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的警报声像钝刀子割肉,一下下敲在耳膜上。林渡跟着张明往指挥中心跑,腰间的龟壳护盾随着步伐一下下拍打着大腿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他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合欢谷失联?这怎么可能?
那是地府在阳间设立的七个常驻监测点之一,配备了三层防护阵法、十二名专职阴差、还有直接连通地府核心数据库的专用信道。按云澜之前的说法,就算是真仙降临,想完全切断那里的联系至少也需要一炷香时间——足够总部启动应急预案了。
可一刻钟前突然中断?连个预警都没有?
指挥中心里已经聚了七八个人。云澜站在全息沙盘前,背对着门,肩膀绷得很紧。沙盘上,原本代表**谷的蓝色光点已经熄灭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不断扩散的灰雾区域,正缓缓吞噬着周围的地形标识。
“人都到齐了。”云澜转过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林渡看见他左手拇指在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关节——这是他在极度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。
“情况比预计的糟糕。”云澜指向沙盘,“一刻钟前,**谷的常规报告还正常。然后突然,所有信号同时消失。我们尝试了三种备用信道,全部失败。监察司启动‘天眼回溯’,发现消失前最后一帧画面是这个——”
他抬手一挥,沙盘上方浮现出一幅静止的图像。
是合欢谷的入口。那扇常年笼罩在淡金色光晕中的石门,此刻表面爬满了蛛网般的黑色纹路。纹路还在缓慢蠕动,像活物。
“这是……”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因果污染。”云澜的声音很冷,“有人在强行篡改那片区域的‘既定事实’。不是屏蔽,是覆盖——用虚假的因果覆盖真实的因果。现在那片地方,在天道的认知里,可能已经‘不存在了’。”
房间里一片死寂。
林渡感觉喉咙发干。他想起云澜白天说的话——“欺骗天道”。
原来这就是欺骗天道的样子。
“血煞门那边呢?”一个穿着监察司制服的女子问道。
“能量波动持续增强,但没有异常移动。”云澜调出另一幅图像,上面是血煞门总坛的三维模型,几十个红点正在核心区域聚集,“他们在集结人手,但目标不明。不过——”
他放大图像中心区域。
那里有一个深紫色的能量漩涡,正在缓慢旋转。漩涡周围,代表灵气的蓝色光点被不断吸入,消失不见。
“他们在抽取地脉灵气,规模很大。”云澜说,“按照这个速度,最多两个时辰,方圆三百里的灵脉都会被抽干。到时候,那片区域会变成‘绝灵之地’,任何法术、阵法、甚至我们地府的通信手段都会失效。”
“他们想制造一个无法被观测的战场。”林渡脱口而出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云澜点点头:“没错。绝灵之地里,天道规则会变得极其稀薄。生死簿的感应会降到最低,监察司的天眼也会失效。到时候,他们在里面做什么,外面都看不见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张明问,“**谷那边……”
“救援计划取消。”云澜打断他,“那片区域已经彻底被因果迷雾笼罩,强行进入等于送死。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,就是在绝灵之地形成之前,进入万法宗,拿到证据,阻止清虚子。”
他看向林渡:“原计划不变,但时间提前。你现在就出发。”
“就我一个?”林渡愣住。
“我们会在外围策应,但进不去。”云澜走到他面前,递过来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简,“万法宗的护山大阵已经全面激活,现在只允许持有本门信物的弟子进出。这是监察司连夜伪造的——身份是外门采药弟子,三天前下山,现在回山复命。你的外貌、气息、甚至因果线都已经被暂时修改过,只要不遇到元婴以上的修士仔细探查,应该不会被识破。”
林渡接过玉简。入手冰凉,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,隐隐有灵力流转。
“记住,你的任务不是战斗,是取证。”云澜盯着他的眼睛,“进入核心区域,找到清虚子‘欺骗天道’的证据,然后用巡天令的‘因果定锚’锁死它。只要证据确凿,天庭和地府的联合执法队会立刻降临,直接镇压。”
“那如果……我被发现呢?”
