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府里的霉味似乎更浓了。
林渡保持着均匀的呼吸,眼皮下的眼球却在缓慢转动。他数着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禁制那阵微弱的波动后,外面再没有任何动静。
就像有人轻轻叩了门,然后屏息等待。
石室里光线昏暗,只有洞口藤蔓缝隙漏进来的几缕天光,在灰尘中切割出斜斜的光柱。那些光柱里的尘埃原本缓缓沉浮,此刻却忽然改变了运动轨迹,像被无形的手搅动。
林渡的右手搭在石床边缘,食指有节奏地轻敲着粗糙的石面。这是赵铭的习惯动作——玉简里提到,这个散修思考时总爱敲东西,节奏凌乱,透着一股焦躁。
他得演得像。
五息,十息。
就在林渡几乎要以为刚才的波动只是错觉时,禁制终于再次有了反应。
这次不是轻叩,而是一种缓慢的渗透。像墨汁滴入清水,先是晕开一小团,然后逐渐扩散。有人正在用极其温和的方式“溶解”禁制节点,而不是暴力破解。
手法很老道。
林渡睁开眼睛,从石床上坐起来,动作带着散修特有的懒散和戒备。他抓起桌上那几块灵石,握在手里,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:“谁?”
禁制无声地打开一道口子。
一个身影侧身闪入,随即禁制重新闭合。整个过程快得几乎没有灵力外泄,来人的修为至少在金丹期以上。
林渡眯起眼睛。
站在洞府中央的是个中年模样的修士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道袍,腰间挂着枚不起眼的木牌。面容普通,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,唯有一双眼睛格外沉静,像两口深井,看不出情绪。
“赵道友。”来人开口,声音也是平平无奇,“久违了。”
林渡脑子里飞快翻找赵铭的记忆碎片。没有这张脸,没有这个声音。但对方叫出了“赵道友”,说明至少知道这个身份。
“你是?”他维持着警惕的姿态,手指在灵石上摩挲——这是赵铭紧张时的习惯。
“一个朋友介绍来的。”中年修士没有自报家门,目光在石室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林渡脸上,“听说赵道友手上有‘货’?”
他说“货”的时候,语调有极其轻微的起伏。
林渡心头一动。清虚子记忆碎片里,那些阳寿交易的黑话里,“货”特指未经地府登记的额外阳寿份额。普通散修根本接触不到这个层面的东西。
“什么货?”他装傻,同时从石床上站起来,身体微微侧倾,做出随时准备逃跑的姿态——一个心虚的、手握赃物的小散修该有的反应。
中年修士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水面的涟漪,一荡就散。“赵道友不必紧张。清虚子道长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他顿了顿,观察着林渡的表情,“矿洞塌了,人也没了,挺可惜的。”
林渡的呼吸乱了一拍。
不是装的,是真的。对方直接点出了清虚子和矿洞,这意味着什么?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他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抵住冰冷的石壁,“清虚子是谁?我不认识。”
“是吗?”中年修士向前走了一步。
洞府本就狭小,这一步拉近的距离让压迫感陡然增强。林渡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,温和但厚重,像深潭的水,表面平静,底下却暗流汹涌。
“三天前,你在青云山西麓的废弃矿洞附近出现过。”中年修士慢条斯理地说,从袖中取出一枚留影石,灵力注入,石头上浮起模糊的画面——
正是“赵铭”在矿洞外围徘徊的身影。
画面是偷拍的,角度刁钻,只能看到侧脸和背影。但身形、衣着、甚至走路时微微跛脚的姿态,都和真正的赵铭完全一致。
崔珏的准备工作做得真够细的。林渡心想。
“我去那边采药,不行吗?”他梗着脖子反驳,声音却透着心虚。
“采药需要鬼鬼祟祟地在洞口转悠半个时辰?”中年修士收起留影石,“赵道友,咱们打开天说亮话。清虚子手里那批‘货’,现在在哪儿?”
