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0 13:51:44

山路走到最后,人已经不成样子了。

林枫是第七天清晨,看见青云宗山门的。

说是“看见”,其实只是云雾缭绕间,几座奇峻山峰的模糊轮廓,和山脚下那片被青石广场衬得格外渺小的人影。真正走到近前,又花了整整两个时辰。

腿早就没了知觉,只是凭着本能在往前挪。身上那件单薄的中衣,被山间的露水、荆棘和摔倒时的泥土染得看不出本色,东一道口子西一个破洞,勉强蔽体。脸上、手上的血痂结了又破,混着尘土,脏得看不清本来面目。头发更是乱成一团枯草,被汗水黏在额角、脖颈。

只有那双眼睛,在极度疲惫和狼狈的深处,还烧着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。

山门前的景象,比他想象的更……嘈杂。

乌泱泱的人群,怕是有上千。男女老少都有,衣着光鲜的、补丁摞补丁的、拖家带口的、形单影只的。空气里混着汗味、尘土味、廉价脂粉味,还有孩童的哭闹、大人的呵斥、低声的祈祷和兴奋的交谈,嗡嗡地响成一片,比青牛镇最热闹的集市还要吵上十倍。

人群被十几名身穿统一青色劲装、神色冷峻的青云宗弟子用长杆隔成数条歪歪扭扭的长龙,缓缓向前蠕动。队伍最前方,是几座临时搭起的高台,台上摆着桌子,桌后坐着人,看不清在做什么。

林枫默默走到队伍末尾,排在一个抱着婴儿、神色惶急的农妇后面。农妇回头看了他一眼,被他这副尊容吓了一跳,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孩子往另一边挪了挪。

他没有在意。只是微微垂着眼,调整着呼吸,让丹田里那一丝微弱的暖流缓缓运转。《长春功》第一层的口诀,在过去七天的逃亡路上,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。运转周天,不仅能稍稍驱散疲惫,更能让他保持一种异样的冷静。

队伍移动得很慢。日头渐高,晒得人头皮发烫。前面不时传来骚动,有人欢呼雀跃,更多人则是垂头丧气,甚至当场嚎啕大哭,被维持秩序的弟子面无表情地“请”出队伍。

林枫观察着。他看到,高台上,每个被叫到名字的人走到桌前,要将手按在一块人头大小、灰扑扑的石头上。然后,石头会亮起不同颜色、不同强度的光。亮一道光的,大多喜形于色;亮两道的,神色各异;亮三、四、五道的,往往面如死灰。也有一丝光都不亮的,直接被人带下台。

测灵石。灵根资质。

他紧了紧空空如也的双手。怀里除了几十个铜板和那两包已经没什么用的药,什么都没有。灵石、丹药、功法、铁牌,都埋在那个山洞里。现在,他唯一的“凭借”,就是丹田里那丝微弱的气息,和对水、木灵气那点模糊的感应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日头已经有些偏西。终于轮到了他前面那个农妇。

“名字,籍贯。”桌后坐着的是一个四十来岁、面皮白净的中年修士,穿着青色道袍,袖口绣着银线,头也不抬地问。

“王、王刘氏,河、河西村……”农妇声音发颤。

“手放上来。”

农妇颤抖着,把那只粗糙、皲裂、沾着泥垢的手,按在灰石上。

石纹丝不动。连一丝最微弱的光都没有。

中年修士瞥了一眼记录册,面无表情:“无灵根,下一个。”

农妇腿一软,差点瘫倒,被旁边一名弟子架着胳膊搀了下去。她怀里那个婴儿似乎感受到母亲的绝望,哇地一声大哭起来,哭声凄厉。

林枫的心往下沉了沉。他上前一步。

中年修士抬头,看到他这副样子,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。旁边维持秩序的弟子也看了过来,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淡淡的嫌弃。

“名字,籍贯。”声音依旧平淡。

“林枫,青牛镇人。”林枫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吐字清晰。

中年修士在册子上记录,笔尖顿了顿:“青牛镇?七日前的修士斗法,你知道吗?”

