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田的木屋里,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。
赵小满的手指还绞在衣角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她看着林渡的背影,又转头看向李月娥,嘴唇动了动,最终问出了一个让林渡都愣了一下的问题:
“林掌柜……您说的地府,是我想的那个地府吗?”
林渡转过身来。阳光从云层后重新透出,透过窗棂斜斜地照在他脸上,让他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。
“有黑白无常的那个?”赵小满又补充了一句,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好奇,与刚才的恐惧形成了奇特的混合。
李月娥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:“小满,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——”
“不,这很重要。”林渡打断了她。他走到桌边坐下,示意两个姑娘也坐,“你们对地府了解多少?”
赵小满和李月娥对视一眼,先后在凳子上坐下。房间很小,三个人围着一张旧木桌,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“老人们说,人死了要去地府,喝孟婆汤,过奈何桥。”赵小满先开口,语气像是在复述小时候听过的故事,“善人投好胎,恶人下地狱……但这些都是凡人间的说法。修仙之人讲究的是逆天改命,渡劫飞升,地府……应该是管不到我们的。”
她说最后这句话时,语气里带着修仙者特有的那种理所当然。
林渡笑了。不是嘲讽的笑,而是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
“八十年前,百花仙子失踪的时候,百花门上下也是这么想的吧?”他缓缓说道,“修仙者超脱轮回,不受地府管辖——这大概是整个修真界共同的认知。”
李月娥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:“您的意思是,这种认知……是错的?”
林渡没有直接回答。他伸出手,掌心向上,那枚黑色的终端悄然浮现。在两位姑娘眼中,它依然只是一块造型奇特的玉牌,但此刻,玉牌表面流淌着淡淡的暗金色纹路,像是活着的血管。
“天地有秩序。”林渡说,声音很平静,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重量,“日月轮转是秩序,四季更替是秩序,生老病死……也是秩序。修仙者逆天而行,延长寿命,突破极限,这本身就在秩序允许的范围内——只要你有那个本事,有那个机缘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轻轻拂过终端表面:“但有些线,是不能越过的。”
“比如?”赵小满问。
“比如,以他人性命为代价,强行续命。”林渡抬起眼,目光落在窗外听风轩的方向,“比如,篡改生死簿上的记录——当然,你们可能不知道什么是生死簿。简单说,就是每个人的寿命,从出生那一刻起,就有个大概的定数。你可以通过修炼延长它,可以通过丹药补充它,但不能……偷别人的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远处传来钟声,是百花门午课的钟。悠长的钟声在山谷间回荡,一层层荡开,又一层层消散。
“门主她……”李月娥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偷了别人的寿命?”
“不止。”林渡收起终端,“我怀疑,八十年前真正的百花仙子就已经死了。现在坐在听风轩里的那位,是个占据了别人肉身、窃取了别人身份的……贼。”
这句话像一块冰,砸进了温暖的房间里。
赵小满猛地捂住嘴,眼睛瞪得滚圆。李月娥则深吸了一口气,手指紧紧抓住了桌沿,木头发出了细微的嘎吱声。
“证据呢?”李月娥问,声音在发抖,但逻辑还在,“您有证据吗?”
“正在找。”林渡坦白地说,“所以我才需要你们的帮助。”
“我们能做什么?”赵小满松开手,脸上还残留着震惊,但眼神已经变得坚定,“只要能救百花门……只要能救我们自己,我什么都愿意做。”
林渡看着这两个姑娘。她们害怕,这是当然的。任何正常人听到这种事都会害怕。但害怕之后,她们选择了面对,而不是逃避。
这很难得。
“首先,我需要知道百花门这八十年来,所有异常死亡或失踪弟子的名单。”林渡说,“尤其是那些天赋好、修为进步快的年轻弟子。”
李月娥皱眉思索:“门内每年都有弟子下山历练,有的再也没回来……但要说异常死亡,近十年内,除了陈师兄,还有三个。”
“说说看。”
“七年前,张师姐在闭关时走火入魔,经脉尽断而死。五年前,王师兄在探索后山禁地时失足坠崖。三年前,刘师妹……”李月娥顿了顿,“她说要回家探亲,然后就再也没回来。门主说她凡心未泯,放弃了仙途。”
林渡在心里记下这些信息:“他们的共同点是什么?”
