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0 05:50:27

雨是半夜停的。

苏清越睁开眼时,先看见的是头顶霉斑斑的帐子,像一张摊开的人皮地图。鼻腔里塞满了劣质皂角与陈年汗渍混合的气味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香——来自墙角那只漏了缝的陶罐,里面装着浆洗房管事嬷嬷私藏的廉价头油。

她躺着没动,听着同屋另外七个宫女的呼吸声。三个打着细碎的鼾,两个在磨牙,一个在梦里抽泣,还有一个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——那是睡在她左侧的哑女阿箩,三天前因为打翻了一盆贵妃的浣纱,被罚跪在青石板上两个时辰,膝盖肿得发亮,现在连翻身都疼得吸气。

苏清越慢慢坐起身,动作很轻。这是她穿越到这个架空明朝的第十七天,身体已经记住了这具躯壳的虚弱:十七岁的户部尚书之女苏清越,因父亲卷入盐税案被抄家问斩,女眷没入宫中为奴。而她,现代法医苏清越,就在原主投井自尽的那个雨夜,在这具身体里醒来。

左眼角那颗淡痣在昏暗里发痒。她抬手按了按,指尖触到皮肤下细微的血管搏动。这是原主留下的唯一印记,也是她与这个时代最脆弱的连接点。

寅时三刻,浆洗房已经活了过来。

苏清越蹲在井台边,将昨夜浸泡的宫衣一件件捞出。井水刺骨,手指很快冻得发红发僵。她盯着水面——水面映出一张清冷秀丽却毫无血色的脸,眼下有浓重的青影。水波晃动时,那张脸破碎又重组,偶尔会闪过一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画面:无影灯下的解剖台,电脑屏幕上的毒理分析报告,还有父亲——她现代的父亲,在电话里说“清越,这个案子证据链有问题”时严肃的侧脸。

“发什么呆!”

一记藤条抽在她背上。不重,但足够让她踉跄半步,手里的宫衣差点掉回井里。

管事张嬷嬷叉着腰站在身后,一张脸皱得像风干的橘皮。“今日贵妃娘娘要赴太后花宴,那件蹙金绣海棠的披风必须晌午前熨好送过去。若是误了时辰——”她拖长了调子,目光扫过苏清越单薄的肩膀,“你这罪奴之身,可经不起第二回杖子了。”

苏清越低下头:“是。”

声音平静,没有波澜。这是她学会的第一课:在这个地方,任何情绪都是破绽。

张嬷嬷哼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苏清越继续捞衣服,却在提起一件靛蓝色太监服时,动作顿住了。

袖口内侧,靠近腋下的位置,有一小片暗褐色的污渍。

她将衣服凑到鼻尖。井水的腥气之下,透出一丝极淡的铁锈味——是血。但不是新鲜血液的甜腥,而是氧化后的陈旧气味。污渍呈喷溅状,边缘有细微的毛刺感,这是中速撞击形成的血滴形态。更重要的是,污渍中央颜色略深,隐约能看出一个扭曲的符号轮廓。

她不动声色地将那件太监服单独放在木盆里,用其他湿衣服盖住。心跳快了两拍,不是恐惧,而是职业性的兴奋——就像在无数份正常尸检报告中,突然发现了一处被忽略的皮下出血。

“苏清越。”

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。温和,圆滑,像涂了油的丝绸。

她转身,看见一个穿着深青色宦官服的老者站在井台三步外。五十来岁,面容慈和,双手拢在袖中,右手缺了一根无名指。是司礼监掌印李公公,宫里最有权势的太监之一。

她立刻跪下:“奴婢见过公公。”

“起来吧。”李公公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咱家路过,看见你在这儿洗衣,想起你父亲苏文谦大人——当年他任户部侍郎时,咱家还与他喝过一回茶呢。”

苏清越站起身,垂着眼。这话是个陷阱。父亲是罪臣,任何与他有关的回忆都可能是催命符。

“奴婢不敢。”她轻声说。

李公公走近两步。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,像猫踩着棉花。“你父亲是个能臣。”他忽然说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盐税案发前三个月,他递过一份密折,说黄河改道淹的不是盐场,是银矿。”

苏清越猛地抬眼。

李公公看着她,眼神深得像口古井。“那份折子先帝看了,留中不发。三日后,你父亲就被下了诏狱。”他顿了顿,“咱家今日来,是给你提个醒。浆洗房这口井,水深。”

他说完,转身就走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,从袖中摸出一个小油纸包,放在井台边沿。

“你脸色不好,这是御药房配的参片,含一片能提神。”他笑了笑,“这宫里啊,活得久,才能看见该看见的东西。”

苏清越盯着那包参片,直到李公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。她慢慢走过去,拿起纸包。很轻,里面最多两三片。但油纸的折痕处,沾着一点极细微的银色粉末。

她用指尖沾了一点,凑到眼前。粉末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冷光。是银粉。

——褪色朱砂需用银粉调制才能持久。

她忽然想起穿越前夜,在父亲书房看见的那封密信。信是用朱砂写的,但时间久了,字迹褪成暗褐色,唯有几个数字依然鲜红如血。父亲当时指着那些数字说:“这是银矿的产量,对不上。”

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了一下。

她将参片收进怀里,转身继续洗衣。手指浸入冷水时,她感觉到长命锁在衣襟里贴着皮肤——那是原主从小戴到大的银锁,锁芯是空心的,她穿越后检查过,里面藏着一小卷用油布裹着的纸,纸上写满了她看不懂的账目符号。

现在她忽然明白了。那不是账目,是地图。是银矿的地图。

“苏清越!”

