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风掠过红旗村的枝头,卷起几片微黄的树叶,轻轻落在林家小院的墙头上。天刚蒙蒙亮,整个村庄还沉浸在静谧之中,林家的院子里,却已经飘起了淡淡的烟火气,缝纫机轻快的哒哒声,也准时响了起来。
自从偏房改成正式的小作坊,两台缝纫机并排摆放,一家人的日子就变得规律又充实。苏梅天不亮就起身,先烧火做饭,等一家人吃完,便立刻坐到缝纫机前,手脚麻利地缝制衣服。经过这段时间的练习,她的手艺早已炉火纯青,针脚细密均匀,走线又快又稳,做出来的衣裳,就连公社商店最挑剔的售货员都赞不绝口,说比县城国营裁缝铺的做工还要讲究。
林建国也彻底从往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,变成了作坊里最得力的帮手。每天裁剪布料、整理线头、熨烫平整、打包送货,每一件事都做得一丝不苟。他话不多,却格外踏实肯干,只要是林晚星安排的活,从不含糊,也从不抱怨。家里的小菜园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,辣椒挂满枝头,西红柿青红相间,藤蔓顺着竹竿爬得满满当当,一眼望去,满院都是蓬勃的生机。
林晚星则依旧是整个家的主心骨。画版型、选布料、定价格、对接公社商店、规划后续生意,所有的大事小情,都在她的掌控之中。她不急不躁,不贪多求快,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。在这个遍地是机遇的八零年代,她比所有人都清楚,慢不是懈怠,而是扎根;稳不是保守,而是为了走得更远。
而小晴,这个在雨天被捡回来的小尾巴,早已成了林家小院里最不可或缺的小成员。
他乖巧、懂事、安静、体贴,仿佛天生就懂得察言观色,懂得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。每天早上,他会安安静静地坐在炕边,等着林晚星醒来;苏梅做饭时,他会迈着小小的步子,跟在身后递柴禾、拿碗筷;林建国裁剪布料时,他会帮忙把散落的线头捡干净;林晚星坐着画图时,他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,不吵不闹,偶尔抬起头,对着姐姐露出一个软糯的笑容。
他话不多,却总能在最细微的地方,戳中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。
林晚星累了,他会伸出小小的拳头,轻轻给她捶胳膊;苏梅揉肩膀,他会踮起脚尖,用小手给婶娘捏一捏;林建国送货回来,他会第一时间递上一杯温水。一口一个“姐姐”“叔”“婶”,喊得又轻又甜,听得一家人心里暖洋洋的。
自从有了他,林家的小院,不仅有了事业蒸蒸日上的干劲,更多了一份软糯温柔的烟火气。
这天清晨,小米粥的香气弥漫在屋子里,金黄的玉米饼贴在锅沿,冒着诱人的热气。一家人围坐在小小的木桌旁,刚拿起筷子,院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公社商店王主任略显激动的喊声。
“林建国!林晚星在家吗?快开开门!有急事!”
林建国放下碗筷,立刻起身去开门。一进门,王主任就满脸通红,神情激动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一进门就大声说道:“晚星丫头!好事!天大的好事!”
林晚星站起身,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:“王主任,您慢慢说,怎么这么着急?”
“能不着急吗!”王主任把手里的信封往桌上一放,声音都忍不住提高,“咱们公社商店,接到了公社机关、农机站、粮站、小学的集体订单!统一做工装、制服,一共三百件!全部指定要你们家做的款式!质量好,版型好,穿着体面,人家点名就要你们林家的衣裳!”
三百件!
这话一出口,苏梅手里的勺子“当啷”一声掉在桌上,眼睛瞪得圆圆的,半天没回过神。
林建国也愣在原地,嘴巴张了张,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:“王主任……您、您说多少?三百件?”
在这之前,他们每天的产量也就三十件左右,一下子来三百件的大订单,而且还是公家单位的集体订单,这在整个红旗村,甚至整个公社,都是头一份!
这不仅仅是生意,更是体面,是认可,是荣耀!
