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,终于燃尽灯油,熄灭了。
黑暗彻底吞没了小屋。
杨煜在黑暗中睁开眼,瞳孔适应了昏暗,能隐约看到屋顶横梁的轮廓。他缓缓坐起身,右肩已无丝毫痛感,只有修炼后肌肉微微的酸胀,那是力量增长的证明。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——三更天了。
他重新躺下,闭上眼睛,内息在体内无声流转。
明天,执法堂。厉无锋。
他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名字,然后让呼吸变得绵长均匀。睡意如潮水般涌来,但在意识沉入黑暗前,最后一个念头清晰无比:无论什么处罚,他都必须扛过去。这个秘密,这座山洞,是他唯一的希望。
***
天色微亮时,杨煜已经醒了。
不是被鸡鸣叫醒,而是身体里那股充盈的力量感让他无法继续沉睡。他睁开眼睛,看到窗外透进来的灰白色光线——距离杂役起床的时辰还有一刻钟。
他坐起身,活动了一下肩膀。
酸胀感已经完全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感。他握了握拳头,能清晰感觉到肌肉纤维收缩时传递出的力量。这不是错觉——经过昨夜在山洞里的修炼,他的身体确实发生了质的变化。
杨煜起身穿衣。
那件潮湿的麻衣已经半干,贴在皮肤上带着凉意。他穿上衣服,推开房门。
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湿润,吸入肺里清凉而提神。杂役院里静悄悄的,大多数杂役弟子还在睡梦中。远处的厨房方向传来隐约的劈柴声——那是负责早炊的杂役已经开始干活了。
杨煜走到院中的水井旁。
井水冰凉刺骨。他打上一桶水,双手捧起,泼在脸上。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,让他彻底清醒过来。他低头看着水桶中自己的倒影——那张脸依旧瘦削,但眼神似乎比昨天更加明亮,少了些畏缩,多了些沉静。
“杨煜。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杨煜转过身。
王胖子站在院门口,双手掐着腰,肥胖的身体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。他脸上带着狞笑,那双小眼睛在晨光中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芒。
“王管事。”杨煜垂下眼帘,做出恭敬的姿态。
“你还知道回来啊?”王胖子慢悠悠地走过来,脚步声沉重,“昨天傍晚,我查房的时候,你屋里可是空的。去哪儿了?”
“弟子昨日去后山砍柴。”杨煜低声回答,“不慎落水,耽误了时辰。”
“落水?”王胖子冷笑一声,“我怎么听说,你昨天傍晚回来的时候,身上干干净净的,不像落水的样子?”
杨煜心中一紧。
他昨天确实清洗过身体,但没想到王胖子观察得这么仔细。
“弟子在溪边清洗了一下。”他解释道。
“清洗?”王胖子走到杨煜面前,上下打量着他,“那你砍的柴呢?柴刀呢?我怎么没看见你带回来?”
“柴刀……不慎掉进深潭了。”杨煜的声音更低了些,“柴薪也散落了。”
“掉进深潭?散落了?”王胖子脸上的狞笑更盛,“杨煜,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?”
他伸出手,戳在杨煜胸口。
力道不轻。
但杨煜的身体纹丝不动。
王胖子愣了一下。
按照往常,他这一戳,杨煜至少会后退半步。可今天,这小子就像钉在地上一样,连晃都没晃一下。
“私自外出,逾期不归,丢失门内工具。”王胖子收回手,声音冷了下来,“这三条罪,你认不认?”
