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桥蹲在地上,用扳手卸第三颗螺丝。
螺丝生锈了,卡在轮毂里,他使了两次劲,纹丝不动。他吐了口唾沫在掌心,搓了搓,重新握住扳手。这一次,螺丝动了,发出一声涩涩的嘎吱。
“还没好?”面包车司机站在旁边,叼着烟,不耐烦地看手机。
“快了。”林远桥没抬头。
他把旧轮胎扒下来,滚到墙边,又从架子上扛下来一条新胎。这活儿他干了二十三年,闭着眼都能干。但今天有点头晕,可能是早上没吃饭,也可能是昨天晚上没睡好——林小朵半夜才回家,他等到十二点半,听见门响才睡下。
“你这胎不是原厂的吧?”司机凑过来看。
“不是。”林远桥把轮胎套上,开始上螺丝,“原厂的一千二,这个四百,跑三万公里没问题。”
“能用住吗?”
“我修的,能用住。”
他说这话时还是没抬头。司机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二十三年,林远桥修过的车他自己都数不清。轿车、面包车、三轮车、摩托车,偶尔还有电动车。他在这个县城边上租了这间门面,三十平,一台升降机,一堆轮胎,墙上挂满了扳手和千斤顶。房租从八百涨到两千,他还在干。
轮胎上好了,他站起来,腰咔嚓响了一声。
“一百二。”他说。
“这么贵?上次补胎才三十。”
“上次是补,这次是换。”林远桥接过钱,没数,直接塞进裤兜里。裤兜里已经有一团皱巴巴的零钱,加上这张,够买两天的菜。
司机开车走了,卷起一阵灰。林远桥看着面包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,转身进屋,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。水是凉的,他早就习惯了。
门口挂着一块牌子,白底红字:远桥修车。下面一行小字:补胎、充气、换机油。牌子挂了十二年,风吹日晒,红字已经发粉。
他看了看墙上的钟,四点二十。
林小朵五点二十放学。
他得去接。
林远桥把工具收好,脱下那件沾满机油的蓝色工作服,换上件干净的灰夹克。夹克是前年买的,拉链已经坏了,他用别针别着。他对着门口那块破镜子照了照,把头发往后拢了拢,又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。机油印蹭不掉,早就渗进皮肤纹理里了。
摩托车停在门口,一辆老款嘉陵,他骑了十五年,发动机大修过三回,还在跑。他跨上去,踹了两脚,发动了,突突突地往县城中学开。
县城不大,从修车铺到学校五公里,骑车十五分钟。路上经过菜市场、信用社、三岔路口那个永远在修的下水道。林远桥骑得不快,他从来不骑快,年轻时出过事,摔断过锁骨,从那以后就慢了。
五点十分,他到了学校门口。
门口已经停了一排车,有轿车,有电动车,有三轮。家长们站着聊天,说孩子的成绩,说谁谁谁考了第几名,说今年的分数线又涨了。林远桥把摩托车支在路边,靠在车座上,点了一根烟。
他不爱跟那些家长聊天。不是看不起他,是他不知道聊什么。他们聊补课班,一节课两百,他修一天车才挣一百多。他们聊带孩子去省城玩,住什么酒店,吃什么自助餐,他带林小朵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县城公园,坐三块钱的旋转木马。
他抽着烟,看着校门口。
五点二十五,下课铃响了。
陆陆续续有学生走出来,三三两两,说说笑笑。林远桥把烟掐灭,直起身,往人群里看。
他看见林小朵了。
她和一个男生一起走出来,男生高高瘦瘦,背着双肩包,边走边说什么,林小朵在听,嘴角带着笑。她穿着校服,头发扎成马尾,走路的姿势像她妈,肩膀挺得直直的。
林远桥往前走了两步。
林小朵抬起头,看见了他。
她的笑容僵了一下,然后消失。她低下头,和那个男生说了句什么,男生看了林远桥一眼,点点头,往另一个方向走了。林小朵一个人往这边走,脚步很快,目光看着地面。
“小朵。”林远桥叫她。
她没停,从他身边走过去,像没看见他一样。
林远桥愣在那里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走到公交站牌下,站定,背对着他。公交车来了,她上去,车门关上,开走了。
他站了很久。
旁边有个家长问他:“你闺女?长得怪俊的。”林远桥点点头,没说话,跨上摩托车,突突突地往回骑。
回到家已经六点。林远桥把摩托车停好,进屋,打开冰箱。冰箱里有半个冬瓜,两块豆腐,三个鸡蛋,还有一袋前天的剩菜。他切了冬瓜,打了鸡蛋,煮了一锅汤,又热了剩菜。
六点半,他把饭菜端上桌,两碗米饭,两双筷子。
七点,林小朵还没回来。
七点半,门响了。
林小朵进门,换了拖鞋,直接往自己房间走。
“吃饭了。”林远桥说。
她停了一下,看了饭桌一眼,说:“不饿。”
“吃一点。”
“不饿。”她进了房间,关上门。
林远桥一个人坐在饭桌前,看着那两碗饭。他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,咸了。他又吃了一口,没尝出什么味。他把那碗饭吃完,把那碗没动的饭用保鲜膜封好,放进冰箱。
然后他收拾碗筷,刷碗,擦灶台。
这套流程他做了十六年。从林小朵两个月大,她妈走了之后,就是他做。喂奶、换尿布、熬米糊、扎辫子、开家长会、签字画押。他一个大男人,硬生生把自己磨成了半个妈。
但他没磨好。
林小朵不爱跟他说话。从小学五年级开始,就不爱了。她嫌他说话声音大,嫌他吃饭吧唧嘴,嫌他衣服上有机油味,嫌他来学校接她。他问过她为什么,她不说。后来他也不问了。
晚上九点,林远桥敲她的门。
“小朵,喝点水。”他端着杯子站在门口。
门开了一条缝,一只手伸出来,把杯子拿进去,门又关上了。
他听见她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但隔着门还是能听见几个字:“……烦死了……嗯……我爸……”
他没听完,转身走了。
十点,他躺到床上。床是一米二的,他一个人睡,但以前是两个人睡。他翻了翻身,侧躺,看着窗户外面的路灯。路灯亮了一夜,他也经常看一夜。
手机响了,是老周。
“远桥,明天来量个血压。”老周在电话里说。
“量什么血压,我好着呢。”
“好什么好,你上个月不是说头晕吗,明天来一趟。”
“行行行,知道了。”
挂了电话,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。手机屏保是林小朵小学时候的照片,扎两个小辫,缺一颗门牙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。那是她唯一一次主动拉着他拍照,在公园门口,五块钱一张。
他把手机扣过去,闭上眼。
明天还得早起。有一辆三轮车要来补胎,还有个摩托车要换链条。日子就是这么过的,一天一天,像修车一样,拧螺丝,上机油,换轮胎。
他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能修多少辆车,也不知道修到什么时候是个头。他只知道,明天还得起来,还得干,还得等她放学,还得被她当做没看见。
睡着之前,他迷迷糊糊想:那男生是谁?长得还行,就是瘦了点。
凌晨两点,他醒了,再也睡不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