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0 05:51:31

“什么人?!”

那声厉喝在矿洞中激起回音,火把的光影在岩壁上剧烈晃动。苏清越的心脏几乎要撞出胸腔,她来不及思考,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——猛地向旁边一堆散落的矿石后扑去。

两个士兵的脚步声急促逼近。“刚才明明看见有人影!”

“是不是看错了?这鬼地方……”

“不可能!去那边看看!”

苏清越蜷缩在矿石堆后,屏住呼吸。硫磺的刺鼻气味混杂着矿洞深处涌出的潮湿霉味,让她喉咙发痒。她死死咬住嘴唇,强迫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。透过矿石的缝隙,她看见两双沾满泥浆的军靴在几步外停下。

“王公公说了,今天宫里来人进香,让咱们都警醒点。”一个士兵压低声音,“该不会是混进来了吧?”

“一个宫女能跑到这儿来?别自己吓自己。”另一个士兵嘴上这么说,却还是拔出了腰刀,“再搜搜,要是真有人,刘把总非扒了咱们的皮不可。”

刀尖在矿石堆上随意拨弄了几下,离苏清越藏身之处只差半尺。她闭上眼睛,手指摸向袖中的炭笔——如果被发现,这或许是唯一的武器。

“行了,估计是耗子。”士兵收回刀,“去前面看看,监工说今天要出五十桶精矿,韩将军那边催得紧。”
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苏清越又等了几息,才缓缓从矿石后探出头。矿室深处的敲击声和呵斥声依旧,那两个士兵已经走到堆放铁桶的角落,正与监工太监说话。

机会只有现在。

她贴着岩壁,像影子一样滑向矿室另一侧的通道。那里没有火把,黑暗如墨,但硫磺味更浓,还夹杂着一股灼热的气流——是冶炼炉的热风。

通道向下倾斜,坡度很陡。苏清越扶着湿滑的岩壁,一步步往下挪。越往下走,空气越闷热,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裳,黏在皮肤上。前方隐约传来风箱鼓动的呼呼声,以及金属熔炼时特有的嘶鸣。

拐过一个急弯,眼前骤然明亮。

这是一个比上层矿室大数倍的地下空间,岩壁被凿出规整的拱形,顶部开有通风孔,几缕天光从孔中漏下,映照着中央三座巨大的冶炼炉。炉火正旺,暗红色的铁水在坩埚中翻滚,蒸腾起带着硫磺味的白烟。二十余名赤膊的工匠围着炉子忙碌,他们脚上也戴着镣铐,动作机械而麻木。

而在冶炼炉后方,堆放着成排的木箱。箱盖敞开,里面不是金锭,而是已经铸造成型的——兵器胚。

苏清越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她数了数,至少三十箱,每箱能装二十件左右。刀、枪、箭镞的雏形在炉火映照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。几个工匠正在将冷却的胚件装箱,箱盖上印着的不是御用监的印章,而是一个陌生的徽记:一只展翅的鹰,爪下抓着山峦。

这不是朝廷的军器监标记。

“动作快点!戌时前这批必须装车!”一个粗哑的声音吼道。

苏清越循声望去,看见一个穿着皮围裙的监工站在高处的木台上,手里拿着皮鞭。那人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,从眉骨划到嘴角——正是老葛描述中,三年前负责矿洞“塌方”事故的工头,姓胡。

胡工头啐了一口唾沫,从木台上跳下来,走到一个老工匠面前。“老东西,磨蹭什么?!”鞭子抽下去,老工匠背上顿时多了一道血痕,踉跄着扑倒在炉边,手里的铁钳掉进熔炉,溅起一片火星。

“胡爷……饶命……”老工匠挣扎着想爬起来,却咳出一口黑血。

“废物!”胡工头抬脚就要踹。

“工头,刘把总来了!”洞口有人喊。

胡工头收回脚,骂骂咧咧地朝洞口走去。苏清越趁机从阴影中窜出,扶起那个老工匠,将他拖到一堆矿渣后面。老工匠已经意识模糊,嘴唇翕动着,却发不出声音。苏清越摸向他的脉搏——微弱而紊乱,是长期吸入硫磺烟尘导致的内腑损伤,加上刚才那一鞭引发了旧疾。

“水……”老工匠艰难地吐出一个字。

苏清越环顾四周,看见不远处有个水桶。她匍匐过去,用挂在桶边的破碗舀了半碗水,又爬回来,小心地喂给老工匠。水混着他嘴角的血,变成淡红色。

老工匠喝了几口,眼神清明了一些。他盯着苏清越,突然抓住她的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。“你……你不是矿上的人……”

“我是来找人的。”苏清越低声道,“三年前在这里死去的矿工,有一个叫葛大勇的,您认识吗?”

