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4年的鲁南,秋意一天比一天重。
风一吹,操场边的梧桐叶就往下落,像被时代抛下的碎片。
我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,指尖划过林晚送我的智能手机屏幕,第一次真正感受到,时代的差距,从来不是一部手机,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生。
中午放学铃声一响,班里立刻炸开了锅。
几乎所有人都掏出手机,给家里打电话。
“妈,今天中午吃肯德基,我要奥尔良烤翅。”
“爸,我鞋磨脚,你下午给我送双新的来。”
“周末带我去商场买衣服,同学都穿新款。”
声音此起彼伏,像一场热闹的烟火。
我握着手机,手指悬在拨号键上,迟迟不敢按下去。
我爹娘没有智能手机,没有微信,没有视频通话。
他们只有一部和我之前一模一样的、按键都磨平的老年机。
我深吸一口气,按下那串烂在心里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很久,才被接起。
背景里是呼呼的风声、铁皮棚晃动的吱呀声、远处汽车鸣笛的噪音,还有我娘压抑着咳嗽的声音。
“念啊……你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,娘,你呢?”
“吃了吃了,刚拾完一车纸壳,你爹去卖了,我歇会儿。”她声音很轻,像怕打扰我,“钱够不够花?不够我让你爹再给你打……”
“够,我够花。”我赶紧打断她,喉咙发紧,“你们别太累,别熬夜。”
“不累不累,趁现在能多挣点,给你攒学费。”娘笑了笑,又咳了两声,“天津这两天冷,风大,你在学校多穿点,别冻着……”
我嗯了一声,说不出话。
我知道她在骗我。
天津城郊的风,能把铁皮棚吹得发抖。他们住的地方没有暖气,没有热水,冬天只能裹着捡来的旧棉被。所谓的“吃饭”,多半是馒头就咸菜,连口热汤都舍不得喝。
我在县一中,一顿六块钱的青菜米饭,都觉得奢侈。
而他们,一天的饭钱,可能都不到三块。
就在这时,旁边传来张浩的声音,又大又嚣张,故意让所有人听见。
“爸,你给我转两千块,我要买游戏皮肤。”
“什么?两千不够?那你转三千!同学都有,我不能比他们差!”
“对了,我那辆车该加油了,你再给我打五百……”他说话的时候,眼神斜斜地瞟向我,带着赤裸裸的炫耀和嘲讽。
他在告诉我:
你爹娘在风里拾荒,我爹娘在给我挥霍。
你在为一顿饭算计,我在为花钱发愁。
你活在风雪里,我活在烟火中。
全班的目光,一瞬间都聚在我身上。
同情、尴尬、看热闹、心疼……
我握着手机,指节发白。
娘在电话那头听见了动静,小心翼翼地问:“念啊,你那边……是不是有人欺负你?”
我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我赶紧侧过身,压低声音:“没有,娘,同学闹着玩呢。我挺好的,班长当得也顺利,你们别担心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……”娘松了口气,又絮絮叨叨,“你别跟人打架,别惹事,好好学习,咱穷,但咱要有骨气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挂了电话,我把手机按在胸口,久久没动。
风从窗外吹进来,很冷。
我突然明白,这世上最扎心的差距,不是你没有,而是你拥有的一切,都是爹娘拿命换的;而别人拥有的一切,只是爹娘随手给的。
我靠的是风雪。
他靠的是出身。
这一刀,比任何打骂都疼。
张浩挂了电话,故意走到我面前,晃了晃手机里的转账记录——三千块,一秒到账。
“陈念,你刚才跟谁打电话呢?拾荒的爹娘?”他笑得刻薄,“一天挣几十块,够你在学校花几天?”
周围瞬间安静。
有人低下头,不敢看我。
有人握紧拳头,替我不平。
林晚猛地站起来,脸色发白:“张浩,你闭嘴!”
张浩不理她,继续盯着我:“你说你当这个班长有什么意思?连给家里打个电话,都要躲躲藏藏。你爹娘在天津捡垃圾,你在这儿装好学生,不觉得丢人吗?”
“丢人?”
