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0 13:52:01

传功阁前的青石广场,被晨雾笼着,静得能听见远处山涧的水声。

林枫站在新晋外门弟子的队伍里,和几十个少年男女一同,望着那座飞檐斗拱、朱门紧闭的殿阁。门楣上“传功阁”三个古篆字,墨色沉厚,笔锋里藏着说不出的威压。

辰时正,朱门无声洞开。

走出来的是个穿深青道袍的中年修士,面皮白净,三缕长须,眼神扫过来时,像秋风掠过枯草,带着股不容置喙的冷肃。林枫认得他袖口绣着的银线云纹——这是筑基期执事的标识。

“入我青云,传尔道法。”中年执事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撞进每个人耳朵里,“功法择定,关乎道途根本,犹若凡俗婚配,非儿戏之事。今日所选,若无特殊机缘,将伴尔等至筑基乃至金丹。慎之,再慎之。”

队伍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。不少少年下意识地挺直脊背,脸上那点初入仙门的兴奋淡了,换上沉甸甸的凝重。

林枫垂着眼,呼吸平稳。昨夜他将那本《基础功法目录》又翻了三遍,尤其将标注“适配水木双灵根”的几页反复咀嚼。心里那杆秤,其实已经有了倾斜的方向。但他还是想亲眼看看玉简简介——白纸黑字写的,和实际摆在那儿的,总归有些不同。

“依次入内,观览玉简简介,限时一刻。不得喧哗,不得私语,不得以神识探查内容。违者,逐。”

中年执事说罢,侧身让开道路。

队伍开始缓慢移动。林枫跟着前面的人,迈过高高的门槛。阁内光线比外面暗,空气里有种陈年墨香混合着淡淡檀木的味道。正厅空旷,只在中央设了三张长案,每张案上并排放着三枚颜色各异的玉简,玉简旁立着小木牌,刻着功法的名字。

队伍被引导着,在标有“水木双属”的那张长案前停下。案上三枚玉简,分别散发着淡青、碧蓝、灰蒙蒙的微光。

林枫排在队伍中段,目光平静地扫过去。

第一枚,淡青色玉简。木牌上刻着:《青木长生功》。

他凝神去看玉简上方浮现的、仅有三行字的简介虚影——

“水润木生,生生不息。主修木灵,辅以水养,攻防兼备,延年益寿。契合度高,进境快,然需心静、境佳、资源辅,根基易浮,慎之。”

简介很短,但字字要害。林枫在心里默念:“攻防兼备,延年益寿”——前景确实诱人。“契合度高,进境快”——对急需提升实力的新弟子来说,是巨大诱惑。可后面那句“需心静、境佳、资源辅,根基易浮”,像三根冰冷的针,扎在他刚刚升起的那点热切上。

心静?他自问还算沉得住气,但修仙界的凶险未知,能永远心静吗?境佳?这丁字号院灵气稀薄,哪里谈得上“佳”。资源辅……他摸了摸怀里仅剩的三块劣质灵石。

这《青木长生功》,是给那些心性纯良、有背景、有资源的弟子准备的。他不是。

第二枚,碧蓝色玉简。木牌:《碧波化灵诀》。

简介虚影浮现——

“水木相济,以柔克刚。擅困缚、消耗、持久,灵力绵长。进境平稳,然缺攻坚之力,后期需悟‘化灵’之妙,对悟性要求颇高。”

林枫眼神微动。这功法的路子,很合他谨慎的性子。擅长控制、消耗、打持久战,正是以弱胜强、保全自身的上选。“进境平稳”也是优点。可“缺攻坚之力”……修仙界不是每次都能靠拖时间取胜的。而“对悟性要求颇高”这句,让他心里那杆秤,又往另一边偏了偏。

