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在绝境里,想法就容易变得古怪。
林枫在浓雾里又绕了大半天,除了几块眼熟的石头和那棵永远在雾气里张牙舞爪的歪脖子树,什么新发现都没有。他开始觉得自己像个蒙着眼睛推磨的驴,走的可能都是同一圈。
“草木感应”用久了,脑袋会发胀,像有根针在里面轻轻搅。灵力也耗得七七八八。他找了个树根盘结成的浅坑,缩进去,摸出最后半块炒米饼,掰下一小角,含在嘴里慢慢化开。很干,没什么味道,但能顶一阵饿。
这么下去不行。他盯着眼前浓得化不开的白雾,心里琢磨。人走的路,要么是前人踩出来的,要么是看着好走瞎闯出来的。前者人多眼杂,后者死路一条。
得换个法子。
他想起小时候在青牛镇,有年闹鼠患,厨房的米缸被啃了个大窟窿。老掌柜不急,抓了把陈年糯米撒在米缸周围,又沿着墙根洒了条细细的灰线。第二天一早,灰线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小脚印,弯弯绕绕,最后消失在灶台后头一块松动的砖缝里。
老鼠认路。它们走的道,人看不见,但一定是最稳妥、最能避开危险的。
这山谷里,难道就没有认路的“老鼠”?
林枫把最后一点炒米饼渣舔干净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从浅坑里爬出来。他这次不再抬头看路,而是弯下腰,盯着脚下湿漉漉的泥地,还有泥地边缘那些低矮的、贴地生长的杂草和苔藓。
起初什么也看不出来。泥土被雾气浸得松软,踩上去就是一个浅浅的印子,分不清新旧。杂草东倒西歪,像是被风吹的,也像是被什么踩过。
他耐着性子,又往前挪了一段。在一处长着厚厚“滴水苔”的岩石下方,他蹲下身,用手指轻轻拨开几片湿漉漉的苔藓。下面的泥土颜色稍微深一些,有几个极其模糊的、梅花瓣似的小爪印,浅浅地陷在泥里,几乎被苔藓盖住。
找到了。
林枫精神一振。他凑近了些,仔细辨认。爪印不大,前头有四个细小的趾印,后面一个圆点,像是某种小型兽类的足迹。顺着爪印的方向往前看,隐约能看到一条被踩得倒伏的草线,弯弯曲曲,通往雾气更深处。
他站起身,没有立刻跟上去,而是先退开几步,从背囊里摸出那本《常见毒物与解毒草鉴别图谱》。图谱很薄,画得也粗糙,但他记得里面有一页画了几种低阶妖兽的足印。翻到那一页,借着微弱的光线对比了一下。
有点像“寻香鼠”。一种胆子小、跑得快、嗅觉特别灵的小东西。图谱上说,这东西对灵气敏感,尤其喜欢找那些带香味、或者灵气充沛的植物,经常在灵草附近打转。
就是它了。
林枫合上图谱,深吸一口气,将“草木感应”调整到一种更微弱、但更持续的探查状态,像一张无形的、只感知生命气息的薄网,铺在身体周围一丈之内。然后,他踩上那条几乎看不见的兽径,跟了上去。
跟踪一只老鼠,比想象中难得多。
这畜生走的根本不是路。它一会儿钻进岩石缝隙,一会儿溜过湿滑的苔藓坡,一会儿又贴着陡峭的岩壁边沿,踩着只有指甲盖宽的凸起挪过去。林枫得弯着腰,手脚并用,时不时还要停下来,用“草木感应”在浓雾里重新捕捉那点微弱到几乎消散的、属于活物的气息。
有两次跟丢了。那小爪子印消失在碎石堆里,或者被溪水冲掉。林枫不急,就在附近蹲下来等,用“草木感应”耐心地扫过每一寸地面、每一片叶子。有时候能重新找到踪迹,有时候就得退回上一个岔口,换条疑似是“鼠道”的痕迹再试。
这么走走停停,花了快两个时辰。身上的衣服早就被雾气打湿,又被汗水浸透,贴在皮肤上,又冷又粘。腰侧的伤口结痂了,但一动还是会扯得疼。林枫咬着牙,一声不吭,眼睛只盯着地面和前方那点模糊的指引。
他不知道这只“寻香鼠”要带他去哪。可能是回窝,可能是去水源,也可能只是漫无目的地乱逛。但他没别的选择。在这片能把人活活困死的迷雾里,任何一点有规律可循的痕迹,都可能是救命稻草。
又爬过一道陡坎,前面的雾气似乎稀薄了一点点。空气中那股无处不在的、草木腐烂的湿腥气里,掺进了一丝极淡的、清冽的水汽。是活水,不是死潭。
林枫精神一振,动作更加小心。他拨开眼前一丛垂落的、湿漉漉的藤蔓,眼前豁然开朗。
是一小片被岩壁环抱的洼地。地面相对平坦,铺着厚厚一层暗绿色的、毛茸茸的苔藓。一道细细的山泉,从一侧岩壁的缝隙里渗出来,滴滴答答,落在下方一个脸盆大小的天然石臼里,蓄满了清亮的水。水满则溢,顺着一条更细的沟壑,蜿蜒流进洼地中央一个小小的、水色幽深不见底的潭子里。
潭子不大,水色却深得发黑,冒着丝丝寒气。岩壁上,靠近潭水的石缝里,密密麻麻长满了那种灰白色的“月光苔”,在昏暗的光线下,将周围映得一片惨淡的莹白。
而那只“寻香鼠”,此刻正蹲在潭子边缘一块凸出的、长满青苔的岩石上,小脑袋一耸一耸,黑豆似的眼睛,死死盯着对面岩壁的中段。
林枫顺着它的目光望去。
岩壁湿漉漉的,布满了深色的水渍。就在离地约莫两人高、靠近渗水裂缝的地方,有一片格外茂密的、墨绿色的“滴水苔”,叶片肥厚,层层叠叠,像一块挂在墙上的绒毯。
就在这片“滴水苔”的正中央,有那么一小块地方,颜色不太一样。
那是一种极其柔和的、近乎银白的淡灰色。叶片细长,边缘带着细微的绒毛,在周围墨绿的苔藓映衬下,像一团被遗忘了的、凝固的月光。叶片顶端,三颗米粒大小、晶莹剔透的水珠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缓缓凝聚,越来越大,水珠中心,隐隐有极淡的雾气流转。
云雾草。
林枫的呼吸,在那一瞬间,几乎停止了。
他做梦也没想到,跟着一只老鼠,真能找到这东西。而且,看那叶片顶端凝聚的、几乎就要滴落的雾珠,这株云雾草,顶多再有一两天,就要完全成熟了。
狂喜只冲上来一瞬,就被更沉重的现实压了下去。
草是看见了,怎么拿?
