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盯着屏幕上那份附件地图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地图上，阳间修真界被标注成一片淡金色的区域，而此刻，这片金色区域中正闪烁着十几个醒目的红色斑点——每一个都代表一处地府信号被严重屏蔽的区域。更诡异的是，这些红点并非随机分布，而是隐隐连成三条弧线，像是某种阵法布局。
“搞什么……”林渡喃喃自语，“这是要组队打团？”
终端震动起来，是内部通讯请求。他按下接听键，队长王德发那张永远挂着黑眼圈的脸出现在屏幕上。
“小林，看到通知了吧？”王队长的声音沙哑得像三天没睡，“你手头现在有几个案子？”
林渡瞥了眼桌上的卷宗堆：“十三个，都是逾期三个月以上的老赖。”
“先放一放。”王队长挥了挥手，屏幕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哗啦声，“刚才判官办开了紧急会议，这些红点区域被列为‘重点监控区’。上面怀疑，有人在有组织地破坏生死秩序——不是单个修士的小打小闹，是系统性的。”
“所以？”
“所以我们要抽调人手组成特别行动组。”王队长盯着他，“你上次处理青云剑尊的案子，报告我看了。虽然过程有点……嗯，惊险，但结果达标。判官办点名要你进组。”
林渡心里咯噔一下。
进特别行动组，意味着加班、出差、写不完的汇报材料，还有——他看了眼功德点余额——可能扣得比赚得还快。
“队长，我手头这些案子……”
“移交档案室，会有人接手。”王队长不容置疑地说，“明天早上八点，第三会议室报到。装备处已经给你们配了新终端，支持‘天道扫描穿透模式’，虽然耗能大了点……对了，你功德点够吗？”
林渡看了眼余额：“三百一。”
“啧，有点悬。”王队长摸了摸下巴，“这样，我先给你预支五百点行动津贴，从这次任务的奖金里扣。记住，这次是联合执法，天庭那边也会派人下来协同——你小子机灵点，别给咱们地府丢人。”
通讯切断。
林渡瘫在椅子上，盯着天花板发了五分钟呆。
特别行动组。联合执法。天庭来人。
每一个词都意味着麻烦，巨大的麻烦。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未来一个月熬夜写报告、陪上级检查、应付跨部门协调会的悲惨画面。
“档案室……”他喃喃道，“我什么时候才能回档案室啊。”
***
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，林渡顶着两个黑眼圈踏进第三会议室。
会议室比他想象的大——或者说，这根本就不是普通会议室，而是一个半虚拟的作战指挥空间。环形光幕占据了四面墙壁，实时显示着阳间各屏蔽区域的能量波动图。中央悬浮着一张巨大的三维地图，那些红色斑点正像心跳般规律闪烁。
已经来了七八个人，都是各执纪组的熟面孔。大家互相点头，表情都差不多：疲惫，无奈，还有一丝“又要加班了”的麻木。
“哟，小林。”一个瘦高个走过来，是二队的张明，去年和林渡同期考进地府的，“你也中奖了？”
“运气好。”林渡苦笑着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，“王队说天庭要来人，什么情况？”
张明压低声音：“听说是个‘巡视员’，级别不低。判官办那边紧张得要死，连夜把会议室重新布置了——你看这光幕，平时哪舍得开啊，一小时烧五十功德点呢。”
正说着，会议室的门开了。
走进来的不是地府的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素白长袍，样式古朴，但料子在灯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晕——不是法术效果，更像是某种高科技织物。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，面容清俊，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，手里拿着块巴掌大的琉璃板，手指在上面轻轻划动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挂的牌子：非金非玉，刻着云纹和两个古篆——“巡天”。
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
“各位请坐。”那人的声音温和，但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，“我是天庭监察司第七巡视组组长，云澜。奉玉帝敕令，协助地府处理此次‘生死秩序干扰事件’。”
他走到主位前，却没有坐下，而是将琉璃板放在桌上。板面亮起，投射出比周围光幕更精细十倍的立体图像——正是那些红色斑点区域，但此刻图像中多了许多密密麻麻的数据流：能量层级、屏蔽手段分类、疑似主谋修为评估……
林渡盯着那些数据，心里暗暗吃惊。地府的终端也能扫描，但精度绝对达不到这种程度——这已经不是“查看”，简直是“透视”。
