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越将水盆放在架子上,指尖还残留着砖缝里灰尘的触感。油纸包还在,但秋月的搜查和窗外那双眼睛,让她明白这东西不能再留在身边了。
她需要一个新的藏匿点,一个秋月想不到、窗外的人也监视不到的地方。
午后,赵贵妃照例要小憩半个时辰。翠缕在熏笼边打盹,秋月被派去尚衣局取新制的夏衣——这是个机会。苏清越轻手轻脚地走进主殿内室,赵贵妃已经躺在贵妃榻上睡着了,呼吸均匀绵长。妆奁就放在榻边的矮几上,那件秘色瓷瓶摆在最显眼的位置,瓶身的海棠花纹在透过窗纱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苏清越拿起瓷瓶,指尖抚过瓶壁。赵贵妃说过,瓶壁内刻有密文,需要特殊药水才能显影。她将瓶子倒过来,对着光仔细看——内壁确实有极细微的凹凸,集中在瓶腹位置,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水面。
她想起油纸包里的参片。参片很薄,如果卷起来……
苏清越从袖中取出油纸包,打开,将三片参片小心地卷成细筒。然后她拿起妆奁里一根用来挑胭脂的银签,将参片筒一点点塞进瓶口。瓶颈很窄,她必须极其缓慢地推进,让参片筒顺着瓶壁滑下去,最终卡在瓶腹那片凹凸刻痕的凹陷处。
做完这一切,她将瓷瓶放回原处,从外观上看不出任何异样。即使有人拿起瓶子摇晃,参片筒卡在刻痕凹陷里,也不会发出声音。
藏好参片,苏清越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。她退出内室,刚走到外殿,就听见翠缕醒了:“苏清越?娘娘醒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苏清越低声说,“我去司礼监一趟,娘娘昨日吩咐要一份今夏冰例的章程。”
翠缕揉了揉眼睛:“去吧,快去快回。”
苏清越应了声,转身出了长春宫。去司礼监是实情,赵贵妃确实提过冰例的事,但她真正的目的,是想看看能否偶遇李公公——那个在幕后布局的人。
司礼监在宫城东侧,离长春宫不算远,但要穿过御花园的一角。午后阳光正好,御花园里花木繁盛,几个低等宫女正在修剪枝叶。苏清越低着头快步走过,却在经过一片芍药丛时,听见了压低的说话声。
声音来自假山后面。
她停下脚步,屏住呼吸,侧身躲在一棵老槐树后。假山石缝里透出两个人的身影轮廓,一个穿着深蓝色宦官服,背微微佝偻——是李公公。另一个穿着太医的青色官服,面生,约莫四十岁上下,手里提着一个药箱。
“……必须尽快。”李公公的声音很轻,但字字清晰,“药粉还够用几次?”
“最多三次。”太医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硫磺配比不能再高了,再高会伤及肺腑。”
“无妨,只要撑过这个月。”李公公顿了顿,“矿上的事,太后那边起疑心了?”
“还没有,但赵家那个在工部的侄子最近总往太医院跑,说是调养旧疾,实则是打听硫磺的用量。”太医将药箱打开一条缝,一股浓烈的硫磺味飘了出来,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,“公公,这事太险,万一被察觉……”
“察觉了又如何?”李公公轻笑一声,笑声里带着冷意,“太后要的是银子,只要银子能源源不断送进宫,她不会在乎底下死多少人。倒是赵家……他们想借矿上的事扳倒皇后一系,胃口太大了。”
太医沉默了片刻:“那苏家那个女儿……”
“她是个变数。”李公公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先帝看重苏明远,不是没有道理的。那套验算法,若能用在矿脉核算上……”
后面的话听不清了,一阵风吹过,芍药丛沙沙作响。苏清越紧紧贴着树干,掌心全是冷汗。李公公果然知道父亲的事,甚至知道那套公式——他在引导她,也在利用她。
假山后的对话很快结束,太医提着药箱匆匆离开。李公公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忽然转过身,目光直直地投向槐树的方向。
苏清越的心跳骤停。
但李公公只是看了一眼,便收回目光,缓步朝司礼监走去。他的背影在花木间渐行渐远,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随意一瞥。
苏清越却知道不是。李公公看见她了,甚至可能早就知道她在偷听。那一眼是警告,也是默许——警告她不要轻举妄动,默许她继续追查。
她在槐树后站了很久,直到腿脚发麻,才慢慢走出来。阳光刺眼,她却觉得浑身发冷。
取了冰例章程,苏清越没有直接回长春宫,而是绕道去了浆洗房。张嬷嬷不在,井台边空无一人。她走到昨天发现油纸包的位置,蹲下身,手指抚过青砖的缝隙——缝隙边缘有新鲜的撬痕,砖块微微松动,显然被人动过。
有人在她之后来过这里,并且检查了这个位置。
苏清越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浆洗房后院种着几棵海棠树,此时花期已近尾声,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。她走到树下,目光扫过地面,忽然停住了。
一片花瓣下,露出半枚玉扣。
她捡起玉扣。玉是普通的青玉,雕工粗糙,但扣子上系的宫绦纹样很特别——是低位嫔妃常用的双鱼戏莲图案。玉扣断裂的茬口很新,应该是最近才损坏的。
谁来过这里?一个低位嫔妃,为什么要来浆洗房的后院?还检查了井台边的砖缝?
