硫磺味越来越浓,浓得呛人。空气不再湿冷,而是带着一股子燥热,吸进肺里,火辣辣的。雾气也变得稀薄、扭曲,像是被地底下什么东西煮沸了,翻滚着,透出暗沉的红光。
林枫在一块滚烫的岩石后面停下,胸口剧烈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。汗水刚从毛孔冒出来,立刻就被蒸干,只在皮肤上留下一层黏腻的盐渍。他扯开领口,又很快拉上——这里的热浪裹挟着细小的、带着硫磺气味的灰烬,沾在皮肤上,又痒又疼。
他已经在这片区域转了快一个时辰。
这里的地形很怪,像是一个巨大的、被人胡乱捏了一把的陶碗。四周是高耸的、焦黑嶙峋的岩壁,围出一片相对低洼的谷地。谷地中央,是一个不大的、咕嘟咕嘟冒着粘稠气泡的暗红色岩浆池。池子周围,地面是龟裂的、黑褐色的硬壳,踩上去嘎吱作响,有些地方还在往外丝丝缕缕地喷着灼热的蒸汽,发出尖锐的嘶鸣。空气被地火烤得扭曲,看东西都像隔着一层晃荡的水波。
绝地。真正的绝地。
林枫抬头看了看四周陡峭的、几乎没有植被的岩壁,又看了看那个沸腾的岩浆池。入口只有他来的那个方向,一个狭窄的、被两块巨大焦石夹着的隘口。身后,是紧追不舍的赵坤和那只该死的、鼻子比狗还灵的驯兽。
他没得选。或者说,从他闻到硫磺味、决定往这边跑的那一刻,就已经没得选了。
他需要一片战场。一片能让追兵放松警惕,又能让他有借力、有掩护、有后路的战场。这里,很合适。也……很要命。
他走到隘口内侧,背对着岩浆池的方向,停下脚步。然后,缓缓转过身。
隘口外,雾气被地火的热浪驱散了不少。四个人影,从逐渐稀薄的白雾中,慢慢浮现出来。
走在最前面的,是赵坤。他脸色有些发白,额角带着汗,但眼神依旧锐利,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。那柄“锐金剑”已经出鞘,握在手中,剑身在暗红的地火光芒映照下,反射着不祥的金属光泽。他身后,跟着三角眼和另一个跟班,两人都神色凶狠,手中兵刃闪着寒光。最后面,是那个矮壮体修,他手里牵着一根皮绳,绳子的另一端,拴着一只通体雪白、只有巴掌大小、形似雪貂、但鼻子异常尖长的小兽。那小兽此刻正躁动不安地在地上嗅来嗅去,不时发出“叽叽”的尖叫,试图挣脱皮绳,朝林枫这个方向扑来。
四人停在隘口外约莫十几步的地方,没有立刻进来。他们也在打量这片灼热、诡异、无处藏身的绝地,以及站在绝地中央、看起来穷途末路的林枫。
赵坤的目光,先扫过林枫空无一物的双手,又落在他腰间那把毫不起眼的柴刀,和他背上那几根削尖的木棍上。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、轻蔑的弧度。
“林枫。”赵坤开口,声音不高,但在这片只有岩浆气泡和蒸汽嘶鸣的死寂谷地里,清晰地刺入耳膜。“跑得挺快。像只被撵急了的耗子。”
林枫没说话,只是微微垂下眼,看着自己沾满泥污和“驱兽粉”残渣的、还在微微颤抖的双手。左臂的伤口又开始渗血,在脏污的衣袖上,洇开一小片更深的颜色。他呼吸急促,胸口起伏,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……惊惶。
“把东西交出来。”赵坤朝前走了一步,锐金剑的剑尖,遥遥指向林枫的胸口,“云雾草。还有你身上所有值钱的玩意儿。然后,自废修为,跪下来,磕三个响头。念在同门一场,我给你个痛快,留你全尸。”
他身后的三角眼“嗤”地笑出声,另一个跟班也跟着狞笑。矮壮体修则死死拽着躁动的嗅灵貂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滚烫的地面和冒着蒸汽的裂缝。
林枫抬起头,看着赵坤。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、甚至有些扭曲的、像是哭又像是笑的难看表情。“赵、赵师兄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带着喘息,“草……草我可以给你。但、但废了修为,我、我还怎么活?求、求师兄高抬贵手,放、放我一条生路……我、我出去以后,立刻离开青云宗,再也不出现在师兄面前……”
“放你生路?”赵坤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嘴角的弧度更冷了,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冰,“你杀李三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给他生路?你一个炼气二层的废物,也配跟我谈条件?”