老工匠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。“大勇……大勇他……”他剧烈咳嗽起来,苏清越连忙帮他顺气。咳了好一阵,老工匠才缓过来,声音细如游丝:“大勇没死……他们把他关在……旧矿道里……”

“旧矿道在哪儿?”

“后面……排水道往左……有个塌了一半的岔路……”老工匠每说几个字就要喘气,“大勇发现了账本……金矿的……真账本……他们不敢杀他……要逼问账本下落……”

苏清越的心跳加速。“账本在哪里?”

老工匠摇头,眼神开始涣散。“不知道……大勇只说……在钟楼……”他的手无力地垂下,最后一口气散在灼热的空气里。

苏清越轻轻合上他的眼睛,将他平放在矿渣堆后。钟楼——皇觉寺的钟楼?还是护国寺?她想起那个年轻僧人给的铜钱,边缘被摩挲得异常光滑。当时只觉得是经常被人把玩,现在想来,那光滑的弧度似乎有规律可循……

“什么人躲在那儿?!”

一声暴喝打断她的思绪。胡工头去而复返,身后还跟着两个士兵,三人正朝矿渣堆走来。苏清越来不及多想,转身就朝老工匠说的方向跑。

“抓住她!”

脚步声和呼喊声在身后炸开。苏清越冲进冶炼炉后方的狭窄通道,这里堆满了废弃的矿石和工具,她跌跌撞撞地往前冲,手臂被尖锐的岩石划破,也顾不上疼。通道尽头果然有一条向下倾斜的排水道,污水散发着恶臭,深及脚踝。

她毫不犹豫地踩进污水,向左拐。排水道两侧是粗糙开凿的岩壁,上方不时有水滴落。跑了约莫二十丈,右侧岩壁上出现一个黑黢黢的洞口,洞口被塌落的石块堵住大半,只容一人侧身通过。

就是这里。

苏清越挤进洞口,里面一片漆黑。她摸出火折子——这是老葛给她的,一直藏在怀里——吹亮。微弱的光照亮了一条狭窄的矿道,岩壁上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,但已经很久没人走过了,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。

她举着火折子往前走,矿道曲折向下,温度比外面低了许多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味。走了大约一炷香时间,前方传来细微的水滴声,还有……微弱的呻吟。

苏清越加快脚步。矿道尽头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穴,穴顶有裂缝,渗下丝丝天光。岩穴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,衣衫褴褛,头发胡子纠结在一起,几乎看不出人形。那人脚上拴着铁链,铁链另一端钉死在岩壁上。

“葛大勇?”苏清越轻声问。

那人猛地抬起头。火光映照下,他的脸瘦得脱了形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但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一丝光亮。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。

“老葛让我来的。”苏清越蹲下身,查看他脚上的铁链。锁头已经锈死,没有钥匙根本打不开。“你还能走吗?”

葛大勇盯着她,突然激动起来:“爹……爹还活着?他……他找到账本了?”

“账本在钟楼,对吗?”苏清越问,“哪个钟楼?”

“皇觉寺……后山……废弃的钟楼……”葛大勇每说几个字就要喘气,“三年前……我偷偷抄了真账本……藏在钟楼第三根横梁的暗格里……他们发现后……把我关在这里……逼问了三年……”

苏清越的心沉了下去。三年。一个人被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三年,每天被逼问、被折磨,却始终没有说出账本的下落。这是怎样的意志?

“我带你出去。”她站起身,在岩穴里寻找能撬锁的东西。角落里有一些散落的矿石,她捡起一块坚硬的硫铁矿,对准锁头猛砸。锈蚀的锁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但纹丝不动。

“没用的……”葛大勇苦笑,“这是精铁锁……除非有钥匙……”

苏清越不放弃,继续砸。虎口震得发麻,锁头上只留下几道白痕。岩穴外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火把的光亮——追兵找到这里了。

“在里面!快!”

