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育文仰头看着那个少女,心里叫苦不迭。
刚逃过山贼,又掉进陷阱,他这运气也太差了。
“我问你话呢!”少女的声音更冷了,弓弦拉得更紧,“你是谁?为什么闯进我家的猎区?”
“我……我是过路的。”林育文举起双手,表示自己没有恶意,“我不知道这是你家的猎区,我只是迷路了。”
“迷路?”少女挑了挑眉,“从哪里迷过来的?”
“灶烟镇。”
“灶烟镇?”少女的眼神微微一变,“那可不近。你一个人?”
“对,就我一个人。”
少女打量着他,眼神里带着审视。
林育文被她看得有些发毛,但也趁机打量了一下她。
少女身材高挑,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,马尾扎得很利落,左眉尾有一道淡淡的疤痕。她的眼神锐利如鹰,但仔细看,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少女的稚气。
她手里的弓不是普通的弓,弓身上刻着一些花纹,隐隐泛着微光,应该是件灵器。
这个少女不简单。
“你身上有伤。”少女突然说。
林育文低头一看,才发现自己的手臂上有一道口子,应该是刚才摔进坑里的时候划破的,血正顺着手臂往下流。
“没事,小伤。”他说。
“我没问你有没有事。”少女冷冷地说,“我是在确认你不是装的。”
她收起弓,从腰间解下一根绳子,扔进坑里。
“自己爬上来。”
林育文愣了一下,没想到她会放他上去。
“你不怕我是坏人?”
“你要是坏人,早就动手了,不会乖乖举着手跟我说话。”少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,“废话少说,爬不爬?不爬我走了。”
林育文连忙抓住绳子,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。
爬出坑口的时候,他看见少女已经退后了几步,手里的弓虽然没有拉开,但随时可以射出去。
她还是很警惕。
“谢谢。”林育文站稳身子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别谢我,我只是不想让你死在我家的猎区里。”少女冷冷地说,“死人会招来麻烦。”
林育文苦笑了一下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少女问。
“林育文。”
“林育文……”少女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记这个名字,“你从灶烟镇来,要去哪?”
“北边,寒泉镇。”
“寒泉镇?”少女的眼神又变了,“那可远了,从这里走,少说也要一个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一个人走?没有马,没有干粮,就这么走?”
“……对。”
少女看着他,眼神里多了一丝古怪。
“你是逃难的?”
林育文沉默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“家里出了点事,不得不走。”
他没有说具体是什么事,少女也没有追问。
“你的伤。”她指了指他的手臂,“不处理会感染。”
“没事,我自己能处理。”
“你拿什么处理?”少女翻了个白眼,“就你身上那点破烂?”
她从腰间的小包里掏出一个瓷瓶,扔给林育文。
“金疮药,涂上,别浪费。”
林育文接住瓷瓶,有些意外。
“这……”
“别误会,我不是好心。”少女打断他,“你死在我家猎区里,我还得给你收尸,麻烦。”
林育文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这个少女嘴硬心软,明明是在帮他,偏要找一堆借口。
“谢谢。”他打开瓷瓶,往伤口上涂了一些药粉。
药粉一接触伤口,立刻传来一阵清凉的感觉,疼痛减轻了不少。
“好药。”他由衷地说。
“那当然,我沈家的金疮药,在这一带可是出了名的。”少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,但很快又收敛了,“行了,药给你了,路我也能指给你,但你得回答我几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你从灶烟镇来,是不是跟最近的事有关?”
林育文心里一紧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别装了。”少女盯着他,“灶烟镇出了大事,一夜之间来了好多外地人,到处抓一个叫林什么的少年。你姓林,又是从灶烟镇逃出来的,不会这么巧吧?”
林育文沉默了。
他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。
“我问你,你是不是他们要找的人?”少女的手又搭上了弓。
林育文看着她,心里飞速盘算。
他可以撒谎,说自己不是。但这个少女很精明,未必会信。而且他现在的处境,撒谎没有任何意义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他们要找的人是我。”
少女的眼神变了。
她没有立刻拉弓,而是盯着林育文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倒是老实。”她说,“不怕我把你交出去领赏?”
“怕。”林育文说,“但我撒谎你也不会信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不会信?”
“因为你眼睛里写着‘我不好骗’四个字。”
少女愣了一下,然后嗤笑一声。
“你这人挺有意思。”她收回搭在弓上的手,“放心,我不会把你交出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些人我看不顺眼。”少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厌恶,“一群外地来的,趾高气扬的,到处问东问西,把我们这儿当什么了?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而且,我沈朝露做事,从来不靠出卖人换钱。”
沈朝露。
林育文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“别急着谢。”沈朝露看着他,“我不交出去,不代表我要帮你。你要去寒泉镇,自己走,别指望我。”
“我没指望你。”林育文说,“你能告诉我路怎么走就行。”
沈朝露打量了他一眼,似乎在评估什么。
“你会打猎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会认路吗?”