又一个声音,这次是尖锐的女声。

她抬头,看见两个穿着桃红色比甲的宫女站在院门口,为首的那个下巴抬得老高,是赵贵妃身边的二等宫女翠缕。

“贵妃娘娘的披风呢?”翠缕走进来,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苏清越的脸,“嬷嬷说已经熨好了,让我来取。”

苏清越看向晾衣绳——那件蹙金绣海棠的披风还湿漉漉地滴着水,根本来不及熨。

“还差一刻钟烘干。”她平静地说。

“一刻钟?”翠缕嗤笑,“娘娘已经更衣了,就等着披风出门。误了太后花宴,你十个脑袋也不够砍!”她忽然伸手,一把扯下披风,“湿的也得送过去!你,跟我走,亲自去跟娘娘解释!”

苏清越被翠缕拽着胳膊往外拖。她没有挣扎,只是用余光瞥了一眼那件染血的太监服——还好,还压在木盆最底下。

从浆洗房到赵贵妃所居的长春宫,要穿过大半个西六宫。清晨的宫道泛着青灰色的光,石板缝里钻出茸茸的青苔,踩上去滑腻如蛇皮。苏清越被翠缕拽得踉跄,膝盖在青石板上磕了两下,疼得钻心。

路过御花园西侧时,她忽然听见一阵极细的哭声。

像猫叫,又像婴儿的呜咽,从一堵爬满枯藤的宫墙后面传来。那堵墙很高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,砖缝里长满了野草。墙根下堆着一些残破的瓦罐和碎瓷,在晨光里泛着惨白的光。

“快走!”翠缕用力扯了她一把,脸色有些发白,“那是‘哭墙’,晦气地方,少看!”

苏清越收回目光,却记住了那个位置。墙根的土壤颜色比别处深,像是常年湿润,但今早明明没有下雨。而且那些碎瓷片里,有几片釉色特别——是秘色瓷,宫中专供的瓷器,怎么会碎在这种地方?

长春宫到了。

殿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甜香,像熟透的果子烂在蜜里。苏清越被按着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,额头触地,视线里只有一双绣着金线牡丹的软缎绣鞋,鞋尖上各缀着一颗龙眼大的珍珠。

“抬起头来。”

声音娇柔,却带着冰碴子。

苏清越抬头,看见赵贵妃歪在贵妃榻上,身上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,外袍还没披。她约莫二十五六岁,容貌娇艳,一双凤眼微微上挑,眼神却凌厉得像淬了毒的针。她手里把玩着一只青铜香炉,炉盖上的獬豸图腾在晨光里泛着青黑色的光。

“披风是湿的?”赵贵妃慢条斯理地问。

“回娘娘,奴婢今晨才收到衣物,来不及烘干。”苏清越说。

“哦?”赵贵妃笑了,“那就是张嬷嬷的错了?该罚她?”

苏清越沉默。这是个死局——无论推给谁,都会得罪一方。

赵贵妃等了一会儿,见她不答,笑意更深了些。“你倒是聪明。”她忽然坐直身体,将香炉放在小几上,“本宫听说,你是苏文谦的女儿?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父亲贪了八十万两白银,黄河决堤淹了三个县,死了上千人。”赵贵妃的声音轻飘飘的,“你说,他该不该死?”

苏清越的手指抠进金砖的缝隙。砖是温的——地下有地龙,但她的手冷得像冰。

“朝廷已有定论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
“定论?”赵贵妃站起身,赤脚踩在金砖上,一步步走到她面前。那双脚很白,脚踝纤细,脚背上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。“本宫告诉你什么是定论。”她弯下腰,凑近苏清越的耳朵,声音压得极低,“定论就是,谁活着,谁说了算。”

她直起身,拍了拍手。一个太监端着一盆水进来,水里泡着那件湿透的披风。

“既然你喜欢洗衣服,”赵贵妃笑着说,“那就把这盆水喝了吧。喝完了,本宫就当你将功折罪。”

苏清越盯着那盆水。水是浑浊的,漂着皂角的泡沫和不知名的污渍。盆底沉着几片枯叶和一只死掉的飞蛾。

殿里安静得可怕。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能听见窗外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,能听见远处隐约的钟鸣——那是太后宫里的晨钟。

