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0 13:55:39

左臂像被塞进了一坨冰疙瘩,又冷又沉,还带着针扎似的麻。林枫咬着牙,在一条几乎被藤蔓完全遮蔽的石缝里蹲了快半个时辰,才感觉那股盘踞在手臂里的阴寒之气,被《润物诀》的水木灵力一点点磨散、化开。

他解开临时包扎的布条,伤口不深,但皮肉翻卷,边缘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白色,像是冻坏了。他挖出最后一点“万用解毒膏”,全糊了上去。药膏带来的刺痛让他皱了皱眉,但很快,一丝微弱的清凉感盖过了麻木。

他重新包扎好,活动了一下手指。还有些僵硬,但勉强能动了。

背靠着冰冷的石壁,林枫摸出怀里那个硬木盒子。盒盖上,他用树胶粘了几片新鲜的、气味浓烈的“臭蒿”叶子,又缠了几圈潮湿的苔藓,勉强掩盖着盒内可能逸散的最后一丝云雾草香气。盒子很结实,但捧在手里,他却觉得有千钧重。

为这东西,死了三个人,还差点搭上自己一条胳膊。

他轻轻打开一条缝隙,凑近闻了闻。清冽甘甜的异香已经很淡了,被“臭蒿”的刺鼻味和苔藓的土腥气压着。草叶的银色光泽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黯淡,但三片叶子依旧舒展,顶端摘断的地方,渗出了一小滴晶莹如露的汁液,灵气盎然。

还活着。这就好。

林枫合上盖子,重新用布条缠紧,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。隔着衣服,木盒的棱角硌着胸口,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。

他知道这里不能久留。刚才寒水蟒的动静太大,残留的香气也可能引来别的东西。他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,找个更安全的地方恢复灵力,处理伤口。

他侧耳听了听石缝外的动静。只有风穿过藤蔓的沙沙声,和远处隐约的、不知是水声还是兽吼的声音。他小心地拨开藤蔓,钻了出去。

外面是一条更宽的溪谷,雾气比之前稀薄了些,能看见两侧高耸的、黑黝黝的岩壁轮廓。溪水在谷底哗哗流淌,水汽蒸腾。

林枫没敢直接下到谷底。他沿着岩壁上方一条被雨水冲刷出的、窄窄的岩脊,手脚并用地向前移动。岩脊很滑,长满青苔,他不得不将“草木感应”维持在最低限度,用来感知脚下岩石的稳固程度。

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前方岩脊断了,被一道两三丈宽的裂缝截开。裂缝不深,下面也是溪水。林枫看了看,决定下去,涉水过溪,从对面再找路上山。

他攀着岩壁的裂缝滑下,落在溪边的碎石滩上。溪水冰凉刺骨,水流湍急。他卷起裤腿,正准备下水,动作却猛地顿住了。

他慢慢蹲下身,目光落在自己刚刚踩过的、靠近水边的几块石头上。

石头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、湿漉漉的青苔。在青苔表面,留下了几个清晰的、带着水渍的脚印。不是他的。他的草鞋印子宽,边缘毛糙。这几个脚印,前掌窄,后跟清晰,印痕很深,像是某种硬底靴子留下的。而且,脚印旁边,还散落着几粒新鲜的、被踩碎的暗红色浆果。

有人刚从这里走过,时间不会太久。

林枫的心微微一沉。是之前逃走的那女子?还是别的试炼者?

他立刻伏低身体,借着溪边嶙峋石块的掩护,快速扫视四周。没有动静。他侧耳倾听,除了水声风声,也没有异常。

但那股不祥的预感,像阴云一样笼罩上来。

他放弃了直接过溪的打算,而是沿着溪流上游,逆着水流的方向,踩着溪边更干燥的石头,快速但谨慎地移动。每走几步,就停下来,用“草木感应”和耳朵仔细探查周围。

走了大约百来步,那种被窥视的感觉,又来了。

很模糊,但很确定。像是有什么东西,隔着浓雾和距离,远远地、持续地锁定着他。

林枫停下脚步,靠在一块巨大的、半浸在水中的卵石后面,屏住呼吸。他闭上眼睛,将“草木感应”提升到目前灵力能支撑的极限,像一张无形的网,朝着感觉传来的方向,缓缓铺开。

十丈……二十丈……三十丈……

“草木感应”的范围有限,而且对非植物的生命体,尤其是静止或隐藏得好的,感知很模糊。但林枫还是捕捉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、不协调的波动。

在斜后方,约莫四五十步外,一片长着茂密灌木的坡地上,植物的“气息”有极其轻微的、不自然的扰动。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那里停留,又或者是……在嗅探。

林枫轻轻吸了吸鼻子。除了溪水的湿腥、泥土的腐味、和草木的清新,他还闻到了一点别的——一丝极其淡的、混合了野兽体味和某种特殊药材的、甜中带腥的气息。

是驯兽。而且,是专门用来追踪的驯兽。

他几乎能肯定,是赵坤队伍里那个矮壮体修养的东西。当时在谷口,他腰间确实挂着个鼓鼓囊囊的皮袋。

他们果然追上来了。而且,靠的不是眼睛,是鼻子。是自己手臂伤口残留的血腥味?还是怀里木盒没能完全封住的、云雾草最后那点异香?或者,两者都有?

