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艺阁的钟声,是那种沉厚的闷响,能穿透晨雾,撞进人心里。
林枫到的时候,青石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。新晋的外门弟子,个个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了期待、忐忑、还有被现实隐隐灼痛的神情。这和一个月前在传功阁前那种纯粹的、对力量的向往,已经不一样了。
一个月,足够让很多人明白,手里那三块劣质灵石和一颗下品养气丹,是熬不过几次打坐的。《润物诀》运转再平稳,丹田里那点微薄的增长,也需要外物去“喂”。灵气不会凭空而来,丹药、灵石、甚至一口稍好些的灵食,都需要“财”。
而“财”,在青云宗,对绝大多数人来说,不会从天上掉下来。
百艺阁的执事,是个看起来五十许、面容清癯、眼神却温和通透的老者,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,袖口没有银线,只有一个小小的、古体的“艺”字刺绣。他站在那里,就莫名让人想起那些在深山里打磨了一辈子手艺的老匠人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用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、焦灼的脸。广场上渐渐安静下来,只剩下山风吹动衣袂的细微声响。
“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”老执事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,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平和,“想着突破,想着筑基,想着御剑九天,想着长生久视。这没错,修仙求道,本该如此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似乎穿过人群,望向更远处的云海。
“可道,是要用脚走的。脚要沾地,身子要吃饭,修炼要耗资源。灵石不会从石头缝里蹦出来,丹药不会从天上掉下来。所以,才有了我们这些人,有了这‘百艺阁’,有了你们今天要做的选择。”
他侧过身,指了指身后那座古朴的、挂着无数木牌和工具的大殿。
“丹、器、符、阵、御兽、灵植、灵膳、卜算、傀儡、音律……世间技艺万千,可助修行者,便为‘百艺’。这不是什么低人一等的杂学,恰恰相反,这是我辈修士,在长生路上,为自己挣一份资粮、为道途寻一份倚仗的根本。”
“宗门养着你们,传你们功法,给你们庇护。可宗门不是善堂,更非有求必应的神仙府。真正的修行资源,需要你们自己去争,去换。而‘百艺’,便是你们手里,最实实在在的‘筹码’。”
老执事的语气渐渐严肃起来。
“一个高阶丹师,可定一峰兴衰;一个炼器大师,能让同门战力倍增;一个阵道宗师,可护山门千年安宁。他们走到哪里,都是座上宾,宗门倾力供养。为什么?因为他们掌握的,是能直接转化为战力和根基的‘生产力’!他们是宗门的财富,活的财富!”
“而你们,”他目光再次扫过众人,“现在还什么都不是。但今天的选择,可能决定十年、百年后,你们是继续为几块下品灵石奔波劳碌,在底层挣扎,还是能从容不迫,以技艺换取资源,心无旁骛地追求大道!”
“不要觉得选了某样技艺,便是‘不务正业’,便是‘耽误修行’。恰恰相反,一门精湛的技艺,往往能让你走得更稳,更远。因为它给了你安身立命的资本,让你不必为了最基本的修炼资源,去行险,去与人做那无谓的生死争斗。”
“当然,”老执事话锋一转,语气缓和了些,“百艺有高低深浅,入门有难有易,前期投入也天差地别。选什么,量力而行,看清自己。是龙是虫,不在于你今天选了什么,而在于你日后,能把它做到什么地步。”
说罢,他让开身形。百艺阁沉重的大门,在两名力士的推动下,缓缓向内打开。
一股混杂着烟火气、金属味、墨香、草药味、以及种种难以名状气息的暖风,扑面而来。
大殿内部极为开阔,被一道道半人高的木架和展台,分割成十几个区域。每个区域上方,都悬挂着巨大的木牌,标明技艺名称,下面则摆着该技艺最基础的工具、材料样品、入门玉简简介,以及——最关键的——一份清晰列明的《前期投入与风险告知书》。
