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栈不大,但很干净。
掌柜是个中年妇人,圆脸,笑起来很和善。
“三位客官,要住店?”
“两间房。”沈朝露说,“要安静的。”
“有有有。”掌柜笑着说,“后院有两间厢房,最安静了。三位请跟我来。”
她领着三人穿过前厅,来到后院。
后院不大,种着几棵桂花树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。
“就是这两间。”掌柜指着两扇门说,“左边这间大一点,右边这间小一点。三位看看合不合适?”
沈朝露推开门看了看,点点头。
“可以。多少钱?”
“两间房,一晚上五十文。”掌柜说,“要是住得久,可以便宜点。”
“先住三天。”沈朝露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,“够吗?”
“够够够。”掌柜接过银子,笑得更开心了,“三位慢慢休息,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。”
她说完,转身离开了。
沈朝露看着林育文和周三。
“你们两个住大的那间,我住小的。”
“这……”林育文有些不好意思,“要不你住大的?”
“废话少说。”沈朝露瞪了他一眼,“我一个人,要那么大的房间干什么?”
她说完,推开小房间的门,走了进去。
林育文和周三对视了一眼,只能扶着周三进了大房间。
房间里有两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虽然简陋,但比山洞里强多了。
林育文扶着周三在床上躺下,自己也坐在另一张床上,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“终于能好好休息一下了。”他说。
“是啊。”周三感慨道,“这几天,真是太累了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,周三突然开口。
“林兄弟,我有件事想问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……是不是在躲什么人?”
林育文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周三说,“你一路上都很小心,进城的时候也低着头,不像是普通的赶路人。”
林育文沉默了。
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周三实情。
“你不想说就算了。”周三说,“我只是想说,不管你在躲什么人,我都不会出卖你。你救了我的命,这份恩情我记着。”
林育文看着他,鼻子有点酸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谢。”周三笑了笑,“你先休息吧,我也累了。”
他说完,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林育文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。
刚才在街上,他闻到的那股味道,到底是什么?
是孙百味的人?
还是别的什么人?
他不知道。
得小心点。
青芥城是孙百味的地盘,到处都可能有他的眼线。
一个不小心,就可能暴露。
林育文翻了个身,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。
先休息。
明天再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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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林育文被一阵敲门声吵醒。
“起来了,吃早饭。”是沈朝露的声音。
林育文揉了揉眼睛,从床上爬起来。
周三还在睡,他没有叫醒他,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。
沈朝露站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几个包子。
“给你。”她把包子递给林育文,“街上买的。”
林育文接过包子,咬了一口。
肉馅的,还热乎着,味道不错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“别谢了。”沈朝露说,“吃完跟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打听消息。”沈朝露说,“我们得知道孙百味的人在城里布了多少眼线,才能想办法避开。”
林育文点点头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周三呢?”
“让他在客栈休息吧。”林育文说,“他腿断了,走不了路。”
沈朝露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行。吃完就走。”
林育文三两口吃完包子,跟着沈朝露出了客栈。
青芥城的早晨比昨天更热闹。
街上到处都是人,叫卖声、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沈朝露带着林育文穿过人群,来到了一条小巷。
小巷里有一家茶馆,门面不大,但生意很好。
“进去。”沈朝露说。
两人走进茶馆,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“两碗茶。”沈朝露对伙计说。
伙计应了一声,很快端来两碗茶。
林育文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
茶很普通,但他不是来喝茶的。
他竖起耳朵,听着周围人的谈话。
"听说了吗?味府的人最近在城里到处找人。"
"找谁?"说话的是个胖子,嘴里塞着半个包子。
"不知道,好像是个年轻人。"
胖子咽下包子,擦了擦嘴:"年轻人?犯了什么事?"
"谁知道呢。反正味府的人出动了,肯定不是小事。"
林育文的心沉了下去。
味府的人在找他。
他就知道,孙百味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。
沈朝露看了他一眼,压低声音说:"别慌,听下去。"
林育文点点头,继续听。
"味府的人在城门口设了卡,进出城的人都要盘查。"
"这么严?"胖子停下筷子。
"可不是嘛。"瘦子压低声音,"听说那个年轻人身上有什么宝贝,味府志在必得。"
"什么宝贝?"
瘦子摇摇头:"不知道。反正是好东西就对了。"
旁边桌子的两个老人也在聊天,声音不大,但林育文的耳朵尖,听得清清楚楚。
"味府啊……"一个老人叹了口气,"我年轻那会儿,味府可没这么霸道。"
"时代变了。"另一个老人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"现在的味府,跟以前不一样了。"
"你说,味府到底是干什么的?我活了六十多年,愣是没搞明白。"
"谁搞得明白?反正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呗。"那老人放下茶碗,压低了声音,"我就知道一件事——被味府盯上的人,没几个有好下场。"
"怎么说?"
老人往四周看了看,确认没人注意这边,才继续说:"你还记得城西的老周头吗?三十年前开食肆的那个。"
"记得,后来不是说他去外地了吗?"
"去外地?"老人冷笑一声,"他是被味府的人带走的。说是他做的菜'有问题',要带回去'问话'。这一问,就再也没回来。"
"这……"
"还有城北的李厨子,十五年前的事了。"老人掰着手指头,"味府说他'私藏禁方',连夜抄了他的家。第二天,人就没了,连尸体都没见着。"
林育文的后背一阵发凉。
"最邪门的是,"老人的声音更低了,"那些被带走的人,家里人去味府问,味府的人就说‘已经处理了’。处理了是什么意思?没人知道。但那些人,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"
"别说了别说了。"另一个老人连连摆手,"这种事,说多了不好。"
两个老人不再说话,低头喝茶。
林育文端着茶碗,手微微发抖。
他想起了师父说的那句话——"食者,天之牲也"。
牲……祭祀用的牲畜……
那些被味府带走的人,到底去了哪里?
