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蛰后第一天,天气晴好。
林育文一大早就起来了,昨晚那个梦让他睡得不太踏实,但师父熬的那碗白粥让他的精神恢复了不少。
吃过早饭,他照例去后院练刀。
萝卜切了半筐,手腕酸得发抖,但比起前几天,切出来的片子明显匀称了许多。他把萝卜片摊在案板上,对着阳光一片片检查,心里默默数着——这片厚了,那片薄了,还有三片勉强合格。
“行了,今天不练刀。”
庖丁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育文回头,看见师父站在院子里,难得没有拎着酒坛。
“师父,您今天没喝酒?”
“废话,大白天的喝什么酒。”庖丁余瞪了他一眼,“昨天教你找火种,今天继续。把刀放下,过来坐。”
林育文放下菜刀,在井边的青石板上坐下。
庖丁余在他对面盘腿坐好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铜壶,放在两人中间。
“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
“煮水的壶?”
“对,就是煮水的壶。”庖丁余点点头,“今天教你用灶火煮水。”
林育文有些意外:“煮水?”
“别小看煮水。”庖丁余敲了敲铜壶,“火候这东西,说起来玄乎,其实最简单的检验方法就是煮水。水开的程度,能看出火候的层次。”
他从旁边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水,倒进铜壶。
“你昨天找到火种了,在胃那个位置。今天要做的,是把火种引到内灶,然后用它来煮这壶水。”
“可是我昨天试了半天,火种根本不听话……”
“所以今天继续练。”庖丁余把铜壶推到林育文面前,“修炼这事,没有捷径。你以为那些高手是怎么练出来的?一天两天?一年两年?都是十年八年磨出来的。”
林育文不再多说,闭上眼睛,把注意力集中到胃的位置。
那点温热还在,比昨天似乎稳定了一些。
“找到了?”庖丁余问。
“找到了。”
“好,现在往下引。记住,别急,慢慢来。火种这东西,你越急它越跑。你得哄着它,像哄小孩一样。”
林育文按照师父说的,试着“哄”那点火种。
他不再强行往下推,而是用意念轻轻地“请”它往下走。
奇怪的是,这次火种没有乱跑,而是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往下移动。
“对,就是这样。”庖丁余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别停,继续。”
林育文屏住呼吸,全神贯注地引导着那点温热。
从胃到丹田,距离不远,但他走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。
当那点温热终于落入丹田的时候,他感觉到一阵奇异的变化——丹田里原本空荡荡的地方,突然有了一丝暖意,像是冬天的灶膛里生起了第一把火。
“好,火种入灶了。”庖丁余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,“现在,把灶火引出来,送到手心。”
林育文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的后背又湿透了。
“这么快就要引出来?”
“不引出来怎么煮水?”庖丁余指了指铜壶,“灶火外放是养火境的标志,但在开灶境也能做到,只是火很弱,持续不了多久。你先试试,能引出多少算多少。”
林育文深吸一口气,重新闭上眼睛。
他把注意力放在丹田,感受着那一丝微弱的暖意。
然后,他试着把那丝暖意往手心引。
这比引火种入灶还要难。
火种在体内移动,好歹还有经脉可循。但要把灶火引到体外,就像是要把水从杯子里倒出来,却不能倾斜杯子——只能用意念“吸”出来。
他试了好几次,都失败了。
“别泄气。”庖丁余说,“第一次能引出来的人,百中无一。你慢慢练,今天引不出来,明天继续。”
林育文咬了咬牙,继续尝试。
一次,两次,三次……
不知道试了多少次,他终于感觉到手心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。
他睁开眼睛,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。
什么都没有。
“师父,我好像感觉到了一点,但是……”
“但是引不出来?”庖丁余点点头,“正常。你的火种太弱,灶火自然也弱。弱火想要外放,比强火难十倍。”
林育文有些沮丧。
“那我是不是没什么天赋?”
“天赋?”庖丁余哼了一声,“天赋这东西,有当然好,没有也不是不能练。你的火弱,但弱有弱的用处。”
“什么用处?”
