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冠里的湿气,能渗进骨头缝里。
林枫已经在上面蹲了快一天一夜。整个人像一块长在树干上的、湿透了的苔藓。头发贴着额角,往下滴水,也分不清是雾水还是冷汗。腰侧的伤口结了痂,又被粗糙的树皮蹭得发痒。他不敢挠,只能偶尔极其轻微地挪动一下重心,让发麻的腿脚恢复点知觉。
树下不远,就是那株云雾草。淡银色的叶片顶端,三颗雾珠已经涨到了黄豆大小,晶莹剔透,里面的雾气流转得越来越快,几乎要破珠而出。空气里,那股若有若无的、清冽中带着甘甜的气息,正在缓慢地、但确凿无疑地变浓。
快了。
林枫眯着眼,透过枝叶缝隙,盯着下方。他选的位置很好,斜对着岩壁,能看清云雾草和周围大部分区域,自己又隐在浓密的枝叶和攀附的藤蔓后面。他还在几处关键的地方——比如自己看好的那条岩缝攀爬点,还有撤退时要经过的一段狭窄石梁——布置了最简单的预警机关:用细藤栓了几片薄薄的石片,或者挂上几个会轻轻碰撞的空心枯果。任何东西经过,都会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他在等。等草熟,也等可能出现的“客人”。
天光从灰白变成更深的灰,又慢慢渗进墨色。雾气在夜色里变得更浓,但月光苔惨白的光,将岩壁附近映得一片模糊的亮,反而比白天更能看清轮廓。
夜风吹过树梢,带来远处不知名妖兽的呜咽。林枫的耳朵捕捉着每一种声音,分辨着哪些是风,哪些是水,哪些是虫,哪些……不是。
他嚼碎了最后一丁点炒米,干涩地咽下去。肚子里空得发慌,但精神却异常清醒。怀里那块“残铁”贴着皮肤,传来一丝恒定的微凉,让他有些燥热的脑子保持着清明。
就在天将亮未亮,雾气最浓、夜色最深的那一刻,下方传来了极其轻微的、不同于风声水声的动静。
是脚步声。很轻,带着试探,踩在湿漉漉的苔藓和碎石上,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。
来了。
林枫身体微微一僵,随即放松下来,连呼吸都调整到最缓。目光透过枝叶,死死锁住声音来处。
三个人影,从雾气里慢慢浮现出来。两男一女,都穿着粗布劲装,外面罩着挡雾的蓑衣,脸上用炭灰胡乱抹了几道,看不清具体长相。但身形步伐,透着一股子常年在外行走的利落和警惕。修为……林枫默默感应了一下,大概都在炼气三层上下,不高,但也不低。三个人,足够做很多事情了。
他们停在距离云雾草大约十几步远的地方,隐在一块岩石后面。其中个子最矮、最敦实的那个男人探出头,仔细打量岩壁和云雾草,又看了看下方的寒潭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“是那东西,没错。”他缩回来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点北地口音,“看雾珠,最多一两个时辰。”
“怎么摘?”另一个瘦高个问,声音干哑,“岩壁滑得跟抹了油,那潭子看着也邪性。”
“老子上。”矮壮男人啐了一口,从背上解下一捆绳子,绳子一头拴着个简陋的三爪铁钩,“老子在家爬过的冰崖,比这险十倍。”
“刘三哥小心。”那女子开口,声音倒是清脆,但语气冷静,“潭子里怕是有东西。王五,你盯着点。我戒备周围。”
“行。”瘦高个王五点头,从怀里摸出一把弩,弩箭箭头泛着幽蓝的光,显然淬了毒。
三人分工明确,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勾当。
林枫在树冠里静静看着。这叫刘三的矮壮男人开始往岩壁下走,脚步很稳,眼睛始终盯着云雾草,手在岩壁上摸索着,寻找着力点。另外两人,王五端着弩,对准寒潭方向。女子则背对岩壁,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浓雾。
刘三爬到一半,脚下一滑,一块松动的石头被他踩落,咕噜噜滚下岩壁,砸进寒潭边缘,发出“扑通”一声闷响。
“小心!”女子低声喝道。
刘三稳住身形,骂了句脏话,继续往上。动作比刚才更慢,也更谨慎。
林枫的心提了起来。不是因为刘三,而是因为那声石头落水的闷响,和他“草木感应”捕捉到的、从寒潭深处传来的、一丝极其微弱但迅捷的波动。
水下真有东西。
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预感,刘三爬到距离云雾草只有三四尺,伸手就能够到的时候,异变陡生!
寒潭原本平静幽深的水面,毫无征兆地炸开!一道碗口粗、布满暗蓝色冰鳞的影子,如同离弦之箭,破水而出,直扑半空中的刘三!那东西速度太快,只能看清一张布满细密利齿、大得离谱的嘴,和一双在月光苔映照下泛着冰冷死气的竖瞳!
