硫磺的焦臭和皮肉烧糊的甜腥味,混在一起,结成一张黏糊糊的网,糊在口鼻上。林枫趴在岩石的阴影里,喉咙发紧,胃里一阵阵翻腾,想吐,又吐不出什么东西。他只能强迫自己小口、急促地呼吸,让滚烫的空气刮过喉咙,带来刺痛,也带来一丝活着的真实感。
外面没了惨叫声,只剩下岩浆池子还在不依不饶地咕嘟着,像一锅永远熬不干的、粘稠的毒药。蒸汽的嘶鸣也弱了,变成有气无力的叹息,从地面那些还在冒着黑烟的裂缝里断断续续地挤出来。
又等了一会儿,等耳朵里嗡嗡的轰鸣声褪去,林枫才极其缓慢地,从藏身的角落探出半个脑袋。
隘口外面,雾还在,但被地火的热浪撕扯得支离破碎。那个矮壮体修早没了影,大概是真的吓破了胆,头也不回地逃了。林枫没去管他。跑了也好,省了麻烦。真要追上去灭口,他也没那个力气,更没那个把握了。
他现在只想看一眼,确认一下。
目光转向隘口里面,那片刚刚吞噬了三条人命的区域。
暗红色的熔岩还在缓缓流动,但势头已经缓了下来,边缘开始凝结出丑陋的、黑褐色的硬壳。几处喷发最猛的裂缝,也渐渐合拢,只剩下缕缕黑烟。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、滚烫的灰烬和碎裂的、被高温烧得酥脆的岩石块。
赵坤、三角眼、还有那个不知名的跟班,三个人,连个完整的形状都没剩下。视线所及,只有熔岩表面浮着的几块焦黑扭曲的东西,分不清是骨头还是烧融了的衣物金属。那柄“锐金剑”,林枫找了好一会儿,才在靠近边缘的岩浆里,看到一小截暗沉扭曲的铁疙瘩,依稀还能看出一点剑柄的轮廓,但很快就被新涌上来的暗流吞了下去,彻底不见了。
真干净。连点渣都没剩下多少。
林枫的目光,最后落在那块黑色岩石后面。那个灰扑扑的粗布小布袋,还静静地躺在那里,离岩浆滩不过几步之遥,竟然完好无损,连点火星都没溅上。
他盯着那布袋看了几眼,没动。里面是几把杂草烂根,是他之前随手塞进去,准备万一被人搜身,拿来充数、或者遮掩怀里真正云雾草的。现在,它安静地躺在那里,像是对刚才那场血腥的、精心策划的死亡,一个无声的嘲讽。
林枫收回目光,没去捡。那东西没用了,也……有点恶心。
他撑着岩壁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站直身体。左臂的伤口被刚才的动作扯到,传来一阵闷痛,但比起刚才濒死的惊险,这点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,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吧声。
该走了。这地方不能待。地火虽然平息了,但谁知道还会不会再来一次。空气里的热量也没散,待久了能把人烤干。
他深吸一口气——还是那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——然后,小心翼翼地,从藏身的死角走了出来。
脚下的地面依旧滚烫,隔着破烂的草鞋底,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。灰烬很厚,一脚踩下去,能陷进去半个脚面,扬起一片呛人的粉尘。他走得极慢,每一步都踩在相对结实、没有明显裂缝和余烬的地方,眼睛紧紧盯着地面,耳朵竖着,留意着周围任何细微的动静。
他先走到隘口边缘,朝外面张望了一下。雾气稀薄,能看出这是一条向下的、布满嶙峋焦石的坡道。矮壮体修逃跑的痕迹很明显,一路都是慌乱的脚印和被撞断的枯枝。林枫没去管那方向,他得处理现场。
重新回到谷内,他走到那片新形成的、边缘还在缓缓蠕动的熔岩滩旁。热浪扑面而来,烤得脸上皮肤生疼。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比较长的、前端被烧得焦黑的木矛——这是他之前带进来的,刚才躲避时掉在附近。木矛入手滚烫,他不得不隔着一块撕下的、还算干净的衣襟握着。
他蹲下身,用木矛探进岩浆边缘,尝试着去拨弄那几块焦黑的残骸。残骸一碰就碎,沉甸甸的,有的卡在正在凝结的岩浆壳里,很难弄出来。他试了几次,只勉强将一块稍大些的、像是半截躯干的东西,用木矛前端撬动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,推向了岩浆滩中心更深、更热的地方。
那东西在暗红色的粘稠岩浆里缓缓下沉,冒起几个带着焦臭的气泡,最终彻底消失不见。
林枫抹了把额头滚落的汗珠——不知是热的,还是别的。他又依法炮制,将其余几块能找到的、稍大点的焦黑残块,都一一推入熔岩深处。做这些的时候,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动作也谈不上温柔或粗暴,只是很稳,很专注,像在清理田里碍事的、已经腐败的树根。
做完这些,他退后几步,看着那片只剩下翻滚的暗红和缕缕黑烟的岩浆滩。赵坤、三角眼、另一个跟班……这三个人存在过的最后一点痕迹,大概就随着这些气泡,永远埋在这片地火之下了。
然后,他开始清理自己留下的痕迹。先走到自己藏身的死角,将散落的碎石大致归位,抹去过于明显的攀爬和躲藏的印记。又走到触发机关的地方,那里只剩下一个被炸开、又被喷发的岩浆填平了大部分的小坑,以及周围一些灼烧和爆炸的痕迹。他无法完全掩盖这些,只能尽量用脚将附近的灰烬和碎石扫过去,大致弄平整。
至于那个灰布小布袋,他走过去,用木矛挑起来。布袋入手很轻。他没打开看,只是走到隘口外,找了处远离路径、下方是陡峭乱石坡的地方,随手将布袋扔了下去。布袋翻滚着,很快消失在乱石和雾气中。
最后,他回到自己刚才从溪谷爬上来的那个隘口内侧。那里有他攀爬时留下的手印、脚印,还有滴落的血迹。他用手捧起地上的灰烬和细碎的焦石,仔细地覆盖、涂抹,直到那些痕迹变得模糊难辨。
做完这一切,他靠在隘口内侧冰冷的岩壁上,大口喘息。不是累,是那股一直紧绷着、支撑着他完成这一切的劲,一下子泄了。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涌出来,瞬间湿透了里衣,被地火的热浪一烘,又冷又热,说不出的难受。
他摸了摸怀里。硬木盒子还在,硌着胸口,带来一丝冰凉的、坚硬的触感。他拿出水壶,晃了晃,里面只剩下小半壶水。他没敢多喝,只抿了一小口,润了润火烧火燎的喉咙。
得走了。必须离开这片死亡之地,找个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,恢复灵力。算算时间,试炼应该快结束了,他还得想办法走出这片区域,回到出口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谷内那片依旧散发着高温和恶臭的熔岩滩,又看了看隘口外雾气弥漫的、未知的前路。眼神里,最后一点波澜也沉寂下去,只剩下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。
他转过身,不再回头,踏出了隘口,走进了翻滚的、似乎永无止境的浓雾之中。脚步依旧有些虚浮,但每一步,都踩得很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