庖丁余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站起身,走到灶台边。
他伸出手,掌心朝下,一团火焰从他手心冒了出来。
那火焰不大,但很稳定,橙红色的火舌轻轻跳动着,像是一朵盛开的花。
“你看这火。”庖丁余说,“这是我的灶火,养了几十年,算是中等偏上。”
他把火焰送进灶膛,柴禾立刻燃烧起来。
“火大有火大的好处,炒菜、炸东西,火越旺越好。但有些菜,不能用大火。”
他从旁边拿起一个小砂锅,放在灶上。
“比如煲汤。汤要煲得好,火不能大,得用文火慢慢熬。火太大,汤会浑;火太小,味道出不来。要不大不小,刚刚好。”
林育文认真听着。
“你的火弱,换个说法,就是天生适合文火。”庖丁余看着他,“文火之道,讲究的是耐心、细致、持久。不求一时爆发,但求细水长流。这条路走好了,不比那些火系天才差。”
林育文若有所思。
“师父的意思是,我应该走文火的路子?”
“我没说‘应该’,我说的是‘适合’。”庖丁余把砂锅端下来,“路是你自己走的,我只能告诉你有这么一条路。走不走,怎么走,你自己决定。”
他把砂锅放到一边,重新坐回林育文对面。
“行了,继续练。今天的目标是把灶火引到手心,哪怕只有一丝也行。”
林育文点点头,闭上眼睛,继续尝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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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上午过去了,林育文终于成功地在手心凝聚出了一丝灶火。
那火小得可怜,比萤火虫的光还弱,而且只持续了不到三息就熄灭了。
但庖丁余却点了点头。
“不错,第一天能引出来,已经比我预想的快了。”
“可是这火也太弱了……”林育文看着自己的手心,有些不甘。
“弱就弱,急什么?”庖丁余站起身,“火是养出来的,不是急出来的。你每天练,一个月后再看。”
他往屋里走去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。
“对了,下午马半斤要来送货,你跟他去趟集市,学学怎么挑食材。”
“马叔要来?”
“嗯,他说有批新货,让你去看看。”庖丁余掀开门帘,“别光顾着修炼,食材的事也得学。三分手艺七分食材,这话不是白说的。”
他进了屋,留下林育文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林育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,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温热。
弱火……文火之道……
他想起师父的话,心里渐渐有了一些想法。
也许,弱不一定是坏事。
就像师父说的,有些菜,就得用文火慢慢熬。
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腿脚,准备去后厨做午饭。
不管怎么说,日子还是要过的。修炼的事,慢慢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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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马半斤的驴车停在了余记食肆门口。
“林小子!出来接货!”
林育文从后厨跑出来,看见马半斤正从车上往下搬东西。
“马叔,我来帮忙。”
“不用不用,就这几样,我自己搬得动。”马半斤把一个竹筐放在地上,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今儿个带了点好东西,你师父呢?”
“在屋里睡觉。”
“又喝多了?”马半斤摇摇头,“你师父这酒量,啧啧。”
他把竹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,摆在桌上。
“你看,这是今早刚从北山猎来的雪耳菇,这是南边运来的青笋,还有这个——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小心翼翼地打开,“碧螺春茶,今年的新茶,我托人弄来的,就这么一小包。”
林育文凑过去看了看,一股清幽的茶香扑面而来。
“好香。”
“那当然,这可是正宗的碧螺春,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仿品。”马半斤把布包重新包好,“这个给你师父,他好这口。”
“马叔,这些东西多少钱?”
“钱的事回头再说。”马半斤摆摆手,“你师父让你跟我去趟集市,走吧,趁天还早。”
林育文跟着马半斤出了门,坐上那辆破驴车。
驴车晃晃悠悠地往镇中心走去,马半斤一边赶车一边跟他闲聊。
“小子,你师父教你修炼了?”
“嗯,刚开始学。”
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挺难的。”林育文老实说,“我的火种很弱,灶火也弱,师父说我适合走文火的路子。”
“文火?”马半斤点点头,“那倒是条好路。文火出细活,急不来,但练成了不比那些火系天才差。”
“马叔也懂修炼?”