“都是单灵根。”赵小满突然开口,“张师姐是水灵根,王师兄是火灵根,刘师妹是木灵根……陈师兄也是木灵根。而且,他们失踪或死亡的时间,都在每月十五之后。”
李月娥猛地看向她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……”赵小满低下头,“我喜欢记这些。每个人的灵根属性,修炼进度,什么时候闭关,什么时候出关……我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。我觉得这样很有意思,像是在观察花草的生长一样。”
林渡眼睛一亮:“那个本子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赵小满起身,走到床铺边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、用粗布缝成的小册子,“但我只记了最近十年的。更早的……我还没入门呢。”
林渡接过册子,快速翻阅。纸张很粗糙,字迹却工整细致,一笔一划都透着书写者的认真。每一页记录着一个弟子的信息:姓名、年龄、入門时间、灵根属性、修炼功法、突破时间……
翻到最近几页,他看到了李月娥和赵小满自己的记录,甚至还有孙石头的。
“你的灵根是……”林渡看向赵小满。
“土木双灵根。”赵小满说,“不是很纯,所以修炼速度一般。”
“我是金水双灵根。”李月娥接话,“也是中下之资。”
林渡继续往后翻,手指停在了一页上。那一页记录着一个叫“周灵儿”的弟子,冰灵根,十六岁筑基,十七岁筑基中期,然后在三年前的某个十五之后,“申请下山游历,再无音讯”。
冰灵根。单灵根中的变异灵根,万里挑一的天赋。
“这个周灵儿,”林渡问,“和门主有什么关系吗?”
两个姑娘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。
“您怎么知道?”李月娥说,“周师姐……是门主的亲传弟子。门主待她如亲生女儿,她失踪后,门主闭关了整整三个月。”
“闭关。”林渡重复这个词,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,“是啊,伤心过度,需要静养——多好的借口。”
他把册子合上,但没有还给赵小满,而是认真地看着她:“这个本子,暂时由我保管,可以吗?等事情结束后,我一定完好归还。”
赵小满用力点头:“您拿去。如果能帮上忙的话。”
窗外又传来人声,是药田换班的弟子来了。李月娥起身走到窗边,透过缝隙往外看了一眼:“是李师兄他们来换班了。小满,你得出去一趟,不然他们会怀疑。”
赵小满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服,又拍了拍脸,努力让表情自然一些。
“记住,”林渡在她出门前最后叮嘱,“正常,自然。你是去交班的,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赵小满深吸一口气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门外传来她和师兄打招呼的声音,语气轻松,甚至还开了个小玩笑。然后脚步声渐远,药田那边传来了交谈声和笑声。
李月娥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她演得很好。”林渡说。
“小满看起来单纯,其实很聪明。”李月娥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,“她只是不喜欢争,不喜欢抢,所以总是安安静静的……但这不代表她什么都看不明白。”
林渡看着她:“那你呢?你看到了什么?”
李月娥沉默了一会儿。
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照出空气中漂浮的微尘。那些细小的颗粒在光柱里缓缓旋转,起起落落,像是某种无声的舞蹈。
“我看到了恐惧。”她最终说,声音很轻,“不是我们的恐惧,是门主的。”
林渡挑眉:“怎么说?”
“这几个月,每次我去听风轩送东西,都能感觉到……一种紧绷。”李月娥努力组织着语言,“门主看起来依然优雅从容,但她的眼神,她的小动作……比如,她会不自觉地摩挲手腕上的玉镯,那是周师姐送她的生辰礼。比如,她最近开始焚一种很奇怪的香,味道很淡,但闻久了会让人头晕。”
“香?”林渡警觉起来,“什么样的香?”
