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替宋明远守了三十年的活寡。
他十八岁参军,二十岁立功,二十五岁被保送军校。
而我,从十六岁嫁进宋家起,就再没走出过桐山村。
我替他养父母、种田地、挣工分。
他寄回来的津贴,婆婆一分不给我,全贴补了小叔子娶媳妇。
我生女儿那天,难产,血浸透了整张土炕。
是隔壁王婶翻了两座山,把赤脚医生背来的。
宋明远的家书在三天后才到。
只有一句话:"是闺女就好生养着,别耽误我爹娘。"
我咬着牙,把女儿拉扯大。
白天挣工分,晚上借煤油灯自学草药医书。
桐山村方圆百里没有医生,是我一根银针、一把草药,救活了村里半数孩子。
可宋明远从不知道这些。
他只知道,每次探亲回来,他爹娘吃得饱、穿得暖,堂屋的毛主席像擦得锃亮。
1978年,他被调入京城研究所。
我以为,熬出头了。
可等来的,是一封信和一张照片。
信上说:"组织上给我介绍了对象,是研究所的翻译员,留过洋。程织云同志更适合我。你带着妞妞在老家,我会按月寄钱。"
照片上的女人烫着卷发,穿着的确良衬衫,笑得温婉大方。
我没闹。
我只是把那封信叠好,压在枕头底下。
然后一个人走到村后的崖边,坐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,我去大队部问了政策,自己写了离婚申请。
宋家人骂我不要脸。
婆婆拿扫帚抽我,说我克夫、败家、生不出儿子的扫把星。
宋明远从京城打来电话,语气冷淡:"你签字就行,别闹得难看。"
我签了。
净身出户,只带走了女儿和那本被翻烂的《赤脚医生手册》。
后来的三十年,我在县卫生院从护工做到了主任。
女儿考上了医科大学。
我治好了数不清的病人,却治不好自己的心。
2008年,我六十六岁,死在了卫生院值班室的行军床上。
闭眼的那一刻,我听见女儿撕心裂肺地喊——
"妈!妈你睁开眼看看我——"
我没能看她最后一眼。
太累了。
这辈子,真的太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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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睁眼。
窗外是1968年的桐山村。
煤油灯昏黄,土炕冰冷。
婆婆在堂屋骂骂咧咧:"……又躺着了!工分还没挣够,饭倒是不少吃!"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十八岁,粗糙、皴裂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
灶台上贴着宋明远寄回来的第一封家书。
我记得这封信的内容——他说部队很好,让我好好孝顺爹娘,等他立了功就接我去。
上辈子,我等了一辈子。
这辈子,我不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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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重生索要津贴
我翻身下炕,没去灶房烧火。
婆婆刘翠花的声音立刻尖了起来:"沈杏儿!你聋了?灶都不烧,想饿死一家人?"
我没搭话,径直走到堂屋。
公公宋大栓坐在八仙桌前,旱烟杆子敲着桌腿。小叔子宋明礼靠在门框上剔牙,身上穿的棉袄,是我去年熬了三个通宵做的。
我站定,声音很平:"爹,娘,有件事我说一下。"
刘翠花拿着笤帚冲出来:"说什么说!先去把猪喂了!"
"明远寄回来的津贴,这半年一共四十八块六。"我看着宋大栓,"我一分没见着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