王主任重重地点头,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:“没错!就是三百件!而且价格好说,公家不差钱,只要按时交货,质量过关,货款一次性结清!我第一时间就跑过来告诉你们,这可是天大的机遇,你们家可要抓住了!”
林晚星的心里,也泛起了一丝波澜。
她早就预料到,自己的衣服会火,会被公家单位看上,但她没想到,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,这么猛。
三百件订单,意味着收入会直接翻上好几倍,意味着林家的服装作坊,彻底在公社站稳了脚跟,意味着她们再也不是那个不起眼的农村小作坊,而是有了公家背书的稳定供货商。
这一步迈出去,她们的致富路,就彻底宽了。
但她面上依旧沉稳,没有表现出过度的激动,只是微微点头,语气平静却笃定:“王主任,谢谢您第一时间通知我们。订单我们接了,保证按时交货,质量绝对不会出任何问题,不会给您丢脸,也不会给公社丢脸。”
“好!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!”王主任松了一口气,他就怕林家一下子接不住这么大的订单,“时间给你们放宽一点,一个月之内交齐就行,不急,但质量一定要把好关!”
“您放心。”
王主任又叮嘱了几句,满心欢喜地离开了。
人一走,林家小院瞬间炸开了欢喜。
苏梅一把拉住林晚星的手,眼眶都有些发红:“星儿,咱们真的接到公家订单了?三百件啊……这要是做完,咱们家就能挣大钱了!就能盖新瓦房了!”
林建国也笑得合不拢嘴,一个劲地搓手:“好!好!咱们一家人使劲干,熬夜也要把这批活做好,不能辜负公家的信任!”
小晴虽然不太明白三百件意味着什么,但看到大家都这么开心,他也跟着咧开小嘴,露出甜甜的笑容,小手用力鼓掌:“姐姐厉害!咱们家厉害!”
林晚星看着家人激动的模样,心里也满是温暖。
她知道,这只是起点。
但她也清楚,越大的订单,越要稳。
“爹,娘,你们先别太激动。”林晚星开口,声音沉稳,“三百件订单,咱们要接,但不能乱了节奏。娘的身体最重要,不能熬夜赶工,不能把身子熬坏。咱们把活拆分好,每天定量做,稳扎稳打,一个月时间足够,不用慌。”
“对,听星儿的!”苏梅立刻点头,“不熬夜,不着急,咱们慢慢做,做好做精!”
一家人立刻行动起来,小小的作坊瞬间进入了忙碌却有序的节奏。
林晚星重新优化版型,把公家制服做得更加挺括、合身、耐穿;苏梅坐在缝纫机前,哒哒的声音从早到晚,轻快又有力量;林建国负责裁剪、熨烫、整理,每一块布料都裁得方方正正,每一件衣服都熨得平平整整。
小晴则成了作坊里最小的帮手。
他搬不动重物,就帮忙递线轴、送剪刀、整理散落的纽扣;他做不了针线活,就安安静静坐在角落,把一堆堆线头收拾干净;渴了,他给大家端水;累了,他给大家捶背。
小小的身影,在作坊里来回穿梭,像一只忙碌又乖巧的小蜜蜂。
日子在忙碌与充实中一天天过去,林家小院的名气,也随着一件件做工精良的衣裳,传遍了整个公社。
越来越多的人知道,红旗村林家出了个能干的姑娘,做的衣服款式好、质量好,连公家单位都专门找她们定做。曾经冷眼旁观的村民,如今看林家的眼神,彻底变了。
有羡慕,有佩服,有惊叹,也有一丝丝藏在暗处的嫉妒。
走在村里,不管碰到谁,都会主动上前打招呼,满脸堆笑地夸林晚星有本事,夸苏梅好福气,夸林建国能干。曾经那些跟着张翠花欺负林家的人,如今连头都不敢抬,远远看到林家的人,就主动绕道走。
穷在闹市无人问,富在深山有远亲。
这句话在这个小小的村庄里,体现得淋漓尽致。
林晚星从不主动招惹是非,但也从不会任人拿捏。有人上门想拜师学手艺,她婉言拒绝;有人想托关系白拿衣裳,她礼貌回绝;有人想打听布料渠道和定价,她笑而不语。
她守着自己的一方小院,做着自己的生意,护着自己的家人,不卑不亢,不急不躁。
这天下午,天空飘起了淡淡的云,风里带着一丝凉意。
林晚星把一批整理好的衣服打包完毕,准备让林建国送到公社商店。她走出院子,想去村口的井边打桶清水,回来擦拭缝纫机。小晴紧紧牵着她的手,一步不离地跟在身边。
自从上次在县城看到那个陌生女人后,小晴就变得格外黏林晚星,仿佛一不留神,姐姐就会消失一样。林晚星心疼他的不安,不管去哪里,都会尽量把他带在身边,给他足够的安全感。