“淡紫色的,细长如针,燃烧时几乎没有烟。”李月娥描述,“我问过一次,门主说是安神静心的。但我查过典籍,那种香叫‘锁魂香’,通常用于……稳固魂魄,防止魂体离散。”
林渡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锁魂香。地府档案里有记载,那是邪修常用的东西,用来稳定夺舍后与肉身不完全契合的魂魄。但使用这种香有个副作用——需要定期以活人精血为引,否则香气反噬,魂体会加速溃散。
所有线索,在这一刻串了起来。
夺舍。锁魂香。每月十五的灵泉仪式。失踪的单灵根弟子。
还有……后天晚上。
“我需要去一趟后山禁地。”林渡站起身,“现在。”
李月娥一愣:“现在?可是禁地有阵法守护,除了门主,谁都进不去——”
“阵法总有薄弱的时候。”林渡说,“每月十五,灵泉异动,整个百花门的灵力流向都会发生变化。那个时候,护山大阵的某些节点会出现短暂的松动……尤其是,如果有人刻意在内部做了手脚的话。”
“您是说……”
“我说,你们那位门主,可能早就给自己留了后路。”林渡走到窗边,望向后山的方向,“一个只能她自己进出的后门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终端,这次没有隐藏它的真容。黑色的长方体表面泛起幽蓝的光,一行行地府符文在空气中浮现、旋转,最后凝聚成一张半透明的山势地形图。
李月娥倒吸一口凉气——这次她看清楚了,那绝不是修真界常见的法宝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喃喃道。
“地府公务终端,第七代改进型。”林渡头也不回地说,手指在虚拟地图上滑动,“内置三界堪舆图、灵力流向监测、阵法结构解析……当然,还有最重要的——生死簿查询权限的临时接口。”
地图放大,百花门的立体影像浮现出来。建筑、道路、药田、练功场……一切都纤毫毕现。而在后山某处,一片区域被标成了刺眼的红色,旁边跳出一行小字:
【区域:百花禁地】
【状态:多重阵法叠加(疑有破损)】
【灵力异常指数:87/100(高危)】
【建议:非必要勿入】
林渡盯着那片红色区域,手指在其中几个点上轻点。终端响应他的操作,开始进行深层扫描。蓝色的光波一圈圈荡开,穿透墙壁,穿透山体,像水波一样漫向整个百花门。
李月娥屏住呼吸。她看见那些光波所过之处,空气中浮现出无数细密的金色丝线——那是护山大阵的灵力脉络。它们纵横交错,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,笼罩着整个宗门。
而在后山方向,那张网上,有一个极其隐蔽的破口。
破口很小,位置刁钻,正好处于三条灵力脉络的交汇处。正常情况下,这种节点应该是最坚固的,但此刻,那里却有一个细微的、几乎不可察觉的裂隙。裂隙边缘的灵力丝线呈现出不自然的焦黑色,像是被什么腐蚀过。
“找到了。”林渡轻声说。
他收回终端,地图和光波瞬间消失。房间里恢复了原样,只有阳光和尘埃。
“您找到什么了?”李月娥问。
“一个后门。”林渡说,“一个八十年前就存在,而且最近三个月被频繁使用的后门。”
他转身看向李月娥,表情严肃:“现在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——去膳房找孙石头,把情况告诉他。然后,你们三个今晚子时,在药田西侧那棵老槐树下等我。”
“您要做什么?”
“我要去验证最后一个猜想。”林渡说,“关于灵泉底下,到底藏着什么。”
他走到门边,手放在门把上,又停住了。
“李姑娘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后天晚上我没有出现,或者出现了什么意外。”林渡没有回头,“你们三个就立刻下山,去最近的城隍庙,找庙祝,把这个给他看。”
他递过去一枚黑色的令牌,非金非玉,入手冰凉。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“渡”字,背面是地府的徽记——当然,在李月娥眼里,那只是些看不懂的复杂花纹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接过令牌,感觉它沉甸甸的。
“我的工作证。”林渡笑了笑,“给他看,他就明白了。然后……他会安排你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。”
李月娥握紧令牌,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:“您会有危险,对吗?”