人群嗡地一声,涌了进去。
林枫没有急着挤。他站在原地,将老执事的话,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
“挣一份资粮……寻一份倚仗……根本……”
这话,和他选择《润物诀》时的想法,隐隐呼应。都是“先求立足,再图发展”。只不过,功法是内在根基,百艺是外在依仗。
他随着人流,慢慢走进大殿,目光依次扫过那些区域。
炼丹区: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尊半人高、暗沉沉的青铜小丹炉,旁边木牌上标价:五十五下品灵石(最低档)。旁边陈列着几株最常见的低阶灵药,价格令人咋舌。而那本《百草经》拓本,兑换需三百贡献点。《前期投入告知书》上,血红色的字写着:初期成丹率通常低于一成,废丹材料自理,地火室租赁、灵药配额……密密麻麻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几个家世似乎不错的弟子围在那里,低声商议,脸色也不轻松。
炼器区:灼热的气息更重。一个小型器炉价格更高。旁边堆着些铁矿、铜锭样品。《金石谱》贡献点要求也不低。告知书上强调“臂力需五百斤以上,灵力需绵长,有炸炉及金石反噬风险,轻则伤残,重则殒命”。几个体格健硕的弟子在掂量那些铁锭,跃跃欲试。
制符区:这里人最多,气味也最杂。符笔、符纸、丹砂样品琳琅满目,价格相对“亲民”,一套最基础的“初学者包”标注“可赊购,总计十五灵石,三月内还清”。但旁边的水镜术,实时显示着外门坊市低阶符箁(清洁符、微风符)的即时交易价格和数量——一片刺眼的“供远大于求”,价格被压到近乎成本线。告知书上写着:“需神识天生敏锐或经特殊锻炼,灵力操控需至‘入微’级,初期成功率普遍偏低,市场竞争极端激烈,慎入。”
林枫在“神识天生敏锐”和“灵力操控入微”上停顿了一下。他神识普通,《润物诀》带来的灵力控制是中正平稳,而非精细入微。他想起自己修炼时的感觉,灵力如溪流,平稳有余,灵巧不足。制符,或许不是他的路。
阵法区:这里最冷清。只有几个孤零零的阵盘、几面小旗子,和一堆写满算式的玉简。《基础算经》考核几个字就吓退了大部分人。告知书直言:“此道重天赋悟性,入门极难,成长缓慢,十年不成者比比皆是。然一旦有成,前途无量。” 那个戴厚眼镜的瘦小少年,正死死盯着一面阵旗,眼神发直。
最后,他的脚步停在了灵植区。
这里几乎没什么装饰,只有几个粗陶盆里,种着蔫头耷脑的“玉牙米”幼苗和几株“清心草”。旁边堆着几把缺口卷刃的旧锄头、几个漏水的水桶、几包用粗糙草纸包着的灵种样品。工具样品旁贴着纸条:“免费领取(需归还)”。灵种样品旁写着:“首次免费,后续需以贡献点或灵石兑换(价格低廉)”。
《前期投入告知书》只有寥寥几行字:“需通过《常见灵植辨识》考核(贡献点二十,可赊欠)。宗门提供最劣等灵田、基础工具、首次灵种。无额外资源要求。工作稳定,风险低。产出七成上缴,三成自留。注:收益微薄,仅能维持最低限度修炼,地位普通,晋升缓慢。”
收益微薄,地位普通,晋升缓慢。
三个词,像三盆冷水。
可林枫看着那“免费领取”、“无额外资源要求”、“风险低”,心里那杆秤,却彻底落定了。
他缺的就是资源,怕的就是风险。微薄?有总比没有好。缓慢?他有的是耐心。地位普通?这正合他意,没人注意,才是最好的保护。
更重要的是,他看向那几株病恹恹的灵植,脑子里浮现的却是《润物诀》的口诀,是水木灵力交融滋养的那种感觉。照料草木,观察生长,这似乎……和他正在修炼的功法,隐隐有一条相通的路。
“选好了?”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林枫转头,是那位老执事。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正看着灵植区前寥寥无几的几个人。
“弟子林枫,见过执事。”林枫行礼。
“嗯,我记得你。”老执事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审视,也有一丝了然,“选了《润物诀》的那个双灵根小子。现在,来看灵植?”