“终端里有紧急传送符,启动后三息内可以把你拉回地府。”云澜顿了顿,“但一旦启动,整个万法宗都会知道有外人潜入,清虚子会立刻销毁所有证据。所以,除非生死关头,不要用。”
林渡点点头,把玉简收进怀里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云澜又递过来一个小瓷瓶,“敛息丹。能让你在十二个时辰内完全隐藏修为波动,看起来就是个炼气期的小修士。记住,在万法宗,修为越低越不起眼。”
林渡接过瓷瓶,倒出一颗暗褐色的丹药,吞了下去。丹药入喉即化,一股清凉感顺着经脉蔓延全身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皮肤下的灵力流动变得微不可察,连他自己都几乎感觉不到修为存在了。
“出发吧。”云澜拍了拍他的肩,“从阴路走,出口设在万法宗山脚二十里外的乱葬岗。到了阳间,终端的时间流速会自动调整,你还有两个时辰天亮——那是山门守卫换班的时间,最容易混进去。”
林渡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:终端、龟壳护盾、巡天令玉佩、伪造身份玉简。他深吸一口气,朝云澜点点头,转身走向指挥室角落的传送阵。
阵法已经亮起,幽蓝色的光芒在地面上勾勒出复杂的符文。
“林渡。”云澜突然叫住他。
林渡回过头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云澜说,“档案室还给你留着位置。”
林渡咧了咧嘴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只点了点头,踏进了传送阵。
光芒吞没了他。
***
阴路的感觉很奇怪。
不是行走,更像是被某种粘稠的液体裹挟着向前流动。四周是绝对的黑暗,连声音都被吞噬了,只有终端屏幕发出的微光,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。
屏幕上显示着倒计时:【阳间抵达时间:00:37:22】
林渡靠在无形的壁垒上,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了刚考上地府公务员的时候。那时候多简单啊,每天就是整理档案、录入数据、偶尔接待几个迷路的亡魂。最大的烦恼是食堂的孟婆汤总偷工减料,喝起来跟刷锅水似的。
后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?
从发错通知书开始,一切都像脱缰的野马,拉都拉不住。青云剑尊、血煞门、现在又是万法宗……他一个只想躺平的科员,怎么就卷进了这种动辄牵扯三界的大事件里?
终端震动了一下。
林渡睁开眼,屏幕跳出新提示:【检测到异常因果波动,来源:前方三千米。建议规避。】
他皱眉,调出导航图。代表自己的光点正在一条弯曲的通道里移动,而前方不远处,通道边缘出现了一片模糊的红色区域,像滴在水里的血,正在缓慢扩散。
“绕不过去?”林渡尝试调整路线,但通道是固定的,没有岔路。
【正在分析波动性质……分析完成:疑似“未了执念”聚合体。危险等级:低。可通过。】终端给出结论。
林渡松了口气。低等级就好,最多就是些游魂野鬼的执念碎片,碰上了也就是听一段凄惨故事,掉几滴同情泪——地府公务员培训课上有专门讲过怎么应对。
又往前流动了几分钟,周围的黑暗渐渐有了变化。
先是出现了光点,零星的,像遥远的星光。然后光点越来越多,渐渐连成一片,形成模糊的画面碎片。林渡看见破碎的庭院、倒下的身影、漫天飞舞的纸钱……还有哭声,很多人的哭声,重叠在一起,分不清男女老幼。
【执念场景重现:平宁镇惨案。时间:三百七十年前。死亡人数:二千四百余人。】终端冷冰冰地报出数据。
画面清晰起来。
林渡看见自己“站”在一条街道上。两旁是古色古香的建筑,青石板路,挂着灯笼的店铺——但一切都是静止的,像按了暂停键的电影。街上挤满了人,男女老少都有,所有人都保持着某个瞬间的动作:卖糖葫芦的小贩正举着草靶子,孩童踮着脚去够;茶馆里说书先生张着嘴,惊堂木悬在半空;妇人抱着婴儿,低头微笑。