他不敢往下想。
林育文的手不自觉地摸向怀里的五味鼎。
他们在找五味鼎。
"走。"沈朝露站起身来,脸色也有些难看,"听够了。"
林育文跟着她走出茶馆,心情沉重。
“怎么办?”他问。
“先回客栈。”沈朝露说,“想办法。”
两人快步往回走,林育文的脑子飞速转动。
城门口有人盘查,他们出不了城。
味府的人在城里到处找人,他们也不能乱跑。
怎么办?
他不知道。
但总得想个办法。
否则,他就真的走不出青芥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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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客栈,周三已经醒了。
他坐在床上,正在活动自己的腿。
“你们回来了?”他看到林育文和沈朝露,脸上露出笑容。
“嗯。”林育文点点头,“你的腿怎么样?”
“好多了。”周三说,“沈姑娘的接骨手法真厉害,我感觉骨头已经开始长了。”
沈朝露没有说话,只是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街道。
林育文知道她在想办法。
“出了什么事?”周三看出气氛不对,“你们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?”
林育文犹豫了一下,把茶馆里听到的消息告诉了他。
周三的脸色也变了。
“味府的人在找你?”
“嗯。”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“还在想。”林育文说。
房间里陷入了沉默。
过了一会儿,沈朝露突然开口。
“有一个办法。”
林育文和周三同时看向她。
“什么办法?”
“换一条路出城。”沈朝露说,“青芥城有四个城门,味府的人不可能每个门都盯得那么紧。我们可以找一个盘查松的门出去。”
“哪个门盘查松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朝露说,“需要打听。”
“怎么打听?”
沈朝露看了周三一眼。
“你不是说你在青芥城有亲戚吗?”
周三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“对,我有个表叔在城里开杂货铺。”
“他对城里的情况熟吗?”
“应该挺熟的。”周三说,“他在青芥城住了二十多年了。”
“那就去找他。”沈朝露说,“问问他哪个城门盘查松。”
周三点点头。
“行,我去找他。”
“你腿断了,怎么去?”林育文说。
“我可以拄拐。”周三说,“我表叔的铺子不远,就在东街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林育文说。
“不用。”周三摇摇头,“你现在是味府要找的人,出去太危险了。我一个人去就行。”
林育文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“那你小心点。”
“放心。”周三笑了笑,“我虽然腿断了,但脑子没断。”
他拄着拐杖,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房间。
林育文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有些不安。
“你觉得他可信吗?”沈朝露突然问。
林育文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是说,你觉得他会不会出卖我们?”
林育文想了想,摇摇头。
“应该不会。我们救了他的命,他没有理由出卖我们。”
“没有理由?”沈朝露冷笑一声,“利益就是最大的理由。味府在找你,如果他把你的消息卖给味府,能换多少钱?”
林育文沉默了。
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。
但他选择相信周三。
“就算他出卖我们,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。”他说,“我们对青芥城不熟,没有他的帮助,根本找不到出路。”
沈朝露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你这人,还真是……”
“真是什么?”
“真是天真。”沈朝露说,“在这个世界上,相信别人是最蠢的事情。”
林育文笑了笑。
“也许吧。但我宁愿天真,也不愿意活得像个刺猬,谁都不信。”
沈朝露愣了一下,然后转过头去,不再说话。
林育文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却在想: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?
是什么让她变得这么不信任别人?
他不知道。
但他隐约觉得,沈朝露的过去,一定不简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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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约过了一个时辰,周三回来了。
他的脸上带着笑容,看起来心情不错。
“打听到了。”他说,“北门盘查最松。”
“北门?”沈朝露皱了皱眉,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北门外是荒地,很少有人走那条路。”周三说,“味府的人觉得没人会从那儿跑,所以只派了两个人守着。”
“两个人?”林育文的眼睛亮了起来,“那我们可以……”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沈朝露打断他,“两个人也是人。如果他们认出你,照样跑不掉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沈朝露想了想。
“乔装。”
“乔装?”
“换一身衣服,换一个身份。”沈朝露说,“让他们认不出你。”
林育文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“换什么身份?”
“商人。”周三突然说,“我表叔可以帮忙。他有一批货要运到北边去,正好缺人手。你们可以扮成他的伙计,跟着货车出城。”
林育文和沈朝露对视了一眼。
“这个办法可行吗?”林育文问。
“可行。”沈朝露点点头,“商人的伙计,守城的人一般不会仔细盘查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周三说,“我表叔说,明天一早就出发。你们今晚好好休息,养足精神。”
林育文点点头。
“谢谢你,周三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周三笑了笑,“你救了我的命,我帮你这点小忙,算什么?”
他说完,拄着拐杖回到自己的床上,躺下休息。
林育文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微微上扬。
也许沈朝露说得对,相信别人是很蠢的事情。
但有时候,相信别人,也能得到意想不到的回报。
他转头看向沈朝露。
沈朝露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天色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沈朝露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“干什么?”
“谢谢你。”
沈朝露愣了一下。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一直帮我。”林育文说,“从猎区到现在,你帮了我很多。”
沈朝露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哼了一声。
“别谢了。”她说,“我只是顺路。”
她说完,转身走出了房间。
林育文看着她的背影,笑了笑。
顺路。
又是顺路。
这个人,真是嘴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