“情况比各位看到的更严重。”云澜的手指在空中虚点，图像随之放大，“根据监察司的监测，这些屏蔽行为并非独立事件。它们使用的是同一种技术——或者说，同一种‘阵法’。”
图像变化，红色斑点之间浮现出淡蓝色的能量连线，果然连成了一个复杂的立体阵图。
“这是‘逆阴阳五行隔绝大阵’的变种。”云澜平静地说，“上古禁术，理论上已经失传三千年。它的作用不仅是屏蔽地府感应，更重要的是——它能暂时切断一片区域内‘生死簿’的因果链接。”
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切断生死簿链接？那意味着在这片区域里，生死秩序将完全失效。该死的人不会死，不该活的人……可能以各种方式继续活着。
“他们想干什么？”张明忍不住问，“制造永生之地？”
“更糟。”云澜切换图像，出现了一座修真宗门的俯瞰图——山门巍峨，云雾缭绕，但护山大阵的光罩上布满了黑色的裂纹，“这是三天前，‘玄天宗’的实景。该宗十七名本应寿终的长老，全部通过某种秘法延续了寿命。而作为代价……”
图像拉近，聚焦在山门下的外门弟子居住区。
那些年轻的修士们，一个个面色灰败，头顶隐约有黑气缠绕。更可怕的是，他们的“阳寿余额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流逝——不是自然消耗，是被强行抽走。
“他们在掠夺低阶弟子的寿元，通过阵法转移给高阶修士。”云澜的声音冷了下来，“这不是简单的违规滞留，这是系统性的、有组织的‘生死资源掠夺’。按照天条，当以重罪论处。”
会议室一片死寂。
林渡看着图像里那些年轻修士麻木的脸，突然想起凌绝霄——那位剑尊至少是靠自己的修为硬抗，而这些孩子，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生命正在被谁偷走。
“所以我们的任务是？”有人问。
“破阵，抓捕主谋，恢复秩序。”云澜言简意赅，“监察司已经锁定三处核心阵眼，分别位于‘万法宗’、‘合欢谷’和‘血煞门’。地府负责执法部分，监察司负责技术支援和……应对可能出现的‘天庭级反抗’。”
他特意强调了最后几个字。
所有人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——如果有修真者动用了某种触及天道根本的禁术，那就不是地府能单独处理的了。
“分组情况已经发到各位终端。”云澜说，“三组同时行动，务必在同一时间破掉三处阵眼，否则阵法会自行修复。行动时间定在明日丑时——那是阵法能量波动的低谷期。”
林渡的终端震动了。
他低头查看，自己果然被分到了“万法宗”那一组，组长是云澜本人。组员除了他和张明，还有另外三个地府同事，以及两名天庭派来的“技术支援”。
“现在还有十二个时辰准备。”云澜环视会议室，“装备处已经为各位升级了终端权限，包括临时开通‘因果追溯’、‘业力显形’和‘天道共鸣’功能。记住，这些功能极其耗能，非必要不使用。另外——”
他的目光落在林渡身上。
“林渡，你留一下。”
***
其他人陆续离开后，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渡和云澜。
“坐。”云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，自己先坐下了。他手指在琉璃板上划了几下，调出一份档案——正是林渡入职地府以来的全部工作记录。
林渡心里打鼓。这种被上级单独谈话的感觉，让他想起去年年终考核时被判官约谈的恐怖经历。
“我看过你处理青云剑尊的案子。”云澜开口，语气听不出情绪，“执法记录很详细，包括最后那段……关于‘劝返优先于强制’的对话。”
“那是工作手册的要求。”林渡谨慎地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云澜笑了笑——那笑容很淡，但意外地冲淡了他身上的威严感，“我只是好奇。按照记录，你当时完全可以直接启动‘强制执行’，那样更省事，更安全，绩效评分也会更高。为什么选择先劝？”
林渡沉默了几秒。
“因为麻烦。”他实话实说，“强制执行要写三份报告，劝返只用写一份。而且剑尊那种级别的大佬，真打起来，就算赢了，后续的投诉、复核、听证会……够我忙半年的。划不来。”
云澜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出了声——不是嘲笑，是真的觉得有趣。
“你倒是实诚。”他摇摇头，“地府很多基层人员，要么太死板，要么太激进。像你这样……精打细算的，不多。”
林渡不知道该接什么，只好干笑。
“这次任务不一样。”云澜收敛笑容，正色道，“万法宗是三大阵眼中最难啃的一个。他们的护山大阵传承万年，本身就有干扰天机之能。加上这次的逆阴阳大阵……我估计，地府终端的常规功能在里面会大打折扣。”
“那天庭的技术……”
“也有极限。”云澜坦然道，“阵法内部自成天地，天道规则都会被扭曲。所以这次行动，我需要一个不是只靠‘规则’和‘权限’办事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林渡：“我需要一个知道什么时候该讲规矩，什么时候该……变通的人。”
林渡心里一动。
“云巡视员，您这话……”