葛大勇猛地抓住苏清越的手腕:“姑娘……你听我说……账本里记的不只是金矿走私……还有硫磺精矿卖给北莽的记录……韩德昌……韩德昌通敌……”

苏清越浑身一冷。“北莽?”

“对……北莽的商人……通过边关守将……用战马和皮毛换精矿……”葛大勇急促地说,“账本最后一页……有北莽王庭的暗印……我亲眼看见的……”

脚步声已经到了洞口。苏清越咬牙,举起矿石用尽全力砸向锁头与铁链连接处。“铛”的一声巨响,连接处的铁环出现裂痕。

“再来!”葛大勇眼中燃起希望。

苏清越又砸了两下,铁环终于断裂。她扶起葛大勇,两人踉跄着朝岩穴深处跑。那里有一条更窄的缝隙,勉强能容人通过。他们刚挤进去,追兵就冲进了岩穴。

“跑了!追!”

缝隙另一头是另一条矿道,但这条矿道更破败,顶部的岩层已经开始剥落,不时有碎石掉下。葛大勇身体虚弱,几乎全靠苏清越搀扶。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,身后的火把光亮越来越近。

“前面没路了!”葛大勇突然说。

矿道尽头是一面完整的岩壁,只有上方有一个狭小的通风孔,透进些许天光。苏清越抬头看去,通风孔离地约有一丈高,四四方方,边长不足两尺。

“爬上去!”她蹲下身,“踩着我肩膀!”

葛大勇犹豫了一瞬,踩上她的肩膀。苏清越咬牙站起,将他往上托。葛大勇抓住通风孔边缘,艰难地往上爬。他的身体刚钻进一半,追兵已经赶到。

“在那儿!”

苏清越回头,看见胡工头狰狞的脸。她猛地向旁边一扑,躲开挥来的皮鞭,顺手抓起地上一块尖锐的矿石,狠狠砸向最前面的士兵。矿石正中面门,士兵惨叫一声倒地。

“臭娘们!”胡工头暴怒,抽出腰刀劈来。

苏清越就地一滚,刀锋擦着她的后背划过,割破了衣裳。她抓起一把尘土扬向胡工头的眼睛,趁他视线模糊的瞬间,冲向岩壁,奋力向上跳起,抓住通风孔边缘。

“别让她跑了!”

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踝。苏清越低头,看见另一个士兵狰狞的脸。她另一只脚狠狠踹向对方的手,士兵吃痛松手,她趁机用力,整个人钻进通风孔。

通风孔是垂直向上的,内壁长满滑腻的青苔。苏清越手脚并用,拼命往上爬。下方传来胡工头的怒吼:“放箭!放箭!”

几支箭矢射进通风孔,钉在她下方的岩壁上。她不敢停留,指甲抠进青苔下的缝隙,一点一点向上挪。通风孔并不长,爬了约莫十尺,上方传来新鲜空气的气息——到出口了。

她探出头,发现自己身处一个荒废的院落。院子里杂草丛生,中央有一座倒塌的钟楼,半截铜钟陷在泥土里,长满铜绿。远处能看见皇觉寺的殿宇屋顶,这里应该是寺庙后山的废弃部分。

葛大勇瘫坐在草丛里,正剧烈咳嗽。苏清越爬出通风孔,将他扶到钟楼的残骸后面。“你怎么样?”

葛大勇摇摇头,指着钟楼仅存的一截塔身:“第三根横梁……就在那儿……”

苏清越抬头看去。钟楼虽然倒塌,但主体结构还残留着三层,第三层的一根横梁斜插在废墟中,离地约有两丈。她环顾四周,找到一段尚未完全腐朽的木梯,将它架在残壁上,小心地爬上去。

横梁上积满灰尘和鸟粪。她用手摸索,在梁木与砖石接缝处,发现一块松动的砖。用力抠出砖块,后面果然有一个小小的暗格。暗格里放着一个油布包,包裹得严严实实。

她取出油布包,爬下木梯。葛大勇急切地看着她:“是……是这个吗?”

