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0 05:52:03

夜色浓稠如墨,运河对岸的火把光点如同鬼眼,在黑暗中明明灭灭。寒风卷过河面,带来刺骨的湿冷和隐约的金属摩擦声——那是刀剑出鞘的轻响。

秦刚脸色铁青,迅速扫视四周。回春堂后门这条小巷还算隐蔽,但绝非久留之地。“退回去!”他低喝一声,护着苏清越和吴婶退回院内,反手闩上门。

薛济世已闻声从内堂快步走出,手里还拿着一包未包完的药材。“渡口被控了?”他显然听到了刚才的禀报。

“是,官面理由是兵部征调,但对岸设卡盘查的人,绝非普通兵丁或衙役。”秦刚语速很快,“薛先生,可有其他隐秘渡河路径?或者,能否联系漕帮……”

薛济世捻着胡须,沉吟片刻:“漕帮……老夫与帮中一位退下来的老舵主有些交情,此人重义气,且对当年漕运旧案也心存不满。只是,如今形势,贸然联系,恐给他招祸,也未必能成。”

“顾不得许多了。”秦刚沉声道,“对方动作如此之快,显然已大致锁定我们的位置。今夜若不能渡河,明日天亮,搜查范围缩小,更难脱身。”

苏清越握紧袖中的钥匙和玉牌,冰凉坚硬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定。她看向薛济世:“先生,那位老舵主,是否可靠?若我们只求一艘不起眼的小船,深夜偷渡,不牵涉帮中其他人,是否可行?”

薛济世看着她眼中强压的镇定,点了点头:“老夫亲自去一趟。你们在此等候,切勿点灯,莫出声。”他转身从药柜底层摸出一个小巧的铜哨,又披上一件深灰色旧斗篷,悄无声息地拉开侧门,融入夜色。

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。医馆内堂弥漫着草药苦涩的气味,黑暗中,只有几人压抑的呼吸声。苏清越靠墙坐着,左臂伤口在紧张下又隐隐作痛。她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老算盘那张干瘦严肃的脸,还有他指着旧账单据时眼中闪过的锐利光芒。那把火……烧掉的不仅是那些可能成为证据的纸片,更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。因为她。

自责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。她闭上眼,强迫自己回想老算盘透露的关键信息:通州东码头、天津卫三岔口私港、沧州盐河渡;那五艘官船编号;那几个频繁出现的代号……这些必须牢牢记住,带回去。
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侧门传来极轻的叩击声,三长两短。秦刚迅速开门,薛济世闪身进来,身后还跟着一个矮壮的身影,戴着破旧毡帽,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。

“这位是漕帮的刘老哥。”薛济世低声道,“他肯帮忙。”

那矮壮汉子摘下毡帽,露出一张被河风吹得黝黑粗糙的脸,眼神却精亮。他扫了一眼屋内几人,目光在苏清越脸上停留一瞬,瓮声瓮气道:“薛大夫救过俺老娘性命,这个情,俺得还。但丑话说前头,对岸那些黑衣崽子,看着就不是善茬,手里有硬家伙。俺只能弄条运煤的旧驳船,你们扮成俺远房亲戚,跟着押船的伙计混上去。船小,走得慢,但胜在不惹眼。子时三刻,在三里外的‘老槐树’废弃小码头碰头。过不过得去,看你们造化。”

“足够了,多谢刘大哥。”秦刚抱拳。

刘老哥摆摆手,重新戴上毡帽:“记住,子时三刻,过时不候。只等一盏茶功夫。”说完,又像来时一样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。

离子时还有一个多时辰。薛济世拿出些干粮和清水让众人补充体力,又给苏清越换了次药。药膏清凉,缓解了疼痛,但苏清越毫无睡意。她将默记下的信息又在心中过了一遍,确认无误。
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临近子时,秦刚示意准备出发。吴婶帮苏清越换了身更破旧的灰布棉袄,头发用头巾包起,脸上又抹了些灶灰,扮作逃难投亲的妇人模样。秦刚和剩余两名伤势较轻的缇骑也换了粗布短打,将兵刃藏在运煤的竹筐底部。

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回春堂,沿着河岸阴影,向码头摸去。夜色深沉,运河水面泛着微弱的粼光,对岸的火把光点似乎稀疏了些,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芒在背。

“老槐树”码头名副其实,一棵巨大的枯死槐树歪斜在河边,枝桠狰狞。岸边堆着些腐烂的木板和杂物,一条黑乎乎的旧驳船静静靠在简陋的木桩旁,船篷低矮,散发着煤灰和河水腥臊混合的气味。