两人沿着湿漉漉的乡间小路慢慢走着,路边的野草泛黄,田埂里的庄稼已经收割完毕,留下一片片整齐的根茬,远处的山峦被云雾笼罩,显得格外安静。
快要走到井台时,林晚星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她敏锐地感觉到,有人在暗处盯着她们。
不是村民好奇的目光,而是一种带着窥探、紧张、甚至慌乱的眼神,从路边的大树后面,隐隐约约传过来。
林晚星不动声色,伸手轻轻把小晴护在身后,眼神平静地朝着树后望去。
树后,一个身影微微一颤,似乎没想到会被发现,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。
但仅仅一秒,那人就慢慢走了出来。
是一个女人。
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衣,头发简单挽起,面容普通,皮肤有些粗糙,看上去三十多岁的年纪。她的眼神有些慌乱,不敢直视林晚星,目光却一直紧紧落在小晴身上,带着复杂难辨的情绪——有心疼,有愧疚,有躲闪,还有一丝不敢靠近的怯懦。
林晚星的心,瞬间沉了下去。
是县城里出现的那个女人!
她居然追到村里来了!
小晴在看到这个女人的一瞬间,小小的身子猛地一僵,原本轻松的小脸瞬间变得苍白,黑亮的眼睛里涌上一层水雾,小手紧紧抓住林晚星的衣角,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他没有哭,也没有说话,只是浑身微微发抖,眼神里充满了茫然、害怕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懂的依赖与抗拒。
林晚星蹲下身,轻轻抱住小晴,用身体挡住那个女人的视线,声音温柔却坚定地安抚:“小晴不怕,姐姐在,没有人能伤害你。”
小晴把头埋在她的怀里,紧紧抱着她的腰,小身子不停颤抖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林晚星缓缓抬起头,看向那个女人,眼神瞬间变得清冷而锐利,没有了往日的温和,只剩下戒备与疏离。
“你是谁?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们?为什么盯着孩子?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女人被她的目光看得一哆嗦,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,眼神更加慌乱,嘴唇动了动,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坏人……我没有恶意……”
“没有恶意,你为什么在县城盯着我们,又追到村里来?”林晚星步步紧逼,“你到底是谁?和小晴是什么关系?”
提到“小晴”两个字,女人的眼圈瞬间红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她死死咬住嘴唇,才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小晴身上,充满了痛苦与不舍,却依旧不敢上前。
“我……我是他……我是……”
她支支吾吾,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,像是有难言之隐,又像是在害怕什么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,林建国送完货回来,远远看到林晚星和一个陌生女人站在井台边,立刻快步走了过来。
“星儿,怎么了?这是?”
看到林建国走来,那个女人像是受到了惊吓一般,脸色骤变,再也不敢停留,猛地转过身,慌慌张张地朝着村外跑去,脚步凌乱,很快就消失在小路的尽头。
林建国想追,却被林晚星拦住了。
“爹,别追。”
“这人是谁啊?看着奇奇怪怪的,盯着小晴干什么?”林建国满脸疑惑,又有些生气,“神神秘秘的,别是坏人吧!”