林枫身体晃了一下,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,脸色更白了几分。他嘴唇哆嗦着,眼神慌乱地瞟向身后那咕嘟冒泡的岩浆池,又飞快地收回来,像只被逼到墙角、走投无路的小兽。
“我、我没杀李三!是、是迷阵里的妖兽……”他语无伦次地辩解,脚下却像是站立不稳,又“踉跄”着向后退了小半步,离身后最近的一个、正“嘶嘶”喷着淡白色蒸汽的地火气孔,又近了几分。
赵坤看着他这副窝囊废的样子,眼中的警惕似乎又放松了一分,只剩下纯粹的、猫戏老鼠般的快意和残忍。“少废话!我数三声。一!”
林枫猛地抬手,像是要做什么,又无力地垂下。他另一只手,却“哆哆嗦嗦”地伸向怀里,似乎要掏什么东西。
赵坤眼睛一眯,握剑的手紧了紧。三角眼和另一跟班也上前半步,呈掎角之势。
“二!”
林枫的手终于从怀里掏了出来。他拿出的,不是装着云雾草的硬木盒,而是一个灰扑扑的、毫不起眼的粗布小布袋。他双手捧着布袋,像是捧着什么烫手山芋,脸上是挣扎、恐惧、最终化为绝望的认命。
“给、给你!都给你!”他用尽力气,将那小布袋,朝着自己侧后方、一块看起来相对平整、远离喷气孔的、半人高的黑色岩石后面,猛地扔了过去!
布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落在岩石后面的阴影里,发出“噗”一声轻响。
赵坤眼神瞬间锐利如鹰!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,厉喝一声:“动手!拿下他!”
话音未落,他身形已动!炼气三层的灵力灌注双腿,速度极快,如同扑食的猎豹,手中锐金剑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,直刺林枫咽喉!与此同时,他身后的三角眼和另一名跟班,也一左一右,包抄而上,目标同样是林枫!
唯有那矮壮体修,犹豫了一瞬,没有立刻上前,反而将躁动不安的嗅灵貂往后拉了拉,目光惊疑不定地在林枫、赵坤、以及那块落了布袋的岩石之间飞快扫视。
成了!
就在赵坤的剑尖即将触及林枫咽喉、三角眼的短刀和另一跟班的铁尺也封死了他左右闪避空间的刹那——
林枫动了!
他没有试图格挡,也没有朝任何一个看似是“生路”的方向逃。他的身体,以一种近乎违背常理的姿态,猛地向后一倒,同时双脚在滚烫的地面上狠狠一蹬!
整个人,如同离弦之箭,却不是射向隘口,也不是射向岩石后的布袋,而是射向了他自己左后方、那处之前“不小心”靠近的、正在“嘶嘶”喷着淡白色灼热蒸汽的地火气孔,和旁边一处被巨大焦石与岩壁夹角形成的、极其狭窄、看似毫无退路的死角!
“噗!”
锐金剑的剑尖,擦着林枫的鼻尖掠过,带起几缕被热浪灼得卷曲的发丝。三角眼的短刀和铁尺,也险之又险地擦着他的衣襟和裤腿划过,割破了几道口子。
而林枫,已经如同泥鳅般,滑进了那个狭窄的死角,背靠滚烫的岩壁,蜷缩在焦石的阴影里。他脸上所有的“惊惶”、“恐惧”、“绝望”,在身体没入阴影的瞬间,如同潮水般褪去,只剩下一片冰冷的、毫无波澜的沉静。
他的右手,在身体倒地的瞬间,已经悄然抓住了事先埋在死角边缘碎石下、一根毫不起眼的、用细藤搓成的绳子。绳子的另一端,连着一块被他用脚踢得微微松动的、西瓜大小的黑色石块。石块的位置,就在赵坤扑向布袋的必经之路上,下方,是他花了小半个时辰,小心翼翼挖松、又用滚烫的灰烬和碎石浅浅掩埋的一个小坑。坑底,埋着他身上最后三块劣质灵石,和那张笔画歪斜、灵力极不稳定的、他自己画的“火爆符”半成品。
灵石和符箁,用一层薄薄的、湿透后又烤干的苔藓隔着,埋在滚烫的灰烬里。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、不需要自身灵力直接激发,又能利用环境高温“烘烤”灵石、间接“加热”符箁、使其处于极不稳定临界状态,只等一个足够剧烈的震动,就可能……
赵坤扑向布袋,眼中只有贪婪和杀意。他的脚,准确地、重重地,踏在了那块松动石块边缘一尺外——并非林枫预设的、最理想的触发点。
但,足够了。
“咔嚓!”