刘老哥已经在船上,还有两个沉默的年轻船工。见他们到来,刘老哥只点了点头,示意上船。众人迅速登上驳船,钻进低矮的船舱。舱内堆着半舱劣质煤块,空间逼仄,空气污浊。

竹篙一点,驳船缓缓离岸,滑向河道中央。没有灯火,只有船头船尾各一人,借着微弱的星光和水面反光,小心操控着方向,尽量不发出大的水声。

苏清越蜷在煤堆旁的角落,能透过篷布缝隙看到外面黑沉沉的河面和对岸模糊的轮廓。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。秦刚和两名缇骑手按在藏兵刃的位置,屏息凝神。吴婶紧挨着苏清越,身体微微绷紧。

船行至河心,速度更慢。对岸的景象逐渐清晰——几个临时搭建的简易关卡,火把插在木架上,隐约可见黑衣人影走动,甚至能听到隐约的说话声。

“停船!检查!”一声厉喝突然从对岸传来,在寂静的河面上格外刺耳。

驳船微微一滞。刘老哥在船头应道:“军爷,小的是运煤的,往北边砖窑送煤,船上都是黑乎乎的煤块和俺几个穷亲戚,没啥好查的!”

“少废话!靠过来!所有船只一律查验!”对方毫不通融。

秦刚眼神一厉,对两名手下打了个手势。两人会意,悄然挪到船舱口附近。

驳船不得不缓缓向岸边靠去。距离渐近,火光映照下,可见关卡处约有七八个黑衣人,腰间佩刀,手中持弩,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河面。为首的是个精悍的汉子,目光如鹰隼。

船头轻轻撞上简陋的码头木板。那精悍汉子带着两人跳上船板,目光扫过刘老哥和船工,又看向低矮的船舱。“里面什么人?出来!”

刘老哥赔着笑:“是俺乡下表妹一家,遭了灾,投奔俺混口饭吃……”话音未落,那汉子已不耐烦,一把推开他,径直朝船舱走来。

就在他伸手欲掀开篷布的刹那,异变突生!

秦刚暴喝一声:“动手!”率先撞破篷布冲出,手中短刀寒光一闪,直取那精悍汉子咽喉!与此同时,船舱两侧,两名缇骑也猛然扑出,攻向另外两名登船的黑衣人。

事起仓促,那精悍汉子反应极快,侧身避过致命一刀,反手拔刀格挡,厉声大叫:“有埋伏!发信号!”

“夺!”一支响箭尖啸着射向夜空,炸开一团醒目的绿色焰火。

岸边其余黑衣人大惊,纷纷持弩瞄准驳船。但船身摇晃,船上已陷入混战,弩箭难以精准施放。

“姑娘,走!”吴婶一把拉起苏清越,趁乱冲出船舱,不顾一切跳下驳船,落入齐腰深的冰冷河水中。苏清越被冷水一激,差点叫出声,死死咬住嘴唇,跟着吴婶奋力向岸边芦苇荡方向涉水而去。

身后传来激烈的兵刃交击声、怒吼声和惨叫声。秦刚和两名缇骑拼死缠住登船的黑衣人,为她们争取时间。刘老哥和船工也操起船桨,胡乱挥舞,制造混乱。

河水冰冷刺骨,棉袄浸水后沉重无比。苏清越左臂伤口遇水,传来撕裂般的剧痛,她几乎要晕厥过去,全凭一股意志力支撑,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吴婶。芦苇荡近在眼前,茂密的枯黄芦苇在夜色中如一道屏障。

“在那里!别让跑了!”岸上有黑衣人发现了她们,数支弩箭嗖嗖射来,钉入周围水中。

吴婶猛地将苏清越向前一推,自己却闷哼一声,身体晃了晃。苏清越回头,只见吴婶后背肩胛处,赫然插着一支弩箭箭尾!

“吴婶!”

“别管我!进芦苇荡!快!”吴婶脸色惨白,却用力推她,眼神决绝。

苏清越眼眶一热,咬牙转身,拼尽全力冲进芦苇荡。枯黄的芦苇杆刮擦着脸颊和手臂,发出沙沙的声响,也暂时遮蔽了身形。她不敢停,拼命向深处钻去,直到身后厮杀声和呼喊声渐渐模糊,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芦苇摇曳的声音。