“……不太会。”
“会野外生存吗?”
“会一点。”林育文想了想,“我会做饭。”
“做饭?”沈朝露挑了挑眉,“你是厨子?”
“算是吧。”
沈朝露上下打量着他,眼神里多了一丝兴趣。
“你师父是谁?”
“庖丁余。”
“没听说过。”沈朝露摇摇头,“不过能教出你这样的徒弟,应该有点本事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有本事?”
“你身上有灶火的气息,虽然很淡,但我闻得出来。”沈朝露说,“开灶境,对吧?”
林育文点点头。
“刚开灶没多久。”
"刚开灶就敢一个人跑这么远,胆子不小。"沈朝露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,但也有一丝佩服,"不过我们猎人有句话,刀钝了磨,人钝了饿——你这一路逃下来,倒是把胆子磨出来了。行吧,看在你老实的份上,我指点你一下。"
她从腰间掏出一张折叠的纸,展开,是一张简易的地图。
“我们现在在这里。”她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,“往北走,翻过这座山,就能到官道。沿着官道一直往北,大概十天能到青芥城。从青芥城再往北,还要走半个月,才能到寒泉镇。”
林育文认真地看着地图,把路线记在心里。
“青芥城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那是什么地方?”
“中原南部最大的城市之一,味府在那里有分舵。”沈朝露说,“你要小心,那些追你的人,很可能跟味府有关系。到了青芥城,别乱跑,别乱说话,低调点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沈朝露把地图收起来,看了看天色。
“时候不早了,你赶紧走吧。”她说,“我还要去收陷阱,没空陪你闲聊。”
“好。”林育文点点头,“谢谢你,沈姑娘。”
“别叫我沈姑娘,听着别扭。”沈朝露皱了皱眉,“叫我沈朝露,或者朝露都行。”
“好,朝露。”林育文笑了笑,“后会有期。”
他转身要走,沈朝露突然叫住了他。
“等等。”
林育文回过头。
沈朝露从背上的包里掏出一个布包,扔给他。
“干粮,够你吃三天的。”她说,“别误会,这是你掉进我家陷阱的赔偿。”
林育文接住布包,鼻子有点酸。
这个少女嘴上说着不帮忙,却一直在帮他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,“我记住你了,沈朝露。以后有机会,我请你吃饭。”
“吃饭?”沈朝露嗤笑一声,“就你?一个逃难的?”
“现在是逃难的,以后就不一定了。”林育文说,“我会变强的。”
沈朝露看着他,愣了一下。
“你倒是挺有志气。”她说,“行,我记住了。以后你要是发达了,别忘了请我吃饭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林育文朝她拱了拱手,转身往北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又回过头,看了沈朝露一眼。
少女还站在原地,手里拿着弓,逆着阳光,像是一幅画。
“后会有期。”他轻声说。
然后他转过身,大步往北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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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朝露站在原地,看着林育文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树林里。
“林育文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“有意思。”
她想起刚才那个少年的眼神。
那双眼睛里有恐惧,有疲惫,但更多的是一种倔强。
那是一种不服输的倔强,一种“我一定要活下去”的倔强。
她见过很多逃难的人,大多数都是一脸绝望,像是行尸走肉。但这个少年不一样,他的眼睛里还有光。
“能走多远呢……”她自言自语。
她摇了摇头,不再想这些,转身去收陷阱。
她有自己的事要做,没空管一个陌生人的死活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她总觉得,这个叫林育文的少年,她还会再见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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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育文走出树林,站在山坡上,看着远处的群山。
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,金色的阳光洒在山峦上,把一切都染成了暖色。
他深吸一口气,感受着清晨的空气。
身后是灶烟镇,是师父,是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。
前方是未知,是危险,是他从未踏足过的世界。
但他不怕。
师父说过,做菜最重要的是心。只要心还在,就什么都不怕。
他的心还在。
他要活下去,要变强,要找到那个叫季无盐的人,要弄清楚五味鼎的秘密,要回去找师父。
他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林育文握了握怀里的小锅,迈开步子,朝北方走去。
身后,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他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,但他知道,不管是什么,他都会面对。
因为他是林育文。
因为他答应过师父,要活下去。
因为他答应过沈朝露,以后要请她吃饭。
他笑了笑,加快了脚步。
前面的路还长,但至少不是一个人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