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桥的修车铺里有一台电视机,十四寸,老式显像管,是他从收废品那儿花五十块钱买的。遥控器早丢了,开关在机身上,按下去要等三秒才亮。
他一般不看电视,太费电。但有时候中午吃饭,他会打开,听个响,总比一个人闷着强。
这天中午,他正吃着泡面,电视里在播新闻。
“……全国新增确诊病例127例,累计确诊……”
他抬头看了一眼。
屏幕下面有一行字:灰肺病。
这名字他前几天听老周说过。老周说是个新病毒,传染性挺强,叫人多注意,出门戴口罩。他当时没往心里去,觉得离自己远着呢。
“死亡病例新增3例,累计死亡17例……”
十七个。
林远桥嚼着面,看着屏幕。画面切到医院,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走来走去,有人被推着走,有人站着哭。他没见过这种场面,觉得像电视剧。
他低头继续吃面。
面是康师傅红烧牛肉面,两块五一包,他一次买一箱,能吃半个月。他吃面不爱放调料包,太咸,只放一半。他把面捞完,把汤喝掉,碗放进水池里,准备晚上再洗。
这时门口有人按喇叭。
他出去一看,是辆电动三轮车,车斗里装着几袋水泥。车把上的老头他认识,姓马,在隔壁街开杂货铺,每个月都来补胎。
“马大爷,又扎了?”
“可不是嘛,这破路,到处都是钉子。”马大爷下车,点了根烟,递给林远桥一根。林远桥摆摆手:“抽着呢。”
他蹲下看了看,后胎扎了个钉子,钉子帽都磨亮了。他拿撬棍把轮胎卸下来,开始补胎。马大爷蹲在旁边,看着,抽烟。
“你听说了没?”马大爷说,“那个病,县医院收了一个。”
林远桥手里动作没停:“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,我女婿在医院开车,说昨晚送来的,从武汉回来的学生。”
林远桥顿了一下,抬头看他:“确诊了?”
“八九不离十,等着检测结果呢。”马大爷把烟头扔地上,用脚碾灭,“你说这事儿闹的,好好在家待着不行吗,跑回来干啥。”
林远桥没接话,低头继续干活。
轮胎补好了,他打上气,装回去。马大爷掏出二十块钱给他,他找了五块。马大爷骑着三轮走了,车斗里的水泥一晃一晃的。
他回到屋里,电视还开着,新闻已经换成别的了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街上的人。
街上人不多,这个点都在家吃饭。有个女的骑着电动车过去,没戴口罩。有个小孩跑着追球,也没戴口罩。他想起老周说的“多注意”,觉得有点小题大做。
晚上六点,他又去接林小朵。
这回他没在校门口等,在对面公交站牌那儿等。他也不知道为什么,可能是昨天那一下让他有点怵,怕她又当没看见。
六点十分,林小朵出来了。
这次她一个人,没和那个男生一起。她低着头看手机,走到公交站牌下,没看见他。
他走过去,叫了一声:“小朵。”
她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“回家吧,我骑车带你。”
“不用,我坐公交。”
“公交人多,不安全。”
她愣了一下,看他:“什么不安全?”
他张了张嘴,想说那个病的事,又觉得说出来她更不理他。最后他说:“天黑了,我带你快。”
她看了他几秒,说:“行吧。”
他赶紧去推摩托车,跨上去,等着她坐上来。她犹豫了一下,侧着坐在后座,手扶着车架,没扶他。
他骑得很慢。
“小朵。”他喊。
“嗯?”
“你们学校,有没有人发烧?”
“什么?”
“就那个病,灰肺病,你们学校有没有人发烧?”
她没马上回答。过了一会儿说:“有。我们隔壁班有人发烧回家了。”
他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你戴口罩没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明天戴上。”
“买不到。”
他张了张嘴,不知道说什么了。骑了一段,他说:“我明天给你买。”
她没说话。
回到家,她进屋关上门。他站在客厅里,站了一会儿,拿出手机给老周打电话。
“老周,那个口罩,哪儿能买?”
老周在电话里说:“买啥口罩,早卖光了。我这诊所还有几个,明天给你留一包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提钱干啥,你来拿就行。”
挂了电话,他松了口气。然后他又想起那个发烧的学生,想起马大爷说的确诊的那个。他走到林小朵门口,想敲门问问她身体怎么样,手抬起来,又放下了。
算了,她嫌烦。
他转身去厨房,开始做饭。
这天晚上,新闻联播里说,全国新增确诊247例,死亡31例。
他坐在电视机前,看着那些数字,第一次觉得,它们离自己不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