岩壁又湿又滑,布满青苔,几乎无处下手。离地两人高,没有绳索,没有钩爪。下面是那个深不见底、寒气森森的潭子,天知道里面藏着什么。云雾草成熟时,据说会有异香散出,到时候,引来的是人还是妖兽,谁也说不准。
更要命的是,那只“寻香鼠”还在潭边蹲着,小鼻子一抽一抽,显然也惦记着这株即将成熟的灵草。这东西虽然胆小,但嗅觉灵敏,动作快,万一在采摘时捣乱,或者引来别的什么……
林枫慢慢退回藤蔓后面,背靠着冰冷的岩壁,缓缓坐了下来。他没有去看那株云雾草,而是闭上眼睛,开始在脑海里,一点点勾勒周围的地形。
岩壁的走向,潭子的形状,水流的方向,月光苔的分布,可能的攀爬点,撤退的路径,那只“寻香鼠”的位置,云雾草成熟时可能散发的香气范围……
每一条线,每一个点,都在他心里慢慢清晰,又慢慢组合,拆解,再组合。
他需要一根足够长、足够结实的绳子。铁骨藤编的绳子还剩下一些,但不够长。或许可以再接上背囊的背带,还有那几根备用的、搓过的树皮纤维。
他需要一个钩子,或者能卡住岩缝的东西。柴刀可以试试,但刀柄太短,不好发力。或许……可以削尖一根硬木,做成简易的岩钉?
采摘的工具。不能用手直接拔,可能会伤到根茎,或者触发某种他不知道的禁制。得用木片,或者干脆连带着下面那块苔藓和岩石一起撬下来。这需要巧劲,也需要工具。
对付香气。驱兽粉的味道太冲,可能会影响灵草本身,或者留下痕迹。或许可以找点气味更温和、但同样能掩盖香气的植物,捣碎了涂抹在周围?或者,在更远的地方,制造一个更浓烈的“假目标”,把可能被引来的东西骗走?
还有那只老鼠。是赶走,还是利用?
林枫睁开眼,从背囊里摸出最后一点点炒米碎屑,摊在掌心。然后,他极其缓慢、极其小心地,朝着“寻香鼠”所在的方向,挪动了一点点,将掌心摊开,放在一块干燥些的石头上。
那小东西警惕地转过头,黑豆眼盯着林枫,又看看炒米碎屑,小胡子一抖一抖。犹豫了好一会儿,大概是饿极了,也可能是炒米残留的那点微弱灵气吸引了它,它慢慢地、一步一顿地挪了过来,飞快地叼起几粒碎屑,又闪电般缩回原处,咯吱咯吱地嚼起来。
林枫没动,只是静静看着。
等它吃完,林枫又从怀里摸出那几片之前采的、还算新鲜的“月光苔”,轻轻放在同样的位置。
这次,“寻香鼠”犹豫的时间短了些,又跑过来,叼起苔藓,却没有立刻吃掉,而是转身,飞快地钻进了岩壁下方一道极窄的裂缝里,不见了踪影。
是回窝了?还是去藏食物?
林枫不知道,但他希望是前者。如果这附近有鼠窝,那至少说明,这片区域在“寻香鼠”看来,是相对安全的。这对他是好消息。
他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那株在墨绿苔藓中静静摇曳的、淡银色的云雾草。
草就在那里。机缘就在眼前。
剩下的,就是怎么把它安全地、不引起任何人注意地,摘下来,带走。
林枫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,眼中没有狂热,只有一片沉静的、近乎冷酷的专注。
他开始检查自己身上所有的东西:柴刀、木矛、藤绳、树皮纤维、驱兽粉、药膏、符箓、水壶、干粮……
每一样东西,在他眼里,都不再只是工具,而是一个个可以拆解、组合、利用的“部件”。
就像在回春堂,面对一堆药性各异、甚至相冲的药材,老掌柜总能想出办法,配出最对症、也最稳妥的方子。
现在,他要配的,是一副“采药方”。
一副只能成功,不能失败的方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