“弟子认。”杨煜低头道。
“认就好。”王胖子满意地点点头,“按照门规,私自外出者,罚劳役三日。逾期不归者,加罚两日。丢失门内工具,照价赔偿,若无力赔偿,则以劳役抵偿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杨煜:“不过嘛,看在你认罪态度还算诚恳的份上,我给你个机会。”
杨煜抬起头。
“今夜,你把全院十二间茅厕全部清洗干净。”王胖子指了指杂役院西侧那片低矮的建筑,“天亮之前,必须完成。如果完成得好,我可以考虑不上报执法堂。如果完成得不好……”
他凑近杨煜,压低声音:“明天一早,你就自己去执法堂,跟厉长老解释吧。”
说完,王胖子转身走了。
肥胖的背影在晨光中摇晃,像一座移动的肉山。
杨煜站在原地,看着王胖子离开的方向,眼神平静。
清洗茅厕。
这是杂役院里最脏最累的活,通常都是惩罚犯错的弟子。十二间茅厕,一夜之间清洗干净,就算两个人一起干,也要干到后半夜。
但杨煜没有选择。
他转身走向工具房。
***
傍晚时分,杂役弟子们结束了一天的劳作,陆续回到院里。
杨煜从工具房领了木桶、刷子、铲子和一袋石灰。木桶是旧的,边缘有些破损。刷子的鬃毛已经磨损了大半。铲子的木柄上沾着干涸的污渍。
他提着这些东西,走向西侧的茅厕区。
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橘红色,云层边缘镶着金边。远处的青阳山主峰在暮色中显得巍峨而肃穆,山顶的殿宇轮廓隐约可见。
茅厕区位于杂役院最偏僻的角落,背靠一堵矮墙,墙外就是后山的树林。十二间茅厕排成一排,每间都是用木板搭建的简易棚子,门板歪斜,缝隙里透出难闻的气味。
杨煜放下木桶,走到第一间茅厕前。
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一股浓烈的臭味扑面而来,混合着粪便、尿液和腐败物的气息,刺鼻得让人想呕吐。茅坑里堆积着厚厚的污物,苍蝇嗡嗡飞舞,在昏暗中形成一片黑色的云。
杨煜屏住呼吸,退了出来。
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,让鼻腔适应这种气味。然后,他提起木桶,走到不远处的水井旁。
井轱辘转动,发出吱呀的声响。
杨煜打上一桶井水,冰凉的水在桶中晃动,映出天空中最后一抹晚霞。他提着水回到茅厕前,将水泼进茅坑。
水花四溅。
污物被冲散了一些,但臭味反而更加浓烈。
杨煜拿起铲子,开始清理坑底的固体污物。铲子插入粘稠的混合物中,发出噗嗤的声响。他用力一铲,将污物铲起,倒进旁边的粪桶里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如果是以前,干这种活不到一刻钟,他就会累得手臂发酸,腰背疼痛,满身大汗。但今天,他发现自己几乎感觉不到疲惫。
手臂挥动铲子的动作流畅而有力。
腰背挺直,核心稳定。
呼吸平稳,心跳节奏均匀。
他甚至能分出一部分心神,在脑海中回顾古本锻体诀的精要。
“气沉丹田,意守膻中……”
内息在体内悄然流转。
清凉的气流沿着经脉运行,所过之处,肌肉的疲劳感被迅速缓解。杨煜一边清理茅坑,一边在脑海中模拟功法的运转路线。那些昨夜在山洞里刻印在记忆中的文字,此刻清晰地浮现出来。
【登堂入室之境,气贯四肢,力透指尖……】
他铲起一铲污物,手腕翻转,倒入粪桶。
动作干净利落。
【经脉初通,洗经伐髓,体力倍增……】
又一铲。
茅坑底部的污物被清理掉一层,露出下面相对干净的泥土。
杨煜直起腰,擦了擦额头。
没有汗。
他愣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额头——皮肤干燥,只有一点微湿。按照往常的劳动强度,他现在应该已经汗流浃背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。
麻衣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的小臂线条比昨天更加清晰。肌肉虽然不算发达,但紧绷而有弹性,皮肤下隐约能看到青色的血管。
力量。
这就是古本功法带来的变化。
杨煜深吸一口气,继续干活。
他清理完第一间茅厕的固体污物,然后提来第二桶水,用刷子蘸着石灰水,开始刷洗坑壁和地面。石灰水刺鼻的气味混合着原本的臭味,形成一种更加复杂的味道。
刷子在木板上摩擦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杨煜的动作很快。
他刷完坑壁,又刷地面,最后将剩余的石灰水泼洒在角落,用于消毒。做完这些,他退出来,关上门,走向第二间茅厕。
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。