然后时间开始流动。
天空暗了下来。不是夜晚降临的那种暗,是某种浓稠的、带着腥气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,吞没了日光。街上的人们抬起头,脸上还残留着茫然。
黑暗触碰到第一个人。
那是个挑着担子的货郎。黑暗像有生命一样缠上他的脚踝,然后向上蔓延。货郎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,整个人就化作了飞灰,连担子一起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恐慌炸开了。
人们开始奔逃,哭喊,推搡。但黑暗蔓延得更快。它爬上墙壁,流过街道,从门窗缝隙钻进屋里。所过之处,一切生命都被抹去,不留痕迹。
林渡站在原地——或者说,站在这个三百多年前的幻影里——看着黑暗朝自己涌来。
他知道这只是执念重现,伤不到他。但那种纯粹的、无差别的湮灭,还是让他后背发凉。
黑暗吞没了他。
没有痛感,只有一片虚无。然后在虚无中,他听见了声音。
不是哭喊,是低语。无数人的低语,重叠在一起,像潮水:
“我不想死……”
“孩子还在等我回家……”
“娘——”
“救救我……”
“为什么……”
声音渐渐弱下去,最后只剩下一个,清晰得可怕:
“他们……骗了我们……”
林渡猛地睁开眼。
周围又恢复了阴路的黑暗。终端屏幕亮着,显示刚刚记录了一段执念残影。
【分析完成:平宁镇惨案,原因为“血祭阵法失控”。施法者:万法宗长老清虚子(时任)。目的:试验“因果转移”秘法。结果:阵法反噬,全镇生灵尽灭。】终端平静地陈述,【该事件已被记录在《地府重大恶性案件档案》第七卷,第三百二十四页。处理结果:证据不足,未予立案。】
林渡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证据不足。
二千四百多条人命。
他想起云澜说的“欺骗天道”,想起合欢谷那片因果迷雾,想起那些被抽干寿元的年轻修士。
原来早就开始了。
三百七十年前就开始了。
终端震动,提示即将抵达出口。林渡收起思绪,检查了一遍伪装——玉简在怀里,敛息丹效果还在,终端已切换至最低功耗的潜伏模式。
前方出现一个光点,迅速扩大。
阴路到了尽头。
林渡踏出传送阵的瞬间,阳间的空气涌了进来——带着泥土味、草木味,还有淡淡的血腥气。
他站在一片乱葬岗里。月光惨白,照在歪斜的墓碑和散落的枯骨上。远处,群山在夜色中勾勒出狰狞的轮廓,其中一座山峰格外巍峨,山顶有隐约的流光转动,那是护山大阵的光芒。
万法宗。
林渡从怀里掏出玉简,握在手中。玉简微微发热,表面浮现出几行小字:【外门弟子林凡,奉命采集夜幽草三株,现已完成,请求归山。】
他抬头看向那座山,深吸一口气。
“加班就算了……”他低声嘟囔,“还得演无间道。这月的功德点要是补不回来,我就真去投诉了。”
夜风吹过乱葬岗,卷起几片纸钱。
林渡迈开步子,朝山脚走去。
***
山门比想象中森严。
两道十丈高的石柱矗立在入山口,柱身上刻满符文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。柱顶各蹲着一尊石兽,似狮非狮,双目处镶嵌着红色宝石,此刻正缓缓转动,扫视着下方道路。
四个守山弟子分列两侧,清一色的青灰色道袍,腰佩长剑。修为都不高,大概筑基中期,但站姿笔挺,眼神警惕。
林渡调整了一下呼吸,让自己看起来有些疲惫——赶夜路回来的采药弟子,该有的样子。
他走上前,在距离石柱三丈处停下,躬身行礼:“外门采药弟子林凡,奉命归山。”
最前面的守山弟子打量了他一眼:“腰牌。”
林渡递上玉简。那弟子接过,指尖在上面一点,玉简亮起微光,浮现出林渡此刻的伪装形象——一个相貌普通、面色蜡黄的年轻修士,肩上还背着个破旧的药篓。
“林凡……嗯,记录对得上。”弟子把玉简还给他,“这么晚才回来?”