林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慢慢从卵石后探出一点点视线,朝着那片灌木坡地望去。雾气流淌,什么也看不清。但他知道,人就在那里,或许不止一个。

逃?在对方有驯兽的情况下,在到处都是水汽、容易留下气味和痕迹的溪谷里,盲目逃跑只会更快暴露,耗尽体力。

必须想办法摆脱,或者……误导。

他低下头,快速检查自己。腰侧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,但包扎的布条上,还残留着血迹。他摸出匕首,将沾血的布条整个割下,团成一团。

然后,他目光在溪边扫视。不远处,一丛低矮的、长着红色浆果的灌木下,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是一只“岩羊”的幼崽,大概只有家猫大小,灰褐色的皮毛湿漉漉的,正低头啃食着灌木根部的嫩叶,对近在咫尺的危险浑然不觉。

林枫眼睛微微一亮。他伏低身体,像一只捕食的蜥蜴,手脚并用,悄无声息地朝着那只小岩羊爬去。动作慢得不可思议,没有带起一丝风声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
小岩羊毫无察觉,依旧专注地啃着叶子。

就在距离只有两三步时,林枫猛地暴起!左手如电,一把捏住了小岩羊的后颈皮!小岩羊受惊,刚要挣扎嘶叫,林枫右手已经将那块沾血的布条,狠狠按在了它脖颈侧面的毛发里,用力揉搓了几下!

浓烈的、新鲜的人血气味,瞬间沾染了小岩羊的皮毛。

小岩羊吓得浑身僵直,随即剧烈挣扎起来。林枫松开手,顺势在它屁股上轻轻踢了一脚。小岩羊“咩”地一声惊恐尖叫,四蹄乱蹬,没头没脑地朝着与林枫来路相反的、溪流下游方向狂奔而去!一路撞得灌木哗啦作响,在潮湿的地面和石头上,留下清晰的、沾着血迹的蹄印和刮擦痕迹。

做完这些,林枫毫不停留。他转身,毫不犹豫地踏进了冰凉的溪水之中。

溪水不深,只到小腿肚,但水流很急,冰冷刺骨。他逆着水流,踩着水底光滑的石头,一步一步,向上游走去。每走一步,都尽量让水流冲刷过小腿,冲掉可能留下的气味和痕迹。冰冷的溪水刺激得伤口一阵阵刺痛,但他咬紧牙关,速度丝毫不减。

走了约莫十几丈,他离开主河道,拐进一条从山壁渗出的、更细小的支流。这条支流更浅,水底全是硌脚的碎石。他踩着石头,继续向上,一直走到支流尽头——一处从岩缝里渗出的、小小的水洼。

水洼不过脸盆大小,清澈见底,下方是厚厚的、滑腻的青苔。林枫在这里停下,快速脱下外衣和鞋袜,就着冰冷的泉水,将身上、衣服上所有可能沾染气味的地方——尤其是腰侧、袖口、裤腿——仔细搓洗了一遍。刺骨的寒冷让他浑身打颤,牙齿咯咯作响,但他动作不停。

洗净后,他拧干衣物,也顾不上湿冷,重新穿上。然后,他从背囊里摸出那个装着“驱兽粉”的小布袋。粉末所剩无几,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倒出小半,混合着水洼边的湿泥,在自己身上、尤其是腰侧伤口附近、袖口、衣襟等位置,厚厚地涂抹了一层。

刺鼻的、混合了臭蒿、银线草和其他怪味的浓烈气息,瞬间掩盖了他身上原本的味道,也冲得他自己都皱了皱眉。但这正是他需要的。

他最后看了一眼水洼,确定没有留下明显痕迹,然后转身,手脚并用,攀上水洼侧上方一处陡峭的、布满裂缝的岩壁。这里没有路,岩石湿滑,极难攀爬。但“草木感应”让他能勉强找到着力点,“轻身术”则让他的动作更加轻盈、稳定。

他像一只真正的壁虎,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缓慢而坚定地向上移动。湿滑的苔藓,锋利的岩片,冰冷的山风,都无法阻止他。他的目标,是岩壁顶端那片被浓雾笼罩的、未知的区域。

下方,溪谷远处,隐约传来几声短促的、似犬非犬的尖锐鸣叫,还有隐约的人声呵斥。但声音很快被水声和风声掩盖,渐渐远去。

林枫没有分心,全部的注意力,都在手脚和岩石的接触点上。攀爬消耗极大,刚刚恢复的一点灵力再次飞快流逝。左臂的伤口被牵动,传来阵阵闷痛。冰冷的汗水混着岩壁渗出的水珠,顺着额角、脖颈往下淌。

但他心里清楚,刚才的布置,最多只能拖延一点时间,甚至可能完全没用。赵坤他们不是傻子,那只小岩羊跑不了多远,也掩盖不了所有痕迹。一旦他们发现不对,或者那只驯兽适应了“驱兽粉”的刺激性气味,追踪过来是迟早的事。

他必须爬到足够高、足够隐蔽的地方,恢复体力,处理伤口,然后,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。

是继续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,还是……

林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。

他抬起头,看向上方翻滚的、似乎无穷无尽的浓雾。雾气深处,隐约有沉闷的、类似雷鸣的隆隆声传来,空气中,也开始弥漫起一丝淡淡的、硫磺似的焦灼气味。

他记得李三那份地图上,在这片区域的边缘,似乎用淡淡的红线,标注了一个危险的标记。旁边有个小字,写的是……“火”?

一个念头,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,猛然照亮了他的脑海。

也许,躲,不是唯一的办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