杂役院里点起了灯火,厨房方向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和杂役弟子们吃饭的喧闹。茅厕区这边却是一片昏暗,只有远处屋檐下挂着的几盏灯笼,投来微弱的光。
杨煜在昏暗中干活。
一桶水,一铲污物,一遍刷洗。
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,效率越来越高。到第三间茅厕时,他已经能在清理的同时,完整地在脑海中运行一遍古本锻体诀的内息路线。
清凉的气流在体内循环。
每循环一次,身体的疲惫感就减轻一分,力量感就增强一分。
到第五间茅厕时,杨煜甚至开始尝试在劳动中调整呼吸节奏,让呼吸与内息运转同步。吸气时,内息下沉丹田;呼气时,内息上行膻中。
一呼一吸,一铲一刷。
劳动变成了修炼。
***
子时过半。
杂役院里的灯火已经熄灭了大半,只有巡夜弟子提着的灯笼,在院中缓慢移动。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
茅厕区,杨煜清理完了第十一间茅厕。
他直起腰,活动了一下肩膀。
十二间茅厕,已经完成了十一间。按照这个速度,天亮之前完成全部清洗,绰绰有余。
而且,他一点也不累。
不仅不累,反而感觉身体里充满了力量。内息在经脉中流淌,像一条清凉的小溪,冲刷着每一寸肌肉,每一根骨骼。他甚至能感觉到,自己的感官比白天更加敏锐——能听到远处树林里虫鸣的细微变化,能闻到空气中除了臭味之外,还有泥土、青草和夜露的气息。
杨煜提起空桶,走向水井。
井轱辘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他打上一桶水,提着往回走。
走到茅厕区入口时,他停下了脚步。
阴影里站着一个人。
王胖子。
他双手背在身后,站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,那双小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,像夜间觅食的野兽。
“王管事。”杨煜放下水桶。
王胖子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慢慢走过来,绕着杨煜走了一圈,上下打量着他。目光从杨煜的脸,移到手臂,再移到腰背,最后落在他提着的水桶上。
“干得挺快啊。”王胖子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狐疑。
“弟子不敢怠慢。”杨煜低头道。
“不敢怠慢?”王胖子冷笑一声,“我看你干得挺轻松嘛。十一间茅厕,这才几个时辰,就快干完了。我记得上次罚李四清洗茅厕,他干了整整一夜,到天亮才干了八间,累得像条死狗。”
他凑近杨煜,盯着他的眼睛:“你怎么一点汗都没出?”
杨煜心中一凛。
他确实没出汗。古本功法带来的体质提升,让他的身体在劳动中几乎不产生多余的代谢废物,汗腺分泌自然也减少了。
“可能……是夜里凉快。”他低声回答。
“凉快?”王胖子伸手,摸了摸杨煜的额头。
皮肤干燥,微凉。
王胖子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他收回手,背到身后,在阴影里踱了两步。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,那半张脸在光线下显得阴晴不定。
“杨煜。”他停下脚步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昨天到底去哪儿了?”
“弟子去后山砍柴。”杨煜重复道。
“砍柴?”王胖子转过身,直视着他,“后山哪个地方?”
“北坡,黑松林那边。”
“黑松林……”王胖子喃喃重复,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,“那地方离断崖不远吧?我听说,断崖下面,以前好像有前辈闭关的洞府。”
杨煜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但他脸上依旧平静:“弟子不知。弟子只是去砍柴。”
“只是砍柴?”王胖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最后挥了挥手,“行了,继续干活吧。最后一间,天亮之前必须完成。”
“是。”
杨煜提起水桶,走向最后一间茅厕。
王胖子站在原地,看着杨煜的背影消失在茅厕门后,脸上的表情渐渐阴沉下来。
不对劲。
这个杨煜,太不对劲了。
逾期不归,丢失工具,身上有清洗过的痕迹,现在干这么重的活,居然一点汗都不出,体力好得不像话……
难道,他真的在后山遇到了什么机缘?