苏清越打开油布包。里面是一本厚厚的账册,纸张已经泛黄,但字迹清晰。她快速翻看,前面记录的是金矿开采量和走私去向,中间是硫磺精矿的产量和运输记录,而最后一页——

一张粗糙的羊皮纸,上面用朱砂画着一只展翅的鹰,鹰爪下不是山峦,而是一轮弯月。弯月下方,盖着一个暗红色的印章,印章的图案是北莽王庭的狼头图腾。

葛大勇没有说谎。韩德昌不仅走私,还通敌。

远处突然传来钟声。不是皇觉寺的钟,而是更悠远、更沉重的钟声——是护国寺的晚钟。钟声在暮色中回荡,惊起山林间的飞鸟。

苏清越猛地想起那枚铜钱。她掏出两枚铜钱,并排放在掌心,就着最后的天光仔细看。铜钱边缘那些被摩挲得光滑的弧线,此刻在特定角度下,竟隐约构成一幅简图——一条蜿蜒的线指向西山,线旁标注着几个小点,其中一个点的位置,正是护国寺。

这不是普通的地图。光滑的弧线是山脉,凹陷处是山谷,而铜钱方孔的位置,对应的是……皇觉寺?

她将两枚铜钱重叠,转动角度。当“永昌通宝”四个字完全对齐时,边缘的弧线连接起来,形成一条完整的路径:从皇觉寺后山,经过黑风谷,最终通向护国寺后山的一处地窖入口。

那个年轻僧人给她铜钱时,说的不是“悦来茶棚”,而是“山脚的悦来茶棚”。茶棚在山脚,但铜钱指引的路径,却通往护国寺。

“姑娘……”葛大勇虚弱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,“有人来了……”

苏清越收起账本和铜钱,扶起葛大勇,躲进钟楼废墟更深处。透过砖石的缝隙,她看见一队士兵举着火把进入院落,为首的正是刘把总。络腮胡子的脸上满是杀气。

“搜!每个角落都搜!那女人一定还在附近!”

士兵们散开搜查。火把的光在暮色中晃动,越来越近。苏清越屏住呼吸,手按在账本上。这本账册一旦交出去,足以掀起朝堂巨震,但也意味着她和葛大勇必须活着离开这里。

葛大勇突然抓住她的手臂,用尽最后的力气低声说:“姑娘……排水道……通往护国寺地窖……我三年前……挖通的……为了逃命……”

他咳出一口血,眼神开始涣散。“告诉爹……儿子没给他丢人……”

“葛大勇!撑住!”苏清越摇晃他,但他的头已经无力地垂下。三年非人的囚禁和折磨,早已耗尽了他的生命,能撑到现在,全凭一口气。

苏清越轻轻放下他,将他的身体藏在砖石堆下。远处,士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火把的光已经照到钟楼残骸的边缘。

她握紧账本,看向院落另一侧——那里有一口枯井,井口被杂草掩盖。葛大勇说的排水道入口,应该就在井里。

没有时间犹豫了。苏清越猫着腰,借着废墟的阴影,悄无声息地挪向枯井。就在她抓住井沿准备跳下去时,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喝:

“在那边!”

一支箭矢破空而来,擦着她的耳畔钉进井壁。苏清越纵身跳入井中,黑暗瞬间吞没了她。下落的时间很短,她摔在松软的淤泥上,顾不得疼痛,翻身爬起。

井底果然有一条横向的通道,仅容一人匍匐通过。她毫不犹豫地钻进去,在绝对的黑暗中向前爬。通道里弥漫着污水和腐土的气味,不知名的虫子在身边爬过,但她什么都顾不上,只能拼命往前。

身后传来士兵下井的嘈杂声,火把的光在通道入口晃动。

“她钻进洞里了!”

“追!”

苏清越咬紧牙关,加快速度。通道很长,仿佛没有尽头。她的手掌和膝盖被碎石磨破,粗布衣裳被勾扯得破烂不堪,但她不敢停。不知爬了多久,前方终于出现一丝微弱的光亮,还有隐约的诵经声。

是护国寺的晚课。

她奋力爬出通道,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狭窄的地窖。地窖里堆放着香烛和经卷,空气中弥漫着檀香。上方有木梯,通往一扇活板门。

苏清越爬上木梯,轻轻推开活板门。门开在一间禅房的佛龛后面,房间里没有人,只有一盏长明灯在佛像前静静燃烧。她钻出来,迅速合上活板门,用佛龛前的蒲团盖住。

禅房外传来脚步声。苏清越闪身躲到门后,透过门缝,看见两个僧人走过廊下,低声交谈:

“方丈说今晚有贵客来,让咱们把后山的地窖清理出来。”

“什么贵客要用地窖?”

“不该问的别问。快去干活。”

脚步声远去。苏清越靠在门后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