林枫心头一跳,脸上却没什么表情,只微微摇头:“那日我在后山采药,回来时镇上已乱,听说死了人,就……没敢多留。”

中年修士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问,只指了指测灵石:“手放上去,静心感应。”

林枫依言,将右手缓缓按在冰冷的石面上。石面粗糙,带着一种奇异的质感。他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,努力摒除杂念,将意念沉入丹田,去沟通那一丝微弱的气息,并尝试去感应周围空气中游离的灵光。

起初,什么都没有。

石台周围似乎安静了一瞬,他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带着审视,或许还有等着看又一个“无灵根”的漠然。

他并不急躁,只是更加专注地去“呼唤”丹田里的气息,去“回忆”那天在山洞里感应到的蓝色与绿色的光点。

慢慢地,一丝微弱的、冰凉的触感,从掌心下的石头里传来。

测灵石内部,仿佛有某种东西被“唤醒”了。

一点黯淡的、仿佛随时会熄灭的蓝色光晕,在灰石中心极其缓慢地亮起,像深水里浮起的一小团幽光。

负责记录的中年修士笔尖停住,抬眼看向石头,脸上没什么变化,只微微颔首。

蓝色光晕稳定下来,虽然黯淡,却持续亮着。

紧接着,就在蓝色光晕旁边,一点同样黯淡的、充满生机的绿色光晕,挣扎着,一点点亮了起来。

双色。

蓝色,水。绿色,木。

两色光晕都谈不上明亮,甚至有些“吃力”的感觉,但它们确确实实存在着,相互映衬,在灰扑扑的石头上显得格外清晰。

中年修士的目光在林枫脏污疲惫的脸上停留了一瞬,又在册子上记了几笔。旁边几名维持秩序的弟子,也多看了林枫几眼,眼神里的嫌弃淡去,换上了些许平淡的审视——双灵根,不错,但纯度似乎一般,而且这模样……也太狼狈了些。

“水木双灵根,纯度尚可。”中年修士的声音依旧平淡,但比之前那句“无灵根,下一个”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查的缓和,“心性……倒还算沉得住气。去那边登记,领了东西,明日辰时,山门前集合,自有人带你们上山。”

他指了指高台侧面另一张桌子。

林枫收回手,掌心那冰凉的触感还未完全散去。他依言走到侧面的桌子前,那里坐着一位年纪稍轻的执事弟子。

“姓名,林枫?嗯,水木双灵根。”执事弟子核对了一下,从桌子下面拿出几样东西,推过来。

一块半个巴掌大小、温润的青色玉牌,上面刻着“青云”二字和一个编号“丁亥七十三”。一件折叠整齐的、粗布质地的青色短打弟子服。一本薄薄的、封面空白的册子。还有一个小布袋,里面装着三块指甲盖大小、光泽暗淡的白色小石头(劣质灵石),和一颗龙眼大小、颜色浑浊的褐色丹丸(下品养气丹)。

“身份玉牌,滴血认主,不可遗失。弟子服,明日换上。这是《青云宗外门弟子须知》与《基础功法目录》,今晚仔细看。灵石和养气丹,是本月用度。住处到山上自有人安排。”执事弟子语速很快,交代完便挥手,“下一个。”

林枫拿起东西,默默走到一旁指定的区域。那里已经或站或坐,聚了二三十个年纪相仿的少年男女,个个脸上都带着初入仙门的兴奋、好奇,或些许紧张。他们的衣着大多干净整洁,不少人腰间还挂着玉佩、香囊,显然家世不错。

林枫这一身破烂、满身尘土地走过来,立刻引来了不少目光。好奇的,打量的,更多是毫不掩饰的惊讶和……淡淡的不屑。

“哟,这哪儿来的泥猴子,也混进来了?”一个略带讥诮的声音响起。

说话的是个身穿锦缎长袍、面容倨傲的少年,约莫十六七岁,腰间挂着块莹润的玉佩,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,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。他身边簇拥着三四个同样衣着光鲜的少年,都以他马首是瞻。

林枫记得,刚才测灵时,这少年让测灵石亮起了明亮的黄、白两色光芒,引得负责修士都多说了句“金土双灵根,纯度上佳”,名叫赵坤。

林枫没说话,只是走到一处人少的角落,靠着山壁坐下来,开始翻看那本《外门弟子须知》。

“喂,跟你说话呢,聋了?”赵坤见他无视自己,折扇“唰”地一收,脸色沉了沉。

旁边一个跟班模样的瘦高少年立刻接口:“赵师兄,跟这种人多说什么,瞧他那穷酸样,说不定是走了什么狗屎运,勉强够着边罢了。”

林枫依旧低着头,逐字看着玉牌滴血认主的方法,仿佛没听见。

赵坤冷哼一声,倒也没再过来,只是摇着折扇,对身边人道:“这青云宗门槛是越来越低了,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。也罢,日后同门,总有‘亲近’的时候。”