轻微的石块滚动声,在剑风呼啸和蒸汽嘶鸣中,几不可闻。
紧接着——
“轰!!!”
不是惊天动地的巨响,更像是一口被烧得通红的铁锅,猛地浇进了一瓢冷水!沉闷、短促、带着灼热气浪的爆炸,在赵坤脚下轰然爆发!
三块劣质灵石蕴含的驳杂灵气,加上那张极不稳定的“火爆符”被高温和震动双重引动,瞬间释放!虽然威力远不如真正的“火爆符”,但在这狭窄、炽热、充满不稳定地火灵气的环境里,却像一根丢进火药桶的火柴!
爆炸的冲击波和气浪,将赵坤掀得一个趔趄!脚下的地面剧烈一震!而这一震,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——
“轰隆隆——!!”
以爆炸点为中心,周围数丈内的地面,那层看似坚硬的、黑褐色的地壳,猛地龟裂、塌陷!数道碗口粗细、暗红色的岩浆,如同被激怒的毒蛇,混合着灼热到足以融化钢铁的蒸汽,从裂缝中狂喷而出!瞬间将赵坤、三角眼、以及另一名跟班所在的区域,化作一片灼热的地狱!
“啊——!!!”
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,瞬间被岩浆的咆哮和蒸汽的尖啸吞没!
林枫蜷缩在死角,背靠着滚烫的岩壁,紧紧闭着眼,用《润物诀》将全身水木灵力内敛到极致,身体蜷缩到最小,减少受热面积。灼热的气浪和飞溅的岩浆碎石,如同暴雨般砸在掩护他的焦石和岩壁上,发出噼啪的爆响。他能闻到皮肉焦糊的恶臭,能听到骨骼在高温中爆裂的脆响,能感觉到死亡的热浪舔舐着咫尺之外的岩石。
但他一动不动。像一块真正的、被地火灼烧了千万年的石头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也许只有十几息,也许像一辈子那么长。
喷发的岩浆和蒸汽渐渐减弱,只剩下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和地面裂缝里暗红的余烬。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硫磺味、焦臭味,和一种……令人作呕的、熟肉烧焦的气味。
林枫缓缓睁开眼。
从他藏身的死角缝隙望出去,刚才赵坤三人所在的地方,已经变成了一片缓缓蠕动、冒着黑烟和热气的、暗红色的熔岩滩。几截焦黑的、扭曲的、勉强能看出人形的残骸,半沉半浮在岩浆表面,很快被暗流吞没。那柄锐金剑,只剩下一小截扭曲变形的剑柄,插在岩浆边缘,迅速被高温熔化。三角眼的短刀,另一跟班的铁尺,早已不知所踪。
只有那个灰扑扑的粗布小布袋,还静静地躺在不远处那块黑色岩石后面的阴影里,完好无损。里面装的,是几块他之前随手捡的、颜色形状有点像云雾草叶子的普通蕨类植物,和一些压碎的、气味难闻的草药根茎。
隘口处,传来一声充满惊骇和恐惧的、变了调的嘶吼。
是那个矮壮体修。他刚才没有上前,此刻站在隘口边缘,浑身发抖,脸色惨白如纸,看着那片吞噬了三条人命的熔岩滩,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。他手里,那根皮绳早已断裂,那只嗅灵貂不见了踪影,不知道是跑了,还是被刚才的爆炸和地火惊得钻进了哪个石缝。
矮壮体修的目光,猛地转向林枫藏身的死角。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、怨毒,还有一丝……难以置信。
林枫与他对视了一眼。
矮壮体修浑身一颤,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,猛地发出一声怪叫,转身连滚爬爬,疯了一样冲出隘口,消失在依旧翻滚、但已不再平静的浓雾之中。
林枫没有追。也没有动。
他依旧蜷缩在那个狭窄、滚烫、充满死亡气息的角落里,背靠着岩壁,慢慢地、一口一口地,呼吸着灼热而污浊的空气。
赢了?还是没赢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自己还活着。而想杀他的人,死了三个,跑了一个。
他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着的、那根连着触发机关的细藤。藤蔓早已被高温烤得焦脆,一碰就碎成了粉末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摊开的、依旧在微微颤抖的双手。掌心,全是粘腻的冷汗,被地火的热浪一烘,又干又涩。
他慢慢地,将双手合拢,握成了拳头。用力,再用力,直到指节发白,直到那股细微的、源自身体深处的颤抖,被强行压了下去。
然后,他扶着滚烫的岩壁,一点一点,艰难地,站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