“夜幽草只在子时后开花,师弟不敢误了时辰。”林渡低头回答,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。
那弟子摆摆手:“进去吧。直接去药堂交割,别乱跑。”
“谢师兄。”
林渡收起玉简,快步穿过山门。走过石柱的瞬间,他感觉有两道无形的波动扫过全身——是那两尊石兽的探查。敛息丹的效果很好,波动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就移开了。
踏进万法宗地界,周围的灵气浓度陡然上升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檀香味,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,悠长沉静。
表面上看,一切都很正常。
名门正派,气象庄严。
林渡按照终端里预存的地图,沿着青石小路朝药堂方向走。路上遇到几波巡逻弟子,都只是看了他一眼就移开目光——一个炼气期的外门采药弟子,实在引不起什么注意。
这让他稍微放松了些。
但很快,他就发现了不对劲。
太安静了。
不是没有声音,而是……所有的声音都太规整了。虫鸣、风声、甚至远处瀑布的水声,都像被精心调整过节奏,每一声之间的间隔几乎完全相同。
还有那些建筑。
路过的殿宇、楼阁、亭台,全都精致华美,挑不出毛病。但看久了,会发现它们的布局过于对称——左右完全镜像,连窗棂上的雕花数量都一模一样。
这不正常。
正常的宗门建筑,总会因为地形、功能、历代增改建而产生微妙的不对称。而这种绝对的对称,只说明一件事:这些建筑不是自然生长的,是“设计”出来的。
或者说,是“布置”出来的。
林渡放慢脚步,悄悄启动了终端的深层扫描模式。
屏幕暗了下去,几秒后重新亮起,显示出的画面让他后背一凉。
在终端的“真实视野”里,周围那些精美的建筑变成了半透明的虚影。虚影之下,是另一番景象:裸露的岩石、干涸的沟壑、枯萎的树木……还有密密麻麻的符文,刻在每一寸地面、每一块石头上,像一张巨大的网,笼罩了整个山门。
而在这张网的节点处,悬浮着一个个光团。
光团里,是盘膝而坐的修士。他们闭着眼,面色红润,呼吸均匀,看起来像是在深度冥想。但终端扫描显示,他们的生命体征正在被缓慢抽取,顺着符文网络流向同一个方向——
山巅。
清虚子闭关的地方。
林渡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继续保持平静的表情往前走。
他现在明白云澜说的“欺骗天道”是什么意思了。
这不是简单的屏蔽或篡改。这是用整个宗门做舞台,用所有弟子的生命做燃料,演一场盛大的戏。戏里的一切——建筑、声音、甚至每个人的表情、动作——都是精心设计的道具,只为让“观众”(天道)相信:这里一切正常,生机勃勃,因果有序。
而真相被埋在了舞台下面。
两千四百条人命的真相,被抽干寿元的年轻修士的真相,还有此刻正在发生的、对数千弟子生命的慢性掠夺——
全都埋在了下面。
林渡握紧了怀里的巡天令玉佩。
温润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。
他抬起头,看向山巅。那里流光溢彩,仙气缭绕,在月色下美得不真实。
“演得真好啊……”他在心里轻声说。
然后继续往前走,像一个真正的、疲惫的、急着去交割任务的采药弟子。
青石小路在前方拐了个弯,通向一片竹林。竹林深处,药堂的灯火隐约可见。
林渡踏进竹林的瞬间,终端突然震动起来。
不是警报,是某种规律的脉冲,三短一长,重复三次。
他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——这是地府紧急联络码,意思是:【发现目标,不要行动,等待指示。】
发送来源是……
林渡看向终端屏幕。信号来源的坐标,就在前方药堂里。
他停下脚步,站在竹林边缘的阴影里。
药堂的门开着,透出暖黄色的光。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在里面整理药材,背对着门,动作慢吞吞的。
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老药工。
但终端上的坐标,精确地指向了他。
林渡屏住呼吸,悄悄启动了巡天令的“天道视野”——只是最低功率的探查,不会引起注意。
视野切换的瞬间,他看见了。
老药工还是那个老药工,但在他的“真实”身上,缠绕着几十条细细的因果线。那些线一头连着他,另一头延伸向虚空,线的颜色是暗红色的,像干涸的血。
每一根线,都代表一个被转移的“死因”。
而其中一根线,格外粗壮,颜色深得发黑。
线的另一端,连着的名字是——
合欢谷驻守阴差,赵铭。
那个在一刻钟前失联的监测点负责人。
林渡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老药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整理药材的动作顿了顿。
然后,他慢慢地、慢慢地转过身来。
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。
“这位师弟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站在外面做什么?夜露重,进来喝杯热茶吧。”
竹林沙沙作响。
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