“公务员出差,哪有不危险的。”林渡半开玩笑地说,拉开门,“但放心,我有编制。地府的编制——这意味着,就算我死了,也能走内部流程快速投胎,说不定还能选个好人家。”
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,但李月娥听出了其中的沉重。
她没有再问,只是深深鞠了一躬:“林掌柜,百花门……就拜托您了。”
林渡摆摆手,走出了木屋。
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。他眯起眼睛,看向后山的方向。那片被标记为禁地的山林,在阳光下呈现出深沉的墨绿色,静谧,幽深,仿佛在沉睡。
但他知道,那里没有沉睡。
只有等待。
倒计时:四十六小时二十一分三十八秒。
他摸了摸袖子里的终端,又摸了摸怀里赵小满的那本册子。两样东西,一样代表地府的秩序,一样代表人间的证据。
现在,他要去把这两样东西,用在它们该用的地方。
山风吹过,带来药田里灵草的清香。几个弟子说笑着从旁边走过,看见林渡,还客气地点头致意。
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。
林渡也微笑着点头回礼,然后转身,朝着与后山相反的方向走去——他得先回一趟客房,做些准备。
毕竟,夜探禁地这种事,不能穿着这身掌柜的衣服去。
得换身方便活动的。
还得带上些……公务用品。
他走进客房所在的院落,关上门。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来,只有窗棂缝隙里漏进的几缕阳光,在地上投出细长的光斑。
林渡走到床边,从行李中取出一套深灰色的夜行衣——地府后勤部统一配发,材质特殊,能隔绝大部分灵力探测。然后又取出几个小瓶:显形粉、破障水、还有一小罐应急用的孟婆汤稀释液(用于清除短期记忆,公务需要时使用)。
最后,他拿出了终端,调出了后台的一个隐藏界面。
界面上跳出一行提示:
【检测到非法续命行为聚集地,是否启动‘扫黑除恶’专项预案?】
林渡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然后点了“暂缓”。
还不是时候。
他需要证据,确凿的证据。不仅仅是灵泉下的东西,不仅仅是那个后门,他需要的是能将整个链条串联起来的、铁一般的证据。
地府办案讲究程序正义。就算对方是十恶不赦的邪修,就算对方窃取了八十年的寿命,害死了不知多少弟子——也要按规矩来。
先调查,后取证,再执法。
这是规矩。
也是底线。
林渡换好夜行衣,把该带的东西装进特制的储物袋(同样是地府配发,空间不大,但能完全屏蔽灵力波动)。然后他坐到桌边,摊开纸笔,开始写一份临时报告。
【致:地府阳间执纪组办公室】
【事由:关于百花门异常生死秩序案件的初步调查及行动申请】
【内容:经查,百花门存在大规模非法续命嫌疑,涉案人员可能包括现任门主(身份存疑)。现申请启动‘紧急调查权限’,拟于今夜潜入禁地取证。如遇抵抗,将视情况启动强制执行程序。】
【申请人:林渡(编号:DF-742)】
【时间:……】
他写到这里,笔尖顿了顿。
然后继续写道:
【附注:本案涉及三名潜在受害者(李月娥、赵小满、孙石头),均已初步接触并取得信任。建议无论行动结果如何,优先确保三人安全撤离。】
写完,他取出那枚黑色的工作令牌,在报告末尾盖了个印。印章落下的瞬间,纸张上的文字泛起微光,然后整份报告化作一缕青烟,消散在空气中。
报告已发送。地府那边,值班的同事应该很快就能收到。
做完这一切,林渡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还有四十六个小时。
不,准确说,从现在到后天晚上灵泉异动,只剩下四十个小时了。他需要在四十小时内,找到确凿证据,制定行动计划,还要确保三个年轻人的安全。
压力很大。
但奇怪的是,他并没有觉得焦虑,反而有一种……久违的清醒。
也许是因为,这一次,他不是被动地应付任务,不是机械地发送通知书,不是麻木地执行流程。
这一次,他看见了具体的人,听见了具体的故事,触碰到了具体的苦难。
李月娥眼中的恐惧,赵小满记录本上的字迹,孙石头可能还不知道自己正身处险境——这些都很具体,具体到无法忽视,无法搪塞,无法用“按规定办事”来推脱。
窗外传来鸟鸣,清脆,悠长。
林渡睁开眼,看向窗外。夕阳已经开始西斜,天边泛起了淡淡的橙红色。山峦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柔和,云层被染上了金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