“懂一点。”马半斤笑了笑,“我年轻的时候也修炼过,可惜天赋不行,卡在养火境几十年,后来就放弃了,改行做食材生意。”
林育文有些意外。他一直以为马半斤只是个普通的食材贩子,没想到也是修炼过的。
“马叔现在是什么境界?”
“养火境后期,半只脚踏进知味境,但就是迈不过去。”马半斤叹了口气,“修炼这事,七分靠努力,三分靠天赋。天赋不够,再努力也白搭。”
他看了林育文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。
“不过你不一样,你有你爹的底子在,将来肯定比我强。”
林育文心里一动:“马叔认识我爹?”
“认识,怎么不认识。”马半斤的目光落在远处,“你爹当年在这一带也是有名的人物,厨艺好,人也聪明。可惜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“可惜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马半斤收回目光,“旧事了,不提也罢。对了,今天带你去集市,主要是教你怎么挑食材。你师父的手艺没得说,但他不爱出门,食材的事都是我帮他张罗。你以后要是出去闯荡,这些本事得学会。”
林育文知道马半斤不想多说父亲的事,也就没有追问。
驴车很快到了集市。
灶烟镇的集市不大,但该有的都有。卖菜的、卖肉的、卖粮食的、卖杂货的,摊位一个挨着一个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马半斤把驴车停在路边,带着林育文往里走。
“挑食材,第一要看,第二要闻,第三要摸,第四才是尝。”他边走边说,“你的舌头灵,尝一口就知道好坏,但不能什么都往嘴里放。有些东西有毒,有些东西不干净,得先用眼睛和鼻子筛一遍。”
他在一个卖鱼的摊位前停下来。
“比如这鱼,你看它的眼睛。”
林育文凑过去看,那是一条普通的草鱼,眼睛有些浑浊。
“眼睛浑浊,说明死了有一阵子了,不新鲜。”马半斤指了指旁边另一条鱼,“你再看这条,眼睛透亮,鳃是红的,鳞片紧实,这才是新鲜的。”
他又带林育文去看蔬菜。
“菜要看叶子,叶子发黄发蔫的不要,有虫眼的反而好——说明没打药。”
“肉要看颜色,太红的可能泡过水,太白的可能放了东西。正常的肉应该是淡粉色,按下去有弹性。”
“粮食要闻味道,有霉味的绝对不能要,吃了会出事。”
林育文一边听一边记,时不时用“尝真”验证一下马半斤说的对不对。
结果每次都对。
“马叔,您这眼力真厉害。”他由衷地说。
“做了几十年生意,看不准早饿死了。”马半斤笑着摆摆手,“不过你小子比我强,你那舌头,一尝就知道,比我看半天都准。”
他们在集市里逛了大半个时辰,马半斤买了一些东西,又教了林育文不少辨别食材的技巧。
临走的时候,马半斤突然压低声音,对林育文说:
“小子,记住一句话——三分手艺,七分食材。但最重要的是,别碰不该碰的东西。”
林育文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马半斤的眼神变得异常严肃,和平时那个笑呵呵的食材贩子判若两人。
“有些食材,看着好,吃着香,但来路不正。有些生意,赚钱快,利润高,但见不得光。”他盯着林育文的眼睛,“你以后出去闯荡,会遇到很多诱惑。记住我的话,不该碰的东西,千万别碰。”
“马叔,您说的是什么东西?”
马半斤没有回答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你现在不需要知道。等你该知道的时候,自然会知道。”
他转身往驴车走去,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。
林育文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泛起一丝疑惑。
马叔今天的话,怎么听着怪怪的?
他摇了摇头,快步跟了上去。
也许是自己想多了吧。
驴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,夕阳把整个灶烟镇染成了金红色。
林育文坐在车上,回想着今天学到的东西,嘴里还回味着那几口酸枣的味道。
师父的"文火之道",马叔的"别碰不该碰的东西"……
这些话像几颗石子,沉在他心底,硌得他有点不舒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