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很难走。
林枫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碎石和泥泞里,左腿像是灌了铅,每抬一下都扯着腰侧伤口,传来阵阵钝痛。喉咙干得冒烟,呼吸带着血腥味,胸口那块被木盒硌着的地方,皮肤火辣辣的,怕是磨破了。
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那片灼热的地狱爬出来的。只记得最后回头看了一眼,隘口里那暗红的岩浆光,在浓雾里扭曲成一片丑陋的、慢慢熄灭的余烬。然后就是埋头走,朝着记忆中出口的大致方向,不管有路没路,只要不回头。
雾气还是浓,但硫磺味渐渐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更熟悉的、草木腐烂的湿冷气。温度也降了下来,冷风一吹,被汗水浸透的衣服贴在身上,像一层冰壳。他打了个哆嗦,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起来。
得找个地方处理一下。不然没等走出这鬼山谷,自己先得冻死或者伤口溃烂死。
他停下来,靠着一棵叶子掉光、枝干扭曲的老树,大口喘着气。目光在周围灰白的雾气里缓慢扫视。左边是陡坡,右边是深涧,只有前面似乎有条被水流冲刷出来的、稍微平坦些的沟壑。
他定了定神,拖着沉重的步子,挪向那条沟壑。沟不深,里面乱石嶙峋,一条细细的溪水在石缝间时隐时现。他找了个背风、有块大石头挡着的角落,慢慢坐了下来,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石。
先处理伤。他解开腰间临时捆扎的布条,伤口被汗水和灰烬糊得一片模糊,边缘红肿,有些地方已经发白,渗出淡黄色的脓液。他倒吸一口凉气,从怀里摸出那个装着“万用解毒膏”的竹筒。拧开,里面只剩下薄薄一层底,带着刺鼻的草药味。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最后一点药膏全挖出来,均匀地抹在伤口上。药膏带来的清凉感短暂地压过了疼痛。
然后,他从背囊里找出那卷还算干净的、准备用来包扎的备用布条——本来是用来应急包扎灵草根茎的,现在顾不上了。他将布条撕成合适的宽度,重新将伤口包扎好,打了个死结。动作有些笨拙,手指因为寒冷和脱力而不停颤抖。
做完这些,他瘫在石头上,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了。肚子饿得咕咕叫,嘴里发苦,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。他摸出水壶,晃了晃,只剩下最后一口。他没舍得喝,又塞了回去。
得找点吃的,喝的。
他挣扎着坐直身体,目光在沟壑里搜寻。溪水太浑浊,不能直接喝。他看到了几丛紧贴地面生长的、暗绿色的肥厚叶片。是“石耳”,一种没什么灵气、但勉强能吃的苔藓类植物。他爬过去,扯了几大把,也顾不上脏,塞进嘴里就嚼。口感像泡烂了的皮革,又韧又涩,带着浓重的土腥味。他强迫自己咽下去,胃里一阵痉挛,但多少有了点东西垫着。
水……他看向那条细流。想了想,从背囊里翻出那个装“驱兽粉”的、已经空了的粗布小袋,又找出一小块相对干净的、之前用来包干粮的油纸。他走到溪水边,用油纸叠成一个简陋的漏斗,套在布袋口,然后小心地将溪水引入布袋。布袋粗糙,能过滤掉一部分泥沙。他等了片刻,等布袋底部渗出一点点相对清澈的水滴,就赶紧凑过去,用舌头接住。
水滴带着土腥和淡淡的铁锈味,但确实是水。他一滴一滴地接,像只沙漠里快渴死的蜥蜴。接了十几滴,喉咙里的灼烧感才稍微缓解。
体力恢复了一点点。至少,脑子没那么晕了。
林枫靠在石头上,闭上眼睛,开始默默运转《润物诀》。丹田里的灵潭近乎干涸,只有几缕细弱的气流在缓慢游走。他不敢用力,只是引导着这点微薄的灵力,顺着最平稳的路线,在主要经脉里缓缓流转,滋养着过度消耗、多处受损的身体。水木灵力特有的温润平和,像最轻柔的溪水,流过灼痛的伤口,僵硬的肌肉,疲乏的脏腑。很慢,效果也微弱,但确实带来了一丝丝暖意和生机。
修炼不知时间。等他再次睁开眼,外面的天色似乎更暗了些。雾气依旧,但能见度好像好了一点点。他试着动了动腿脚,虽然还是疼,但至少能比较顺畅地站起来了。
该走了。时间不多了。
他扶着岩石站起来,辨认了一下方向,继续沿着沟壑,朝着认定的出口方位走去。每一步,都比刚才稳了一点。
接下来的路,比他预想的还要难走。这片区域似乎靠近谷地边缘,地形破碎,岔路极多,到处是悬崖、深涧、和滑不留脚的陡坡。他必须时刻用“草木感应”探查前方,用“水镜术”观察侧翼和后方,还要分出精力留意可能残留的追踪痕迹和潜伏的危险。
“草木感应”用久了,脑袋像要裂开一样疼。灵力恢复得极慢,他不敢多用,只能在最关键的时候,才短暂地激发一下“轻身术”,越过特别难走的地段。
路上,他又遇到了两拨人。
第一拨是三个结伴而行的修士,两男一女,修为都不高,炼气二三层的样子。他们行色匆匆,脸上带着警惕和疲惫,看到独行的林枫,远远就停了下来,手按在兵器上,眼神里满是戒备。林枫立刻停下脚步,侧身让到路边,垂下眼,低下头,做出毫无威胁、甚至有些瑟缩的样子。等那三人戒备地、快速地从他身边经过,消失在雾气里,他才继续上路。
第二拨更麻烦。只有一个人,独行,炼气四层,是个满脸横肉、眼神凶戾的光头大汉。他蹲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坡地边缘,像是在等什么,又像是在休息。看到林枫走近,他眼睛一亮,舔了舔嘴唇,站起身来,不怀好意地拦在了路中间。
“小子,收获不错吧?”光头大汉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黄牙,“借点给大爷花花?”