“叫我云澜就行。”白衣巡视员站起身，走到窗前——窗外是地府永远灰蒙蒙的天空，“我在天庭监察司三百年，见过太多‘按章办事’却把事情办砸的案例。规则很重要，但执法的本质，是解决问题。”
他转过身，目光锐利：“万法宗的宗主，清虚子，三千七百岁修为。按照生死簿记录，他应该在一千年前就死了。但他不仅活着，还成了这次事件的核心人物之一。”
林渡调出清虚子的档案。图像上的老者仙风道骨，眉目慈和，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位德高望重的正道领袖。
“我们怀疑，他掌握了一种规避生死簿感应的秘法。”云澜说，“不是简单的屏蔽，而是……欺骗。让生死簿认为‘这个人已经死了’，但实际上他还活着。这种手段，已经触及天条红线。”
“那为什么天庭不直接出手？”林渡问。
“因为没有证据。”云澜平静地说，“他做得太干净。我们需要进入阵法内部，找到他‘欺骗天道’的直接证据——这需要地府的‘生死权限’和天庭的‘监察权限’同时生效。所以这次是联合行动。”
他走回桌边，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，递给林渡。
“这是‘巡天令’，临时权限令牌。持有它，你可以在紧急情况下调用部分监察司功能——包括短时间内的‘天道视野’，以及一次‘因果定锚’。”
林渡接过玉佩。触手温润，内里有光华流转，仿佛封存了一片星空。
“因果定锚？”
“就是强行锁定某个‘因果节点’，让它暂时无法被篡改。”云澜解释道，“比如，如果你发现清虚子正在篡改某个弟子的生死记录，可以用这个功能定住那一刻的‘真实’，为我们取证争取时间。”
林渡握紧玉佩，感觉肩上的担子突然重了十倍。
“丑时行动，你还有时间准备。”云澜说，“记住，进了万法宗，你看到的一切都可能是假的。阵法会扭曲感知，甚至扭曲记忆。唯一不会骗人的——”
他指了指林渡的终端。
“——是数据。生死簿的底层数据，业力流转的原始记录。相信那些，而不是你的眼睛。”
林渡点头。
云澜似乎还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：“去准备吧。对了，装备处新到了一批‘功德护盾发生器’，虽然丑了点，但关键时刻能保命。去领一个，记我账上。”
***
走出会议室时，林渡感觉脚步有些虚浮。
他先去装备处领了那个“功德护盾发生器”——果然丑得惊人，是个巴掌大的龟壳造型，得别在腰带上。工作人员还贴心地附赠了使用说明：【遭遇致命攻击时自动激活，持续三息，消耗功德点：500/次】
“五百点一次？”林渡肉疼，“这哪是护盾，这是功德焚烧炉吧？”
“爱要不要。”工作人员翻了个白眼，“这可是天庭最新技术，地府就配发了十个。嫌贵？行啊，下次你试试用肉身接元婴老怪的法宝，看哪个更划算。”
林渡默默别上了龟壳。
回到工位，他开始整理装备。终端已经自动更新，界面多了几个金色图标——都是临时开通的高级权限。他点开“天道共鸣”的说明，只看了一眼就赶紧关上：【启动后，可短暂获得天道视角，看破一切虚妄。副作用：使用后十二时辰内，将随机遗忘部分记忆。建议慎用。】
“这都什么破功能……”林渡嘟囔着，把终端调成待机模式。
窗外，地府的“天色”渐渐暗下来——虽然永远是灰蒙蒙的，但也有明暗变化，据说是为了照顾那些还保留着生前作息习惯的亡魂。
林渡看了眼时间，离丑时还有六个时辰。
他该睡一觉，养精蓄锐。但闭上眼睛，脑子里全是那些红色斑点、年轻修士灰败的脸、还有云澜说的“欺骗天道”。
如果连生死簿都能被欺骗，那地府这套建立在“因果记录”之上的秩序，到底有多少漏洞？
他想起凌绝霄。那位剑尊至少认账，认命。而这些躲在阵法里的人，他们不仅要活，还要用别人的命来活，还要让天道“看不见”他们在活。
“真是……”林渡翻了个身，对着墙壁，“卷成这样，有意思吗？”
不知过了多久，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梦里，他回到了档案室。一排排高大的架子，上面堆满了卷宗，空气里有陈年纸张和墨水的味道。安静，没有人催他，没有待办事项列表，没有红色警报。
他坐在那张老旧的木桌前，泡了一杯茶。
茶香袅袅。
然后敲门声响起。
咚咚咚。
林渡睁开眼。
不是梦，真的有人在敲他宿舍的门。他看了眼时间——子时三刻，离行动还有半个时辰。
“谁？”
“我，张明。”门外传来压低的声音，“快开门，出事了。”
林渡翻身下床，拉开门。张明站在走廊里，脸色苍白，手里攥着终端，屏幕亮着刺眼的红光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合欢谷那边……”张明咽了口唾沫，“行动组失联了。就在一刻钟前，信号突然中断。监察司尝试远程扫描，发现整个合欢谷被一层‘因果迷雾’笼罩，什么都看不见。”
林渡心里一沉。
“血煞门呢？”
“还在监控中，但能量波动开始异常增强。”张明把终端递给他，“云巡视员召集紧急会议，现在，马上。”
屏幕上，一条加粗标红的通知正在闪烁：
【行动提前。即刻出发。】
林渡抓起桌上的终端和龟壳护盾，跟着张明冲出门。
走廊里，警报灯开始旋转，红光把一切都染成了血色。
地府的夜，还很长。
***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