他从不妄自菲薄,但也绝不盲目自信。悟性这东西,虚无缥缈,他一个凡俗药铺学徒出身,不敢赌自己是那万中无一的悟性奇才。将道途基石,赌在“或许能有”的悟性上,太险。

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第三枚玉简上。灰蒙蒙的,毫不起眼,像河边随手捡的鹅卵石。木牌上的字也最朴实:《润物诀》。

简介只有两行——

“水木调和,中正平和。根基最稳,兼容最强,风险最低,修行者众。进境缓,威能平,无特色。”

“进境缓,威能平,无特色”。九个字,将这功法的“平庸”写到了极致。前面那些“最稳”、“最强”、“最低”、“众”,更像是为了安慰选择者而找的借口。

可林枫看着这行字,呼吸却几不可察地缓了一拍。

他脑海里迅速闪过昨夜在《基础功法目录》附录里看到的一行小字注释:“《润物诀》,青云宗开山祖师所创,为水木双灵根弟子奠基之用,传承千年,修订七百六十余次,注释、心得、衍化版本不计其数,乃宗门内传承最久、体系最完备、修炼者最多之基础功法。”

传承最久、体系最完备、修炼者最多。

还有比这更厚的“经验池”吗?

他缺资源,缺背景,缺护道人。唯一能依靠的,就是自己的谨慎,和尽可能多的、可获取的信息。这《润物诀》,就是一座向他完全敞开的、积累了千年的经验宝库。任何修炼上的细微岔子,前人都可能踩过坑、总结过教训。任何可能的隐患,都会有无数种被验证过的预防或解决方法。

用一时的“平庸”和“缓慢”,换一个最宽广坚实、绝不会踏空的后方,换一条被千万人验证过的、虽然拥挤但绝对安全的“笨路”。

值。

至于威能平、无特色……林枫垂下眼。活着,走得远,才有资格谈特色。死人,是不需要威能的。

“时辰到,列队,依次择选!”中年执事的声音在殿内回荡。

队伍开始向前。轮到的人走到案前,报出所选功法名称,由案后一位炼气后期的师兄记录,并发放对应玉简和一枚权限符。

前面的人,大多选择了《青木长生功》,少数选了《碧波化灵诀》。拿到玉简时,有人喜形于色,有人志得意满。轮到赵坤时,他昂着头,声音响亮:“弟子赵坤,选《锐金诀》!”(金属性单修功法,以攻击凌厉著称)。记录师兄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递过玉简。赵坤接过,瞥了一眼队伍后面的林枫,嘴角勾起一丝讥诮。

终于,轮到林枫。

他上前一步,对着记录师兄,声音清晰平稳:“弟子林枫,水木双灵根,选《润物诀》。”

话音落下,记录师兄执笔的手一顿,抬起头,有些愕然地看向他。连旁边闭目养神的中年执事,也睁开眼,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林枫身上。

殿内有了片刻的寂静。后面排队的人,也投来诧异的目光。选《润物诀》不是没有,但多是四灵根、五灵根的弟子无奈之选。一个水木双灵根,选这个?

“你确定?”记录师兄确认道,语气里带着提醒,“《润物诀》虽稳,却也最是平平。你双灵根资质,选另外两门,前景更为明朗。”

不远处的赵坤,几乎要笑出声,用周围人都能听到的音量“低声”道:“烂泥就是烂泥,扶不上墙。有点资质也不知道用,选个种田养气的功夫,真是……啧啧。”

林枫仿佛没听见那些窃窃私语和赵坤的嘲讽。他迎着记录师兄和中年执事的目光,拱手,语气依旧平稳,却多了几分诚恳:

“师兄明鉴。弟子出身凡俗,见识浅薄。只知万物生长,首重根基;高楼万丈,起于累土。弟子资质不过中平,不敢奢求一步登天。这《润物诀》中正平和,最利夯实基础。弟子愚钝,唯愿一步一个脚印,先求一个‘稳’字,再图其他。且宗门内修行此诀的师兄师姐众多,弟子若遇疑难,也好随时请教,博采众长,或可少走些弯路。”