林枫停下脚步,距离他约莫三丈。他没说话,只是默默解下了背上的背囊,放到地上,又解下腰间那柄沾满泥污、毫不起眼的柴刀,也放在脚边。然后,他举起双手,示意自己手无寸铁,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、充满恐惧和讨好的笑容。
“这、这位师兄……我、我刚从里面逃出来,什么都没找到,还、还差点被妖兽吃了……您、您高抬贵手……”他声音发抖,结结巴巴,一边说,一边慢慢向后退,眼睛却死死盯着光头大汉的手。
光头大汉狐疑地看了看地上那个破旧的、干瘪的背囊,又看了看林枫身上破烂带血的衣服,和那张写满惊恐、苍白的脸。他似乎信了几分,但又不甘心,上前两步,一脚踢开背囊,用手中的鬼头刀拔拉了一下里面的东西——几块硬邦邦的、沾着泥土的块茎,一团乱七八糟的藤蔓,还有那个空了的、散发着怪味的“驱兽粉”袋子。
“妈的,穷鬼!”光头大汉骂了一句,嫌恶地收回刀。他看了一眼林枫腰侧渗血的包扎,又看了看他空空如也的双手,似乎觉得再逼问下去也榨不出什么油水,而且这小子一副随时会倒下的样子,晦气。他啐了一口唾沫,不耐烦地挥挥手:“滚!别挡道!”
“谢、谢师兄!”林枫如蒙大赦,连连点头,弯下腰,似乎想去捡地上的背囊和柴刀,但手抖得厉害,捡了两次才捡起来。他紧紧抱着背囊,柴刀也忘了别回腰间,就那么拖着,跌跌撞撞地绕过光头大汉,头也不回地朝着坡下跑去,很快就没入了浓雾。
一直跑到确信光头大汉看不见也听不见了,林枫才停下脚步,靠在路边一棵树上,大口喘气。背后的冷汗,早就湿透了衣衫。刚才那一刻,他右手一直虚握着,袖子里,是那柄从李三那里得来的、淬了毒的匕首。只要那光头大汉再上前一步,或者流露出更明确的杀意……
幸好,没有。
林枫定了定神,将背囊重新背好,柴刀别回腰间。淬毒匕首依旧藏在袖子里。他辨认了一下方向,继续前进。
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前方雾气中出现了一片奇特的景象。
那是一片靠近岩壁的、相对干燥的坡地。坡地上,稀稀拉拉地长着一种低矮的、叶片呈暗红色的灌木。而在这些灌木的根部附近,岩石的缝隙里,东一簇、西一簇地,开着一种拳头大小、形似莲花、但花瓣肥厚蜷曲、颜色是诡异暗金色的花朵。花朵没有叶子,光秃秃的花茎直接从石头缝里钻出来。花朵周围的空气,明显比其他地方更灼热,带着一股硫磺混合着某种辛辣药草的气味。
是“地火莲”。
林枫在《常见毒物与解毒草鉴别图谱》的附录里见过简图,也在生还者笔记的只言片语中读到过。这东西只生长在地火灵气异常浓郁的地方,是炼制某些火属性丹药、或者特殊法器的辅料,价值虽然远不如云雾草,但也相当可观,尤其对火属性修士来说。
更重要的是,这东西通常伴生在比较“稳定”的地火气脉边缘。这里的“地火莲”长势还算可以,说明这片地火气脉相对“温和”,暂时没有喷发的危险。
他犹豫了一下。身体状态很差,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。但……“地火莲”就在眼前,是额外的收获,能换不少贡献点。而且,这地方偏僻,刚才一路过来也没看到别人。
他咬了咬牙,走了过去。
他没有贸然去采那些最大、最显眼的花朵。而是先绕着坡地小心地走了一圈,用“草木感应”仔细探查了每一寸地面和岩壁,确认没有隐藏的妖兽巢穴、毒虫陷阱,或者不稳定的地热裂缝。然后,他选了边缘几株看起来年份稍浅、个头稍小的“地火莲”。
采摘需要小心。这东西根茎脆弱,直接拔容易断,而且汁液沾到皮肤上会引起灼痛。他用柴刀小心地撬开花朵周围的岩石,然后拿出那把木片——就是撬云雾草的那块——贴着根部,小心地将花朵连同下面一小块根茎和附着的岩石一起撬下来。每撬下一株,就用干净的油纸单独包好,再塞进背囊里层,和那些“石耳”块茎分开放。
他采得很慢,很仔细,只采了五株就停了手。背囊又沉了些,但心里踏实了点。这算是意外之喜,也是对他这番搏命的……一点补偿吧。
做完这些,他不敢再耽搁。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开满暗金色“莲花”的、灼热而诡异的坡地,转身,再次没入浓雾。
这一次,他的脚步更稳了一些。怀里揣着云雾草,背囊里装着地火莲,虽然身体依旧疲惫伤痛,虽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,但至少,他不再是两手空空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色——虽然只有灰白一片。算算时间,距离试炼结束,真的不多了。
他必须加快速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