他特意加重了“亲近”二字,引来周围几人一阵低笑。

林枫翻页的手指顿了顿,又继续看下去。

傍晚时分,所有测试结束。通过者不足百人,被几名执事弟子领着,沿着陡峭的山路,向云雾深处的山门行去。

山路漫长,不少娇生惯养的少年没走多久就叫苦不迭。林枫沉默地走在队伍中后段,脚步很稳。这七天的山路,比这难走得多。

终于,在暮色四合时,他们抵达了一片位于半山腰的、由数十间简陋木屋构成的院落。这里就是新晋外门弟子的临时居所“丁字号院”。

木屋很小,一间紧挨着一间,每间住两人。分配时,执事弟子只是按着名单随手一指。

“丁亥七十三,林枫,住丙列七号。丁亥七十四,赵坤,住丙列八号。”

赵坤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。丙列七号和八号是相邻的两间,但七号的位置似乎更好些,门前有棵老树,下午能多遮点阴凉。

他看了一眼林枫那间屋,又看了看自己那间门前光秃秃的地面,折扇在手心敲了敲,忽然一笑,走到正欲进屋的林枫面前。

“林师弟,”赵坤脸上带着笑,眼神却没什么温度,“师兄我这人性子直,就直说了。你看你这间屋子,位置不错,但我这人吧,打小有个毛病,住的地方要是下午太阳晒着,就浑身不自在,睡不踏实。不如……我们换换?也算师兄我,照顾照顾你。”

他话音落下,周围几个还没散去的少年都看了过来,眼神各异。有看热闹的,有同情的,也有等着林枫反应的。

林枫停下脚步,抬起眼,看向赵坤。

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长途跋涉后的疲惫,和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。他沉默了几息,在赵坤嘴角笑意渐深,以为他要屈服时,却忽然转向旁边那位正准备离开的、负责分配的黑脸执事弟子,拱了拱手。

“师兄,弟子有一事不明,想请教师兄。”

黑脸执事弟子脚步一顿,回过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说。”

林枫声音清晰,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清:“弟子方才看《外门弟子须知》第三章第五条,新晋弟子居所,首月内不得私自调换,以免纷乱,需报备执事房核准。不知赵师兄提议与弟子互换居所,是否已向执事房报备?若没有,弟子不敢擅专,恐违了门规。”

他话音落下,周围瞬间一静。

赵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
黑脸执事弟子深深地看了林枫一眼,又瞥向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赵坤,冷哼一声:“门规写得清楚,还需多问?各自回屋,不得生事!”说完,拂袖而去。

赵坤死死盯着林枫,折扇捏得指节发白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好,很好。林师弟,果然……‘守规矩’。我们,来日方长。”

说完,他铁青着脸,转身走进丙列八号,“砰”地一声摔上了门。

周围看热闹的少年也纷纷散开,只是离开时,看向林枫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。有惊讶,有佩服,也有一丝“这小子要倒霉”的怜悯。

林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,推开丙列七号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走了进去。

屋里陈设极简,一床,一桌,一凳,一个简陋的木架。窗外,那棵老树的枝叶影子投在灰扑扑的泥地上,随风轻轻摇晃。

他关上门,将手里那套粗布弟子服和玉牌等物放在桌上。没有点灯,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,他走到床边,蹲下身,用手指在床下地面的青砖上,一寸寸仔细摸索。

很快,他找到了一块略微松动的砖。他用力将砖撬起,从怀里掏出那几十个铜板和两包药,想了想,又拿起桌上那本《基础功法目录》,撕下空白封底的一角,又从桌上找到半截不知哪个前任留下的炭笔。

就着极其昏暗的光线,他用炭笔在纸角上,快速、简略地画下了那座藏物山洞附近的山形,以及铁牌上那个“玄”字的轮廓。画完,他将纸角折成极小的一块,和铜板、药包一起,塞进青砖下的空洞里,再将砖原样盖好,抹去浮灰。

做完这一切,他才在凳子上坐下,拿起那本《外门弟子须知》,在渐浓的黑暗里,就着窗外透进的、被枝叶打碎的稀薄月光,一字一句,从头看了起来。

月光清冷,透过窗棂,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。

他的嘴唇微微动着,无声地念着那些条款,眼神专注,仿佛那是世间最重要的事情。

窗外,远处传来山风的呜咽,和不知名夜鸟的啼叫。

这仙门的第一夜,安静得有些压抑。

但林枫知道,有些东西,从今天按上测灵石的那一刻,从他说出“门规第三章第五条”的那一刻,就已经不一样了。

规矩是甲胄,也是罗网。力量不足时,他得先学会,在罗网的缝隙里行走,用甲胄护住自己。

夜色,彻底吞没了这间简陋的木屋。只有那双眼,在黑暗里,映着一点冰冷的月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