柴禾上烧起来的,是直接从他手里冒出来的。
“这是……”林育文瞪大了眼睛。
“灶火。”庖丁余把那团火焰送进灶膛,柴禾立刻燃烧起来,“修炼到养火境之后,就能把灶火外放。不用火折子,不用柴禾,随时随地都能生火。”
林育文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焰,眼睛发亮。
原来这就是修炼的力量。
"火候是清蒸鱼的关键。"庖丁余盯着灶膛里的火,"火太大,鱼肉会老;火太小,鱼肉不熟。要不大不小,刚刚好。急不得,火候到了,菜自然熟。"
他的手在灶膛口轻轻比划着,火焰随着他的动作忽大忽小,像是被他驯服的野兽。
林育文看得入神。
他从来不知道,做菜可以做到这种程度。
师父的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自然,那么流畅,像是呼吸一样简单。但他知道,这种“简单”的背后,是无数年的积累和磨练。
大约一炷香的时间,庖丁余掀开蒸笼盖。
一股鲜香扑面而来。
那香气不浓烈,不刺鼻,而是一种淡淡的、清幽的香。像是春天的第一场雨,像是山间的第一缕风,让人闻了就觉得心旷神怡。
"好了。"庖丁余把鱼端出来,放在桌上,"尝尝。"
林育文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。
鱼肉入口即化。
不是那种煮烂了的软,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嫩。肉质紧实却不柴,鲜美却不腥,每一丝纤维都饱含着汁水,在舌尖上轻轻一抿就散开了。
盐的咸、姜的辛、葱的香,三种味道层层叠叠,却又不喧宾夺主,只是衬托着鱼肉本身的鲜。
那种鲜,是林育文从来没有尝过的。
不是普通的鲜,而是一种……活的鲜。
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。就好像这条鱼虽然死了,但它的生命力还留在肉里,被师父的烹饪锁住了,此刻正在他的舌尖上绽放。
“怎么样?”庖丁余问。
林育文放下筷子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我不知道怎么形容。”他老实说,“就是……很好吃。比我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庖丁余自己也夹了一块鱼肉,放进嘴里嚼了嚼,“清蒸鱼,要的就是这个味道。食材本身的味道,不加修饰,不加掩盖,原原本本地呈现出来。”
“可是师父,您就放了盐、姜、葱,怎么能做出这种味道?”林育文不解,“我平时做清蒸鱼,也是这么放的,但味道差了十万八千里。”
“差在哪,你知道吗?”
林育文摇头。
“差在火候。”庖丁余放下筷子,“调料只是辅助,火候才是关键。火候对了,清水煮白菜都能煮出山珍海味的味道;火候不对,龙肝凤髓也是糟蹋。”
“可是火候怎么才算对?”
“没有标准答案。”庖丁余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每种食材不一样,每个人的灶火不一样,每天的天气、湿度、气压都不一样。火候这东西,得靠自己去感觉,去摸索,去积累。做一万道菜,可能才能摸到一点门道。”
林育文沉默了。
一万道菜……
他从五岁开始帮厨,到现在十一年,做过的菜少说也有几千道了。但和师父比起来,还是差得太远。
“别灰心。”庖丁余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,“你才十六,有的是时间。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连刀都握不稳,切个葱花能把手切出血。”
“真的?”林育文有些不信。
“骗你干什么。”庖丁余转过身,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,“天赋这东西,有当然好,没有也不是不能练。你的舌头比我灵,这是你的优势。但舌头灵不代表手也灵,该练的还得练。”
林育文点点头。
他看着桌上那盘清蒸鱼,喉结动了动。
他想做出这样的菜。
不是为了别的,就是想做出来。想让吃的人露出满足的表情,想让食材的味道被完美地呈现出来。
这大概就是师父说的“心意”吧。
“师父。”他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您以前……是不是很厉害?”
庖丁余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就是……感觉。”林育文斟酌着用词,“您的刀工、火候、对食材的理解,都不像是一个普通食肆老板能有的。而且您那把刀……”
他指了指庖丁余腰间的旧刀。
“那把刀不是普通的刀吧?”
庖丁余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刀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想知道?”
“想。”
“那就等你能做出一道让我满意的菜再说。”庖丁余把刀解下来,放在桌上,“在那之前,别问。问了我也不会说。”
林育文看着那把旧刀,心里痒痒的。
刀身上隐约有些刻痕,但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楚。他想起前天晚上在那块布上看到的字迹——“食者……天之……”
那是什么意思?
“行了,别盯着看了。”庖丁余把刀收起来,“把剩下的鱼吃完,别浪费。”
林育文收回目光,继续吃鱼。
但他的心思已经不在鱼上了。
师父的过去,那把刀的来历,还有那些若有若无的暗示……
他越想越痒,像有只蚂蚁在心里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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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饭,林育文收拾碗筷,庖丁余则靠在躺椅上,又开始喝酒。
“师父,您天天喝这么多酒,身体受得了吗?”林育文忍不住问。
“受得了。”庖丁余仰头灌了一口,“这酒是好东西,喝了对身体有好处。”
“什么酒?”
“忘忧醉。”庖丁余晃了晃手里的酒坛,“喝了能忘记烦恼,醒了又想起来。反反复复,挺有意思。”
林育文不太懂这有什么意思。
“师父有什么烦恼?”
庖丁余没有回答,只是又喝了一口酒。
灯火昏黄,照在他脸上,把那些皱纹照得格外深刻。他的眼神有些迷离,像是在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。
“师父?”
“没什么。”庖丁余回过神,把酒坛放下,“夜深了,早点睡。明天继续练刀。”
他站起身,往后院走去。
林育文看着他的背影,总觉得今晚的师父有些不一样。
平时师父虽然也喝酒,但从没有露出过这种表情。那是一种……疲惫?还是别的什么?
他说不清楚。
“师父。”他突然喊道。
庖丁余停下脚步,但没有回头。
“谢谢您今天教我的东西。”林育文说,“还有那道鱼,很好吃。”
庖丁余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好好练。”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“你的路还长着呢。”
他掀开门帘,消失在夜色中。
林育文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帘,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有一种感觉,师父今晚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。
那会是什么呢?
他摇了摇头,熄了灯,回房睡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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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院的屋子里,庖丁余躺在床上,望着漆黑的天花板。
他的手里握着那把旧刀,拇指轻轻摩挲着刀背上的刻字。
“食者,天之牲也。”
他喃喃自语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老林,你把这孩子托付给我,到底是对还是错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窗外,春雷隐隐滚过天际。
惊蛰已至,万物复苏。
但有些沉睡的东西,也在慢慢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