苏清越将玉扣收进袖中,快步离开。回到长春宫耳房时,春杏正在绣帕子,秋月还没回来。她坐到自己的铺位上,刚拿出针线,春杏忽然抬头:“苏姐姐,秋月刚才回来了一趟,说她要调去御花园洒扫了。”
苏清越的手指一顿:“调去御花园?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就今儿个下午,尚宫局突然下的调令。”春杏压低声音,“说是御花园缺人手,但谁不知道啊,御花园洒扫是最苦的差事,日晒雨淋的……秋月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?”
苏清越没说话。秋月是赵贵妃的眼线,赵贵妃怎么会让她调去苦差?除非……调去御花园是秋月自己的要求,或者,是赵贵妃的另一个安排。
“她什么时候去?”苏清越问。
“明儿个一早就去。”春杏说,“但今儿个晚饭后,她就要先去御花园熟悉差事,说是管事的嬷嬷吩咐的。”
晚饭后,离戌时三刻还有一个多时辰。
苏清越明白了。秋月不是调岗,是去御花园蹲守——蹲守戌时三刻的枯井。
赵贵妃嘴上提醒她危险,背地里却派秋月去监视。这宫里果然没有真心,只有算计。
她放下针线,站起身:“我去给娘娘采些夜露,明日泡茶用。”
春杏愣了愣:“现在?天还没黑呢。”
“夜露要趁天黑前采,等天色完全暗下来,露水就沾了地气,泡茶就不清了。”苏清越随口编了个理由,拿起一个小瓷瓶,出了耳房。
她没有直接去御花园,而是先回了主殿。赵贵妃已经醒了,正倚在窗边看书。见苏清越进来,她抬了抬眼:“冰例章程取回来了?”
“取回来了。”苏清越将章程呈上,“娘娘,奴婢想去御花园采些夜露。”
赵贵妃翻着章程,头也没抬:“去吧。多采些,本宫这几日睡得不安稳,夜露泡的安神茶或许有用。”
“是。”
苏清越退出主殿,沿着宫墙往御花园走。天色渐渐暗下来,宫道两侧的石灯陆续点亮,昏黄的光晕拉长了她的影子。她走得很慢,目光扫过每一处阴影,每一丛花木。
御花园西北角,冷宫附近,确实有一口枯井。
那是前朝留下的废井,井口用石板盖着,石板上长满了青苔。枯井周围是一片荒废的园子,杂草丛生,几株老槐树枝桠虬结,在暮色中像张牙舞爪的鬼影。
苏清越没有靠近枯井,而是在三十步外的一处假山群前停下。假山是太湖石垒成的,洞窍玲珑,是藏身的好地方。她绕到假山背面,找到一个隐蔽的入口,侧身钻了进去。
假山内部空间不大,但足够容纳一个人。石壁上爬满了湿滑的青苔,空气里有一股霉味。苏清越蹲下身,手指抚过地面——有一小撮香灰,还很新鲜,没有完全被湿气浸透。
她凑近闻了闻。香灰的气味很特别,是安神香,但比赵贵妃用的那种更浓,掺杂了更多的檀香和龙脑。这是宫里高位嫔妃才用得起的配方。
除了香灰,石壁上还有刻痕。苏清越掏出火折子,吹亮一点微光,凑近石壁——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三角符号,三个角分别指向三个方向:枯井、冷宫小径、以及御花园东侧的月门。
这个符号,和参片在油纸包里摆成的三角形,形成了镜像呼应。
苏清越熄灭火折子,在黑暗里静静听着。假山外有风声,有虫鸣,还有远处宫人隐约的脚步声。她等了约莫一刻钟,没有等到任何人。
但香灰和符号已经说明了一切:这里曾经有人蹲守,而且蹲守的人身份不低,用的是高级安神香。这个人也在监视枯井,甚至可能比她更早知道了戌时之约。
她从假山里退出来,天色已经完全黑了。离戌时三刻还有半个时辰,她必须赶回长春宫,再找理由出来。
回程的路上,经过浆洗房附近时,一个人影突然从墙角闪出来,拦住了她的去路。
是张嬷嬷。
张嬷嬷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沉。她左右看了看,确定没人,才一把抓住苏清越的手腕,将一个油纸包塞进她手里。
“拿着。”张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戌时三刻,井底光不是光,是镜。记住了,是镜。”
苏清越愣住了:“嬷嬷,您……”
“别问。”张嬷嬷松开手,后退一步,眼神复杂地看着她,“你父亲当年帮过我儿子,这份情,我还了。今晚之后,你我两清。”
说完,她转身就走,很快消失在宫墙拐角。
苏清越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个油纸包。油纸包很轻,里面是粉末——她打开一条缝,借着石灯的光看了一眼,是朱砂粉。
张嬷嬷为什么给她朱砂粉?又为什么说“井底光是镜”?