他这番话,说得朴实,甚至有些“笨拙”,但其中“重根基”、“求稳妥”、“借众智”的意思,却表达得清清楚楚。

中年执事静静听完,眼中那抹审视渐渐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几不可查的、类似“孺子可教”的缓和。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楚:

“不慕虚华,不贪捷径,脚踏实地,明心见性。大道至简,你能在入门之初便悟得‘根基’与‘稳’字之重,心性已胜却许多浮躁之辈。《润物诀》确为良基,好生修行,莫负此心。赐《润物诀》炼气篇前三层,权限符一枚,可入藏经阁一楼借阅相关注疏心得。”

“谢执事,谢师兄。”林枫躬身,双手接过记录师兄递来的、那枚灰蒙蒙的玉简,以及一枚刻着“阅”字的木质符牌。

玉简入手温润,并无特异。权限符也平平无奇。但林枫能感觉到,周围落在他身上的目光,已然不同。少了许多轻视,多了些复杂的审视,甚至有几道目光里,带上了若有所思。

他没有停留,径直走出传功阁。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,他眯了眯眼,握紧了手中的玉简和木符。

没有回丁字号院,他转向了另一个方向——藏经阁。

凭借权限符,他顺利进入藏经阁一楼。这一层浩如烟海,摆满了密密麻麻的书架,都是历代弟子长老留下的修炼心得、游记杂谈、法术解析。他找到标注“水木功法·注疏”的区域,在《润物诀》相关的书架前站定。

书架很长,上面按照年代、版本、注疏者身份,分门别类摆满了厚厚的册子。有的纸页已经发黄脆裂,用特殊法术维持着;有的墨迹尚新。他粗略一扫,类似《润物诀炼气期疑难千解》、《历代润物诀修炼效率对比数据分析(炼气篇)》、《王长老谈润物诀水木平衡的七十二种体悟》、《筑基失败案例中与润物诀相关的十七个常见误区》……这样的册子,不下百本。

林枫没有贪多。他仔细看了每本书的借阅记录,最终选了五本:一本是三百年前一位以《润物诀》筑基成功的内门弟子所著的《润物筑基手札》;一本是五十年前一位传功殿执事整理的《近百年润物诀炼气期弟子常见问题汇编》;一本是专门讲《润物诀》与低阶法术搭配的《润物衍法初探》;一本是某位前辈游历时,记录的各地《润物诀》修炼者的见闻与比较;还有一本最厚,是《润物诀》自创建以来,七百六十余次修订的要点对比与评论。

抱着这五本沉甸甸的册子回到丁列七号时,日头已经西斜。

他将门关好,没有立刻修炼。而是点起桌上那盏昏暗的油灯,将《润物诀》玉简贴在额头,以神识读取前三层口诀,同时用炭笔在撕下的空白纸页上,逐字逐句抄录。然后,他将五本心得册子在桌上摊开,对照着自己抄录的口诀,开始以一种近乎贪婪的速度阅读、比对、标注。

炭笔在纸页空白处飞快移动,留下极小但工整的字迹:

“第三行‘气走足厥阴’,张师兄注:此处易与肝火相激,初期当以水灵略压,保持‘水六木四’三十息,可免头晕。”

“第五行‘水木交泰于中脘’,李长老批:交泰非平均,初学建议‘水三木七’,三月后可调至‘水四木六’,一年后力求‘水五木五’圆融,此为‘小圆满’关键。”

“王师叔案例:炼气三层突破四层时,因急于求成,强求‘水木各半’,致灵力冲突,经脉隐痛三月。建议:三层至四层,当以‘水三.五木六.五’之微妙差过渡,切忌急躁。”

“搭配法术优选:‘轻身术’(水木皆宜)、‘草木感应’(木主)、‘水镜术’(水主),消耗低,契合高,利于巩固功法。”

……

油灯的火苗微微跳跃,将林枫伏案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。窗外,暮色四合,山风渐起。