林晚星没有说话,只是低头看着怀里依旧发抖的小晴。
孩子已经不哭了,只是紧紧抱着她,小脸埋在她的颈窝,呼吸微微急促,显然还没有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来。
林晚星轻轻拍着他的背,一遍又一遍地安抚,心底却疑云密布。
这个女人,绝对和小晴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。
她看小晴的眼神,绝不是陌生人的眼神,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牵挂与心疼。可她为什么不敢相认?为什么要躲躲藏藏?为什么明明找到了孩子,却不敢上前相认?
是被迫?是有难言之隐?还是小晴的身世,藏着更大的秘密?
一连串的疑问,在林晚星的心底升起。
她没有再追问小晴。
孩子太小,记忆模糊,情绪又不稳定,逼得太紧,只会让他更加害怕。
她牵着小晴的手,慢慢往家走,一路上都沉默不语。
她能感觉到,有一张看不见的网,正在悄悄靠近。
小晴的身世,绝不是被遗弃那么简单。
那个神秘女人的出现,更像是一个信号,预示着平静的日子,即将被打破。
回到家,林晚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苏梅,怕她跟着担心。她只说碰到一个问路的陌生人,轻轻带过。
接下来的几天,林家依旧在忙碌中度过,三百件的订单已经完成了大半,眼看着离交货的日子越来越近,一家人的干劲也越来越足。
只是林晚星的心里,始终绷着一根弦。
她让人留意村口和村外的动静,留意有没有陌生的外人进村,可一连几天,那个神秘女人都没有再出现,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。
平静,再次笼罩了小院。
可林晚星知道,这只是表象。
越是平静,越意味着背后藏着更大的风浪。
这天傍晚,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,温暖的余晖洒进院子里。苏梅做好了晚饭,小米粥、白面馒头、炒鸡蛋,还有一盘自家菜园里摘的青菜,热气腾腾,香气扑鼻。
一家人围坐在桌旁,准备吃饭。
小晴乖乖坐在小凳子上,手里拿着小勺子,心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安稳,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了一阵轻轻的敲门声,不是村民熟悉的声音,而是一个陌生的、略显低沉的男人声音。
“请问,这里是林晚星家吗?我是从县城来的,受人所托,送一样东西。”
林建国起身开门,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黑色褂子的男人,戴着帽子,看不清表情,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信封,神色有些严肃。
“我受人之托,把这封信交给林晚星姑娘,麻烦你转交。东西送到,我就走了。”
男人把信封往林建国手里一塞,不等林建国问话,就转身快步离开,很快消失在巷口。
林建国拿着信封,有些奇怪地走回屋里:“星儿,县城来的人,给你送了一封信。”
林晚星微微皱眉。
她在县城没有认识的人,更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给她送信。
她接过信封,入手有些厚重,信封上没有署名,没有地址,只有一行清秀却略显潦草的字迹:烦请林晚星姑娘亲启,事关孩童身世,万望珍重。
“事关孩童身世”——这八个字,像一块巨石,瞬间砸在林晚星的心上。
她几乎立刻就确定,这封信,和小晴有关!
和那个神秘消失的女人有关!
苏梅也看出了不对劲,连忙问道:“星儿,怎么了?这信……”
林晚星没有立刻打开,而是先看了一眼旁边乖乖坐着的小晴。孩子正好奇地看着她,眼神干净纯粹,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深吸一口气,按住信封,对着父母轻轻摇了摇头,示意他们不要出声。
她要单独打开这封信。
她要知道,小晴的身世,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。
那个神秘女人,到底是谁。
这背后,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真相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夕阳最后一缕光芒消失在山头,屋内的灯光被点亮,昏黄而温柔。
小晴还在乖乖等着吃饭,林家的作坊依旧充满希望,三百件订单即将完成,财富与安稳就在眼前。
可那封没有署名、没有来路的信,却像一把钥匙,即将打开一道尘封已久的大门。
门后,是温暖的团圆,还是致命的危险?
是真相大白,还是更大的漩涡?
小晴的命运,林家的平静,即将迎来最关键的转折。
林晚星握着那封信,指尖微微发凉。
她知道,从她打开信封的那一刻开始,一切,都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