她将油纸包塞进袖中,快步走回长春宫。耳房里,春杏已经睡下了,秋月的铺位空着——她果然去了御花园。苏清越闩上门,坐到自己的铺位上,将今晚得到的所有线索在脑海里串联:
李公公的坐标密信,引她去枯井。
赵贵妃的矛盾提醒,既警告又默许。
秋月的异常调岗,去御花园蹲守。
低位嫔妃的玉扣,出现在浆洗房后院。
假山里的香灰和三角符号,指向高位监视者。
张嬷嬷的朱砂粉和警示,颠覆了第三条警告。
七方信息,七个线索,全部指向戌时三刻的枯井。那不是单线接头,而是一个多方势力预设的博弈场。有人想让她拿到东西,有人想阻止她拿到,有人想借她的手达成目的,也有人想让她死在井边。
苏清越走到窗边的铜镜前。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她摘下头上的银簪——那是父亲留给她的,簪身中空,原本用来藏匿密信。她将簪尾在磨刀石上轻轻磨了磨,磨出一个极细的尖,然后将簪身扭开,从里面倒出一点黑色的粉末。
这是她自制的火药,用炭粉、硫磺和硝石混合而成,分量很少,只够一次使用。她将火药填回簪身,重新扭紧,然后将簪尾的尖刺对准窗框,轻轻一按簪头的海棠花苞——
“咔”一声轻响,尖刺弹出一寸,又迅速缩回。
成了。这枚银簪现在既是显影工具,也是一把可以弹射的暗器。虽然射程不远,但足以在关键时刻自保。
镜子里,窗外暮色沉沉,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地平线下。远处传来梆子声:戌时初刻。
离戌时三刻,还有两刻钟。
苏清越将银簪插回发髻,换上一件深灰色的旧宫女服——这种颜色在夜色里不易被发现。她吹熄油灯,轻轻推开房门,闪身出去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,长春宫的主殿还亮着灯,赵贵妃应该还没睡。苏清越贴着墙根,绕到后院,从一扇很少人走的侧门溜了出去。
夜风很凉,吹在脸上像冰水。宫道上的石灯在风里摇晃,光影破碎。她避开巡逻的侍卫,专挑偏僻的小路,朝御花园西北角走去。
越靠近冷宫,人迹越少。荒草没过脚踝,虫鸣声此起彼伏。枯井就在前方,井口的石板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。
苏清越在离枯井十步远的一棵老槐树后停下,屏住呼吸,静静观察。
井边没有人。
但空气里有硫磺的味道,很淡,混在夜风里,像一根细丝,缠在鼻尖。
她等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,梆子声再次传来:戌时二刻。
还有一刻钟。
就在这时,枯井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——是石板被挪动的声音。
苏清越的心提了起来。她看见井口的石板被推开了一条缝,一只手从缝里伸出来,苍白,瘦削,手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扳指。
是李公公。
他从井里爬了出来,身上沾满了灰尘和蛛网。站稳后,他拍了拍衣服,目光扫过四周,最后定格在苏清越藏身的老槐树方向。
“出来吧。”李公公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知道你来了。”
苏清越没有动。
李公公笑了笑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铜匣,放在井沿上。“这是你父亲留下的东西,另一半矿脉图。想要,就自己来拿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,很快消失在冷宫的阴影里。
井沿上的铜匣在月光下泛着幽光。
苏清越盯着那个铜匣,手指握紧了袖中的银簪。她知道这是个陷阱,李公公交代得太过轻易,离开得也太过干脆。但那是父亲留下的东西,是另一半矿脉图,是揭开所有谜题的关键。
她深吸一口气,从树后走了出来。
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离枯井越来越近。
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铜匣的瞬间,井底忽然亮起一道光——
不是烛光,不是火光,而是一面镜子反射的月光。镜面斜斜地架在井底,将月光折射上来,正好照在苏清越脸上。
刺眼的白光让她本能地闭眼。
而就在这一刹那,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一股大力猛地推向她的后背——
苏清越向前踉跄,整个人朝井口栽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