她瘫坐在冰冷的泥泞中,浑身湿透,冻得瑟瑟发抖,左臂疼痛和体力透支让她眼前阵阵发黑。吴婶中箭的画面反复闪现。还有秦刚他们……生死未卜。

不能停。她强迫自己站起来,辨认了一下方向——必须远离河岸,向内陆走,寻找藏身之处,等待天亮,或者……等待可能永远不会来的接应。

她在芦苇荡中艰难跋涉,不知走了多久,双腿如同灌铅。就在她几乎要支撑不住时,前方芦苇忽然稀疏,隐约露出一片黑黢黢的建筑轮廓。

那像是一个废弃的小码头,或者仓库。木结构已经腐朽大半,在夜色中如同巨兽的骨架。苏清越犹豫了一下,但体力的极限和迫切的藏身需求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。她小心靠近,发现仓库有一角坍塌,露出一个缺口。

她钻了进去。里面充斥着霉烂木头和尘土的气味,空荡荡的,只有一些破烂的麻袋和杂物堆积在角落。月光从破屋顶的缝隙漏下几缕,勉强照亮方寸之地。

苏清越靠着一根尚且结实的柱子滑坐下来,剧烈喘息。寒冷、疼痛、后怕、自责……种种情绪交织,几乎将她淹没。她颤抖着手,想去摸袖中的钥匙和玉牌,确认它们还在。

就在她摸索时,指尖忽然触碰到身旁杂物堆里一个坚硬冰凉的物体。她下意识拨开覆盖的破麻袋和灰尘,借着微光看去——那是一个半埋在地板腐朽裂缝中的旧木箱,箱体一角露出斑驳的漆面,上面似乎有字。

苏清越心中一动,强打精神,用手拂去更多灰尘。模糊的字迹显露出来,是两个已经褪色但依稀可辨的楷体字:“丙辰”。

她的心脏猛地一跳。丙辰?

她用力将木箱从裂缝中拖出一些。箱子不大,锁扣早已锈蚀坏掉。她掀开箱盖,里面空空如也,只有箱底散落着几片残破发黄的纸页,和厚厚的灰尘。

苏清越小心翼翼捡起那几片残页。纸质脆硬,墨迹暗淡,但还能辨认出是一些零散的记录。其中一片较大的残页上,抬头写着“漕运稽核副册”,下面有日期,正是丙辰年某月。记录的内容是关于一批“特调建材”的转运,经手码头是“通州东码头”,接收方代号是一个简单的“七”字,而备注栏里,有一行小字:“七柜转运,丙辰专录,另档存。”

七柜转运!丙辰专录!

苏清越呼吸急促起来,立刻掏出薛济世给的那枚白色玉牌。月光下,玉牌背面的“丙辰七”三个小字清晰可见。

丙辰七……不是指文渊阁丙辰专柜第七格?还是说,这个“七”,最初指的是漕运系统中某个特定的转运环节或仓库编号?而文渊阁的档案分类,沿用了这个代号?

这个意外的发现,让冰冷的玉牌陡然有了温度,也似乎为那浩如烟海的文渊阁密档,指明了一个更具体的搜寻方向。如果“丙辰七”真是一个漕运环节的代号,那么与之相关的档案,很可能就集中在文渊阁对应编号的卷宗里!

就在这时,仓库外隐约传来脚步声和压低的人语!

苏清越浑身一僵,迅速将残页塞回箱子,推回原处,用破麻袋盖好,自己则缩身躲到柱子后面更深的阴影里,屏住呼吸。

脚步声在仓库外徘徊片刻,似乎是在搜查。有火光透过缝隙晃动。

“……明明看到往这边跑了……”

“芦苇荡这么大,说不定淹死了……”

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仔细搜!那边有个破房子,看看!”

脚步声朝着仓库缺口而来。苏清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手摸向发髻,那里藏着一根磨尖的银簪——她仅有的“武器”。

就在火光即将照入缺口的刹那,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,紧接着是急促的奔跑声和呼喊:“头儿!下游发现血迹!可能往那边去了!”

仓库外的脚步声一顿。“走!追!”火光迅速远离。

苏清越瘫软在地,冷汗浸透了内衫。她不敢立刻出去,又在黑暗中等待了许久,直到外面再无任何声息,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。

天边,已透出极淡的灰白色。快天亮了。

她必须离开这里,继续向北。通州,京城……钥匙已现,锁孔似乎也更清晰了一些,但通往那里的每一步,都浸透着鲜血。

她整理了一下湿透冰冷的衣物,将玉牌和钥匙贴身藏好,记住这个废弃码头的位置,然后悄然钻出仓库,借着晨曦前最后的黑暗,向着北方,再次隐入无尽的芦苇荡中。

身后,运河的水声呜咽,如同亡魂的低语。而前方,漫长的归途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