寒水蟒!
刘三反应不可谓不快,在破水声响起的同时,身体猛地向侧面一荡,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张巨口。但寒水蟒带起的腥风和冰冷的水珠,还是溅了他一身。他挂在岩壁上,一手抓着岩缝,另一手慌忙去摸腰间的短刀。
与此同时,石壁上方,那片茂密的“滴水苔”深处,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、密集的“嗡嗡”声!十几点拳头大小、尾部闪烁着惨绿色磷光的黑影,从苔藓中轰然飞出,像一片飘忽的鬼火,朝着刘三、以及下方潭边的王五和女子扑去!
鬼面毒蜂!而且数量不少!
“操!”王五脸色大变,手中弩箭下意识地对准蜂群射去!幽蓝的弩箭射穿了一只毒蜂,炸开一小团绿色的浆液,但更多的毒蜂被激怒,嗡鸣声更响,分出一半,朝着王五和女子罩下!
“用火!”女子尖叫,手中已经多了两张符箓,激发,化作两团脸盆大的火球,轰向蜂群。
火焰照亮了瞬间,毒蜂被烧得噼啪作响,但更多的从火焰间隙穿过,逼近二人。王五挥舞着短刀劈砍,女子又激发了几张符箓,火光、毒针、刀光、惨叫声混杂在一起。
而岩壁上的刘三,更是凄惨。他刚躲开寒水蟒的扑击,毒蜂已经围了上来。他一手攀岩,只能用另一只手持短刀乱挥,但毒蜂灵活,有几只已经落在他手臂、脖颈上,尾针狠狠刺入!
刘三发出痛苦的闷哼,身体一阵摇晃,差点松手。而那条一击不中的寒水蟒,已经没入潭水,下一刻,又从另一个角度,贴着湿滑的岩壁,无声无息地窜了上来,张开巨口,咬向刘三悬挂的腿!
下方,王五和女子被毒蜂缠住,自顾不暇。女子急得大喊:“刘三哥!跳下来!”
跳?下面是寒潭,寒水蟒的老巢。
刘三脸上闪过绝望和狠厉,他知道不能跳。他一咬牙,竟然松开了抓着岩缝的手,身体向下一坠,险险避开了寒水蟒的撕咬,同时双脚在岩壁上猛地一蹬,整个人如同大鸟般,扑向了——那株云雾草!
他竟想借着下坠之势,强行采摘!
“你敢!”一声怒喝,却是从寒潭另一个方向传来!只见水面再次炸开,另一条体型稍小、但速度更快的寒水蟒窜出,直扑空中的刘三!原来这寒潭里,不止一条!
刘三身在空中,无处借力,眼看着就要被第二条寒水蟒咬中,眼中闪过彻底的不甘。
就在这时。
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——刘三的决死一扑、王五女子的惊怒、两条寒水蟒的致命袭击、鬼面毒蜂的疯狂嗡鸣——都被吸引到岩壁前这方寸之地的最高潮时。
林枫动了。
他像一片真正的落叶,悄无声息地从树冠滑落,落地时膝盖微曲,卸去所有声音。他根本没有去看那场混乱的厮杀,目光自始至终,只锁定了岩壁上一个点——那是他观察了一天一夜,发现的,唯一一处岩壁裂缝相对密集、角度刁钻、被几丛茂盛的“滴水苔”半遮半掩,距离云雾草只有不到一丈,却远离寒潭和主战场的地方。
那里,也是那只“寻香鼠”偶尔出没的路径之一,岩缝里还残留着细小的爪印和几粒干燥的粪便。
“轻身术”催动到极致,不是快,而是“轻”。林枫脚尖在湿滑的岩石、突出的树根、甚至垂落的藤蔓上借力,动作行云流水,却又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模糊的灰影。他攀上岩壁,手指精准地扣进那些狭窄的裂缝,脚踩在几乎无法立足的微小凸起上,身体几乎与湿漉漉的岩壁平行。
他没有用绳子,没有用钩爪。全靠手指、脚尖的力量,和对身体每一分肌肉的精确控制。这得益于他三个月来每日练习“轻身术”时,在戊字号区后山那些乱石和陡坡上的摸爬滚打,也得益于“草木感应”带来的、对落脚点稳固与否的微弱预判。
混乱的噪音成了最好的掩护。寒水蟒的嘶鸣,毒蜂的嗡叫,刘三的怒吼,王五女子的尖叫,符箁的爆炸声,兵器的撞击声……所有声音混在一起,掩盖了他攀爬时极其细微的摩擦声。
三息。他只用了三息,就爬到了那片“滴水苔”后面。
浓密的苔藓带着湿滑的凉意,贴着他的脸。他微微侧头,目光穿过苔藓的缝隙。