她慢慢伸出手,捧起水盆。

盆很重,水晃出来,溅湿了她的前襟。她低下头,水面映出她苍白的脸,还有赵贵妃居高临下的、带着玩味笑意的眼睛。

就在嘴唇即将碰到水面时,她忽然停住了。

水面上漂着的那只死飞蛾,翅膀展开的姿态不对——不是自然死亡时收拢的状态,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捏过,翅膀根部有细微的折痕。而且飞蛾的尸体周围,水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油光。

是香料。和赵贵妃殿里那股甜腻的腐香同源,但浓度更高。

她猛地想起现代的一起案子:一个调香师被杀,凶手用她自制的香水掩盖了毒药的气味。那种香水里有一种特殊的定香剂,遇水会析出油脂状物质。

“喝啊。”赵贵妃催促。

苏清越抬起头,直视赵贵妃的眼睛。

“娘娘,”她轻声说,“这水里有毒吗?”

殿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
赵贵妃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,眼神冷得像冰。“你说什么?”

“奴婢是说,”苏清越放下水盆,水又溅出来一些,“这盆水是从浣衣井里打的,井水本该清澈,但这盆水浑浊有异味。而且水面上浮着油光,与娘娘殿中熏香的定香剂性状相似。”她顿了顿,“奴婢父亲虽是罪臣,但奴婢入宫为奴,生死皆由主子。娘娘若要奴婢死,一杯鸩酒便是,何必用这污浊井水,徒惹嫌疑?”

她说完,伏下身,额头再次触地。

金砖的凉意渗进皮肤。她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,能感觉到后背渗出冷汗,湿透了单薄的宫女服。她在赌——赌赵贵妃不敢在太后花宴当日,明目张胆地毒杀一个宫女,哪怕是个罪奴。

漫长的沉默。

然后,她听见赵贵妃笑了。不是刚才那种带着毒意的笑,而是真正的、愉悦的笑声。

“好,好。”赵贵妃说,“苏文谦的女儿,果然有点意思。”她走回贵妃榻坐下,“翠缕,把披风拿去熏笼上烘干。你——”她指向苏清越,“留下来,给本宫梳头。”

苏清越站起身时,腿有些发软。

她走到妆台前,拿起象牙梳。铜镜里映出赵贵妃的脸,也映出她自己的——脸色苍白,但眼神平静。镜台一角放着那只青铜香炉,炉盖上的獬豸,独角处有一道新鲜的磨损痕迹,像是被人用硬物刻意刮过。

她开始梳头。赵贵妃的头发很长,黑得像鸦羽,握在手里却有种异常的干枯感。她梳得很慢,很仔细,目光却落在妆台上的一只小瓷瓶上。瓷瓶是秘色瓷,釉色温润如春水,瓶身上刻着细密的海棠花纹。

——和冷宫墙根那些碎瓷,是同一批。

“你父亲那份密折,”赵贵妃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先帝留中不发,不是不信,是不敢信。”她透过铜镜看着苏清越,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
苏清越的手顿了顿。

“奴婢不知。”

“因为银矿要用人命填。”赵贵妃笑了,笑容里有一种疯狂的意味,“每产一千两白银,就得往矿洞里扔一个死囚。这叫‘祭矿’。你父亲查到了这个,所以他必须死。”

梳子停在半空。

苏清越看着镜子里赵贵妃的眼睛。那双漂亮的凤眼里,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,也映着她自己骤然收缩的瞳孔。

“娘娘为何告诉奴婢这些?”她听见自己问。

“因为本宫好奇。”赵贵妃转过身,仰头看着她,“一个知道真相的人,在这吃人的宫里,能活多久?”

殿外传来钟声。太后花宴的时辰到了。

赵贵妃站起身,翠缕正好捧着烘干的披风进来。那件蹙金绣海棠的披风在晨光里流光溢彩,像一团燃烧的火焰。赵贵妃张开手臂,让翠缕为她披上,然后走到苏清越面前。

“今日起,你调来长春宫当差。”她伸手,指尖拂过苏清越左眼角的淡痣,“本宫想看看,你这双眼睛,能看见多少不该看见的东西。”

她说完,转身离去。殿门开合间,涌进一股带着花香的晨风。

苏清越独自站在空旷的殿内,手里还握着那把象牙梳。梳齿上缠着几根赵贵妃的断发,在光线下泛着枯槁的灰白色。

她慢慢走到窗边,看向御花园的方向。那堵“哭墙”在晨雾里若隐若现,墙根下的深色土壤,像一块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。

怀里那包参片贴着胸口,银粉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。长命锁在衣襟下微微发烫,锁芯里的地图像一团火,烧着她的皮肤。

她忽然想起李公公的话。

——活得久,才能看见该看见的东西。

窗外,一只乌鸦落在枯枝上,哑着嗓子叫了一声。天空是鱼肚白的颜色,边缘泛着淡淡的金红,像褪了色的朱砂,正在一点点失去光泽。
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在这座吃人的宫殿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