“是。”林枫坦然道,“弟子愚钝,家底亦薄。思来想去,唯有此道,无需前期投入,风险最低,或可一试。”
老执事静静地看了他几息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有些许感慨:“《润物诀》配灵植……倒真是绝配。一个修的是中正平和的根基,一个做的是滋养生长的活计。看似都慢,都笨,都……不起眼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仿佛自言自语,又像是对林枫说:“可这世上,最快的路,往往最容易走到头。最笨的路,有时候,反而能走到最后。去吧,去登记。灵植一道,易学难精,真要沉下心,里面的学问,不比炼丹制符浅。”
说完,他拍了拍林枫的肩膀,转身走向别处。
林枫走到灵植区的登记处。负责的是个肤色黝黑、手上满是老茧的中年汉子,修为不过炼气六层,身上一股淡淡的土腥气和草木清气。
“姓名,玉牌。”汉子头也不抬。
“林枫,丁亥七十三。”
汉子记录的手一顿,抬头看了林枫一眼,眼神里有些惊讶,但很快恢复平静,递过一块刻着“戊三七”和稻穗的木牌,一本薄册子,还有一把生锈的钥匙。
“《常见低阶灵植培育纲要》,一个月后考核,自己看。戊字号区,最里面那排,自己找。工具在隔壁库房,凭木牌领。灵种下个月统一发。”汉子语速很快,带着常年劳作的干脆。
“谢师兄。”林枫接过东西。
他先去库房,领了一把刃口缺得更厉害的锄头和一个补丁摞补丁、依旧漏水的木桶。然后,拿着钥匙和木牌,朝着戊字号区走去。
戊字号区在宗门最边缘的背阴处,土地是那种贫瘠的灰黄色,一块块划分得歪歪扭扭。找到“戊三七”,一块只有丈许见方、角落里还堆着碎石和枯草的小田。
林枫放下工具,没有立刻动手。他像在回春堂审视一批新到的药材一样,蹲下身,仔细查看土壤的成色、湿度,捡起一块土在指尖捻碎,观察颗粒。又走到田边,看了看远处的山形、风向,以及那条几乎干涸的、满是污泥的引水渠。
然后,他拿起那把破锄头,开始翻土。
动作很慢,很稳。每一锄下去,都用巧劲震松土壤,而不是蛮力硬撬。翻出来的土块,用手捏碎,捡出里面的石子和顽固的草根。汗水很快顺着额角流下来,滴进泥土里。
他翻得很深,很细。直到整块田的土壤都变得松软、均匀。
接着,他提着那个漏水的桶,来回几十趟,从远处那条脏水渠里取水。水很浑浊,带着泥腥味。他用手捧着,像给久旱的幼苗喂水一样,一点点、均匀地洒在翻好的土地上。漏掉的水,打湿了他的裤腿和草鞋。
做完这一切,日头已经偏西。他浑身沾满泥土,手掌被锄头磨得通红,几个水泡亮晶晶的。灵力消耗倒不大,主要是体力活。
但他看着眼前这片被自己亲手整理出来、湿润平整的田地,心里却有种奇异的踏实感。
这土地不会骗人。你付出多少力气,它就会给你多少回应——也许不是立竿见影,但一定会有。
回到丁字号院,天色已暗。他仔细清洗了手脚和工具,生火煮了那点灵米粥。粥很稀,但他喝得很慢,很认真。
然后,在油灯下,他摊开了那本《常见低阶灵植培育纲要》。
书很薄,内容也粗陋。但他看得很慢,在每一个可能有歧义、或者过于简略的地方停顿,用炭笔在旁边空白处,写下自己的疑问、推测,或者联想到的《润物诀》中某句口诀、某种灵力运转的感觉。
“玉牙米,幼苗期畏涝,灵力布雨宜轻宜缓……”他在旁边写:“或可对应《润物诀》‘水三木七’之初稳,灵力输出取最低限,以‘润’为主,忌‘浇’。”
“清心草,喜阴,需保持土壤微潮……”他写下:“‘水木调和’或可在此处体现,以水灵保湿,以木灵引导其向阴性生长?需观察。”
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。
林枫抬起头,揉了揉发酸的脖颈。窗外,月色清冷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的修行路上,又多了一件事,一方土,几株需要他耐心等待的、卑微的生命。
但这让他觉得安心。因为这一切,都是看得见、摸得着、可以掌控的。风险被降到了最低,而希望,就埋在那方泥土之下,虽然渺茫,却实实在在。
他吹熄了灯,盘膝坐下。丹田内,《润物诀》修炼出的那丝中正平和的灵力,开始缓缓运转。流过疲惫的四肢,带来温煦的滋养。
这一次修炼,他心中格外宁静。仿佛那方刚刚翻整过的土地,那本写满疑问的书册,都成了他道心的一部分,沉甸甸的,带着泥土的芬芳和生长的力量。
夜还很长,路也很长。
但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节奏——用最慢的功法,打最稳的根基;用最笨的技艺,挣最薄却最安心的资粮。
然后,一步一步,朝着那片看似遥不可及的长生天,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