我缓缓抬起头,眼睛很红,却没有泪。
声音平静,却像冰一样冷。
“我爹娘靠双手吃饭,不偷不抢,不坑不骗,养活我长大,供我读书,我一点都不觉得丢人。”
我站起来,比他矮半个头,却比他站得更直。
“真正丢人的,是花着爹娘赚黑心钱的人,是拿着污染农田的钱挥霍的人,是除了家世一无所有,只会欺负穷人找存在感的人。”
一句话,戳穿他最后的体面。
张浩脸色骤变:“你胡说!”
“我胡说?”我往前一步,目光锐利如刀,“你爹的工厂,污水直排农田,庄稼枯死,村民投诉无门。你花的每一分钱,都沾着泥土的怨气。你觉得光荣?”
周围一片哗然。
所有人都看向张浩,眼神变了。
之前是羡慕,现在是鄙夷。
“你……”张浩气得发抖,抬手就要打。
我早有防备,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用力一拧。
咔嚓一声轻响。
他疼得惨叫一声,脸瞬间扭曲。
“上次我警告过你。”我盯着他,一字一句,“别碰我的底线。我爹娘,是我最后的铠甲,也是你碰不得的逆鳞。”
我松手,他踉跄着后退,撞在桌角上。
全班寂静无声。
没有人再觉得我穷,没有人再觉得我好欺负。
所有人都看着我,眼神里是敬畏,是震撼,是一种说不出的心疼。
林晚站在一旁,眼圈微红,看着我,轻轻点头。
我知道,她懂我。
懂我的风雪,懂我的倔强,懂我藏在硬骨下的疼。下午,班主任走进教室,手里拿着量化考核表。
“这周班级考核,我们班扣分最少,排名年级第一。”他看向我,语气肯定,“这都是班长陈念负责到位,严格执行纪律,大家鼓掌。”
全班响起热烈的掌声。
这一次,没有敷衍,没有勉强。
是真心的认可。
张浩坐在座位上,脸色惨白,一言不发。
他的量化分,因为逃课、顶撞班长、扰乱纪律,已经被扣到11分——达到请家长标准。
班主任看向他:“张浩,明天让你家长来一趟学校,我要好好谈谈。”
张浩浑身一颤,头埋得更低。
他怕的不是老师,是他爹娘的工厂被捅出来,是他所有的光鲜,彻底碎掉。
我坐在座位上,没有丝毫得意。
只是心里很静。
我赢的不是一场争斗。
我赢的是——穷人家的孩子,也可以挺直腰杆;靠双手活着的人,永远比靠出身挥霍的人,更有尊严。
放学,林晚陪我走到香樟树下。
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桶,递到我手里。
“我妈早上熬的排骨汤,你喝一点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别总吃馒头青菜。”
保温桶很沉,很暖。
我打开盖子,香气扑面而来。
那是我很久没尝过的、家的味道。
“林晚……”我喉咙发紧,“你不用总对我这么好。”
“我不是可怜你。”她看着我,眼睛很亮,“我是佩服你。你比我们所有人都勇敢,都坚强。你的爹娘,也比很多人的爹娘,更伟大。”
风卷起落叶,落在我们之间。
我握着温热的汤桶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不是委屈,不是难过。
是终于有人,看见我的风雪,也尊重我的风雪。
晚上,我给娘回了一条短信。
用我第一次拥有的智能手机,一字一句打出来:
娘,我一切都好,吃得饱,穿得暖,当班长,受尊重。你们别太累,等我长大,我带你们离开风雪,带你们回家
发送成功。
我把手机贴在胸口。
一边是天津的风,铁皮棚,拾荒的爹娘。
一边是鲁南的灯,温暖的汤,干净的姑娘。
我站在中间,一无所有,却又拥有一切。
我知道,未来的路还长。
张浩还会报复,家境还会被嘲笑,时代还会碾压我。
但我不怕了。
因为我是陈念。
从泥里爬起来,从风雪里走出来,从一无所有里拼出来的少年。
我没有靠山,我自己就是山。
我没有天下,我自己打天下。
夜色渐深,县一中的灯一盏盏亮起。
我抬头,望向天津的方向。
爹娘,你们等我。
这一次,我不仅要赢。
我要让所有看不起我们的人,都抬头看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