王胖子摸了摸下巴,眼中闪过一丝贪婪。
如果真是这样……
他转身,快步离开了茅厕区。
***
同一时间,青阳门内门区域。
一座独立的小院里,灯火通明。
院中种着几丛青竹,夜风吹过,竹叶沙沙作响。石桌上摆着一壶茶,两只茶杯。茶香袅袅,在夜色中飘散。
赵烈坐在石凳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。
他穿着内门弟子的青色长袍,腰系玉带,头发用玉簪束起,面容英俊,但眉眼间带着一股阴鸷之气。此刻,他正听着面前一名黑衣弟子的汇报。
“大师兄,我查过了。”黑衣弟子低声说道,“杨煜昨天确实去了后山,有人看见他往北坡方向去了。傍晚时分才回来,回来的时候,身上衣服是湿的,但人看起来精神不错,不像往常那样萎靡。”
“精神不错?”赵烈停下把玩扳指的动作。
“是。而且……”黑衣弟子犹豫了一下,“王胖子今晚罚他清洗全院茅厕,十二间,他干了不到四个时辰,已经快干完了。王胖子刚才去看过,说他一点汗都没出,体力好得反常。”
赵烈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后山。
北坡。
断崖附近。
他记得,门中确实有传闻,说几十年前,有位前辈在断崖下的山洞里闭关,后来不知所踪。有人说那位前辈坐化了,也有人说他突破了境界,离开了青阳门。
但不管怎样,那位前辈留下的洞府,很可能还在。
如果杨煜真的误打误撞找到了那个地方……
赵烈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。
“继续盯着他。”他沉声道,“特别是他去后山的时候,看看他到底去哪儿,干什么。”
“是。”黑衣弟子躬身退下。
赵烈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茶已经凉了,入口苦涩。
但他不在乎。
他在乎的是那个可能存在的机缘。如果杨煜真的得到了什么好处,那他一定要弄到手。一个杂役弟子,也配拥有机缘?
赵烈放下茶杯,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。
看来,得让王胖子再加把劲了。
***
丑时末。
杨煜清理完了最后一间茅厕。
他将工具清洗干净,放回工具房,然后走到水井旁,打上一桶水,简单冲洗了一下手脚。井水冰凉,刺激着皮肤,让他精神一振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色。
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,深蓝色的天幕边缘透出浅浅的灰白。星星渐渐隐去,只有最亮的几颗还在闪烁。远处的山林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
新的一天要开始了。
杨煜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,感受着体内充盈的力量。
清洗十二间茅厕,一夜未眠,但他一点也不觉得疲惫。反而感觉身体状态比昨天更好,内息更加浑厚,运转更加流畅。
这就是修炼带来的改变。
他转身,准备回屋休息一会儿。
刚走到院中,就看到王胖子从管事房里走出来。
“干完了?”王胖子问。
“干完了。”杨煜回答。
王胖子走到他面前,上下打量着他。晨光中,杨煜的脸清晰可见——没有黑眼圈,没有疲惫之色,眼神清明,呼吸平稳。
“行。”王胖子点点头,“这次算你过关。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:“杨煜,我劝你老实点。后山那种地方,不是你该去的。要是再让我发现你私自外出,去一些不该去的地方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眼神里的威胁意味很明显。
杨煜垂下眼帘:“弟子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王胖子挥挥手,“回去休息吧。辰时还要上工。”
“是。”
杨煜转身离开。
王胖子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眼中闪过一丝阴霾。
这个杨煜,绝对有问题。
他得尽快向赵烈汇报。
***
天色大亮时,杂役弟子们陆续起床,开始新一天的劳作。
杨煜回到屋里,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他没有立刻睡着,而是在脑海中调出系统界面。
【宿主:杨煜】
【境界:未正式入品(身体素质:登堂入室)】
【主修功法:《青阳锻体诀(古)》- 登堂入室(87/500)】
【当前任务:无】
87点熟练度。
一夜的劳动,加上分心修炼,竟然积累了87点熟练度。虽然不如在山洞里修炼的效率高,但也比单纯睡觉强得多。
照这个速度,如果每天都能这样积累,用不了几天,他就能突破到“融会贯通”境界。
杨煜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
窗外传来杂役弟子们洗漱、吃饭、准备上工的喧闹声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新的挑战也开始了。
执法堂的危机暂时躲过去了。
但王胖子的怀疑,赵烈的关注,这些暗流正在悄然涌动。
他必须更加小心。
杨煜闭上眼睛,让呼吸变得绵长。
睡意渐渐袭来。
在彻底入睡前,他最后想的是:今晚,一定要找机会,再去一次山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