他忘了时间,忘了疲惫,眼里只有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,和字里行间透出的、无数前人用时间、汗水,甚至教训总结出的经验。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,拼命吸收着这座“经验之海”的养分,试图在真正修炼之前,就在脑海中将《润物诀》的前三层,每一步可能遇到的坑、最佳的走法、所有的岔路,都勾勒清楚。

当他在最后一张纸页的角落,记下“筑基手札提及:润物诀筑基之要,在于‘调和圆融,生生不息’,灵力总量反在其次,切记!”这行字时,窗外已是星斗满天。

油灯里的油将尽,火苗跳动得厉害。

林枫放下炭笔,揉了揉发酸发胀的眉心。桌上,抄录的口诀旁,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批注,五本心得册子也都被翻到了关键位置。

他没有立刻修炼。而是闭上眼睛,在脑海里将刚刚吸收的所有信息,从头到尾,像梳理乱麻一样,慢慢地、清晰地过了一遍。确定没有遗漏,没有矛盾,没有自己无法理解的地方。

然后,他吹熄了油灯。

屋内陷入黑暗,只有星月微光从窗纸透入。他摸索着走到床铺上,盘膝坐下,五心向天。

按照批注中最稳妥、最无争议的“初始法”——意守丹田,存想水蓝、木绿二气,以“水三木七”之比例,自虚无中感召、引纳。

最初,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,和自身细微的呼吸声。

渐渐地,一点微凉的蓝意,一点温润的绿意,在感知中浮现,如同黑夜里的两颗遥远星辰。他耐心地、一遍遍以口诀中的意念与之沟通、牵引。

不知过了多久,那蓝意与绿意,开始一丝丝、一缕缕地,缓慢而稳定地向他汇聚,透过周身毛孔,渗入体内。初时微弱,如春夜细雨,悄无声息。沿着批注中强调的、最平缓的经脉路线运行,水灵与木灵并行不悖,偶尔交融,带着淡淡的滋养之意。

一个周天,两个周天……

灵力流缓慢而坚定地壮大,在经脉中流淌的感觉越来越清晰。水灵的清凉,木灵的生机,交织在一起,最终沉入丹田。那原本空荡荡的丹田,渐渐被一股温和、中正、浑然一体的气息所充盈。

没有任何惊心动魄的突破,没有光芒大放的异象。只有水到渠成般的平稳,和一种脚踏实地的充实感。

当林枫结束第一次完整的《润物诀》大周天运转,缓缓睁开眼时,窗外已是晨光熹微。

一夜未睡,他却感觉神清气爽,连日的疲惫仿佛被洗涤一空。五感似乎敏锐了一丝,能更清晰地听到远处山鸟的初啼,闻到晨风带来的、带着露水气息的草木清香。

他低头,看向自己的手掌。掌心似乎没什么变化,但指尖萦绕的,是一丝极其微弱、却异常纯净温和的灵力。

这就是《润物诀》。没有凌厉,没有特异,只有最本源的、扎实的、属于“生长”与“滋养”的力量。

他下床,走到窗边,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。清冷的晨风扑面而来,带着山间特有的凛冽。远处云海翻腾,旭日将出未出,在天际染上一抹淡金。

林枫静静地站着,看着那片浩瀚的云海,和云海之上,更高、更远的苍穹。

他知道,自己选了一条最需要耐心、最考验心性、也最容易被忽视的路。这条路起点很低,前进很慢,两旁没有奇花异草,只有最普通的泥土和顽石。

但这条路,被无数人走过,每一步都留有印记。它可能不会把他最快送到山顶,但一定会把他,最稳地送到他能走到的最远的地方。

而这,就够了。

他收回目光,关上窗。转身,坐回桌前,就着越来越亮的天光,再次拿起了炭笔和那本《近百年润物诀炼气期弟子常见问题汇编》。

道阻且长,行则将至。而他的“行”,始于这间陋室,始于这盏将尽的油灯,始于笔下这每一个谨慎求证的字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