云雾草,就在触手可及的前方。那三颗雾珠,已经膨胀到了极限,晶莹得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,散发出最浓郁的香气。
岩壁下方,刘三终究没能碰到云雾草。他在空中被第二条寒水蟒的尾巴扫中,惨叫着跌入寒潭,溅起巨大的水花,很快被两条蟒影拖入深水,没了声息。王五和女子身上多处被毒蜂蜇中,脸色发青,动作迟缓,在蜂群和第一条寒水蟒偶尔从水中发起的袭击下左支右绌,岌岌可危。
林枫深吸一口气,右手从腰间摸出了一样东西——不是柴刀,不是木矛,而是一块边缘被他磨得薄而锋利的、巴掌大的硬木片。这是他昨天用柴刀一点点削出来的,专门为了采摘。
他左手五指如钩,死死扣进岩缝,稳住身体。右手捏着木片,手腕极其稳定地,从云雾草根部侧下方,贴着岩石,轻轻插了进去。
木片传来细微的阻力。云雾草的根,比想象中扎得深,也更有韧性。他不敢用力,只是维持着一个柔和的、持续的力道,手腕极其缓慢地旋转、撬动。
时间仿佛被拉长了。每一刹那,都像一个时辰那么久。他能听到自己放得极缓的心跳,能感觉到汗水从鬓角滑落,流进眼睛里,带来刺痛。但他眨都不眨,目光只锁在木片与草根接触的那一点。
下方,王五发出一声濒死的惨叫,被寒水蟒咬住了腿,拖向潭水。女子尖叫着,将最后几张符箁不要钱似的砸向蟒头,趁着爆炸的火光,转身跌跌撞撞地逃向雾中,很快消失不见。鬼面毒蜂失去目标,在空中盘旋几圈,嗡嗡地飞回了岩壁上的巢穴。
寒潭水面,漂浮着几点血迹和衣物碎片,两条寒水蟒巨大的身躯在水下缓缓游弋,冰冷的竖瞳,似乎漫无目的地扫视着水面。
就在这时。
“啵。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几乎被水声掩盖的脆响。
木片下传来一松。
云雾草连着下方一小块被苔藓和泥土包裹的、拳头大小的岩石,被完整地撬了下来!
几乎是同时,草叶顶端那三颗膨胀到极致的雾珠,轻轻一颤,无声地炸裂开来!一股浓郁了数倍、清冽甘甜到令人心醉的异香,猛然爆发,瞬间弥漫开来!
林枫早有准备。在木片撬动成功的瞬间,他已经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内衬油布、早就准备好的硬木盒子,盒盖半开。云雾草落入盒中的刹那,他右手闪电般一抄,将草和附着的岩石块准确送入盒内,左手“啪”一声,将盒盖死死扣紧!
盒盖边缘,他提前用融化的树脂混合木屑,做了简单的密封。虽然粗糙,但足以在短时间内隔绝大部分香气。
做完这一切,他没有任何停留。甚至没有去看一眼那株被他装入盒中的云雾草。身体如同绷紧后松开的弓弦,贴着岩壁,朝着与攀爬路径垂直的另一侧,那道他早已看好的、通往上方更陡峭岩区的狭窄裂缝,手脚并用,急速滑降!
他下落的速度极快,近乎坠落,但手脚总能精准地勾住或踩住某处凸起,卸去力道,改变方向,避开最湿滑和最不稳定的区域。落地时,他顺势向前翻滚,卸去冲力,然后毫不停顿,朝着与寒潭、与那女子逃跑方向、甚至与他自己来路都完全不同的、雾气最浓、地势最复杂的东北方,拔足狂奔!
怀里的木盒随着奔跑撞击着胸口,有些硌人。但林枫感觉不到。他全部的感官,都集中在耳朵和“草木感应”上。
身后,寒潭方向,传来了寒水蟒愤怒的嘶鸣和拍打水面的巨响。显然,成熟的异香和采走云雾草的动静,彻底激怒了那两条畜生。空气中,残留的香气,正引来远处某些存在的躁动,浓雾深处,隐约响起了更多、更杂的兽类低吼和移动声。
林枫不敢回头,将最后一点灵力灌入双腿,“轻身术”被他催动到超越以往任何一次练习的极限。他像一道在浓雾和乱石间飘忽不定的影子,时而在岩缝中穿行,时而跃过沟壑,时而涉过浅溪,每一次变向都毫无预兆,每一次落脚都轻如鸿毛。
他知道,真正的猎手,从来不会在得手后,还留恋地看着身后的陷阱和挣扎的猎物。
真正的猎手,只会头也不回地,带着猎物,消失在更深的、属于自己的黑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