来了。
林渡舔了舔发干的嘴唇,眼神飘忽不定,最后落在桌上那几块摆成特定图案的灵石上。他沉默了几息,才哑着嗓子说:“……没了。”
“没了?”
“矿洞塌的时候,东西都在里面。”林渡抬起头,眼里适时地流露出懊恼和贪婪交织的神色,“我本来想等清虚子出来再谈价,谁知道……早知道就该先下手。”
这段话半真半假。真的是矿洞确实塌了,清虚子确实死了;假的是“货”的下落——那批阳寿资源,其实早就被地府暗中回收了。
中年修士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洞府里安静得可怕,只有两人的呼吸声。林渡能感觉到对方的神识在自己身上扫过,像冰凉的手抚过魂魄。魂息模拟散在起作用,他的魂息波动完全符合筑基期散修赵铭的特征,甚至模拟出了多年修为停滞导致的灵力滞涩感。
“可惜了。”中年修士终于收回目光,语气里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,“那批货价值不菲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。”林渡嘟囔着,蹲下身,从石床底下摸出个破旧的酒壶,仰头灌了一口——酒也是崔珏准备的,味道辛辣刺鼻,符合散修的品味。
他喝酒时,余光瞥见中年修士的手指在袖中轻微地动了动。
是在传讯?还是在探查什么?
“不过……”林渡放下酒壶,用袖子擦了擦嘴,像是下了很大决心,“清虚子死之前,跟我说过一件事。”
“哦?”
“他说,如果出了意外,就去找一个人。”林渡压低声音,“那人手里还有‘备份’。”
这是他和崔珏商量好的试探。如果来人是阳寿司的内鬼,听到“备份”两个字,一定会追问细节;如果是清虚子的同伙,反而可能警惕——因为真正的清虚子根本不会留这种后手。
中年修士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。
那口深井般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,快得几乎抓不住。但他的语气依然平稳:“什么人?”
“他没说名字。”林渡摇头,观察着对方的反应,“只说那人身上有‘司’字印记。”
司。
阳寿司的司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,洞府里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。
中年修士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渡。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平静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,一种权衡,一种捕食者打量猎物的专注。
林渡后背渗出冷汗。
他知道自己踩在了钢丝上。这句话要么让他彻底取得信任,要么立刻招来杀身之祸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就在林渡几乎要撑不住时,中年修士忽然笑了。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一些,甚至带上了一丝和善:“赵道友果然知道不少。”
他向前又走了一步,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足三尺。
“清虚子说得没错。”中年修士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我确实可以帮你。”
“帮我?”林渡适当地露出疑惑。
“那批货没了,你的损失不小吧?”中年修士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袋,放在桌上。布袋口微微敞开,露出里面几块中品灵石的光泽,“这点心意,算是补偿。”
林渡盯着灵石,喉结滚动了一下,眼里闪过贪婪,但很快又变成警惕:“无功不受禄。道友想要什么?”
“聪明。”中年修士赞许地点点头,“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很简单。”中年修士从袖中又取出一枚玉简,推到林渡面前,“这里面有几个人名和地址。你去找到他们,把这个给他们看。”
林渡没有立刻去接:“这是什么?”
“一些……需要清理的麻烦。”中年修士说得轻描淡写,“这些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,留着对大家都不好。”
林渡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。
灭口。
对方要他去做清道夫。
他拿起玉简,神识探入。里面是五个名字,后面跟着简单的身份信息和常住地址。都是散修或者小门派弟子,修为最高的也不过筑基后期。
最让他心惊的是,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一个数字:三十、五十、八十……
那是阳寿年限。
这些人,都通过某种渠道“购买”了额外阳寿。
“他们都是清虚子的客户?”林渡抬起头。
“曾经是。”中年修士淡淡道,“现在清虚子死了,这些交易记录就成了隐患。赵道友,你应该明白,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”
林渡握着玉简,手指微微发颤。
这次不是演的。
如果他真是赵铭,一个贪婪又怕死的散修,此刻应该已经吓坏了。但他是林渡,地府的公务员,他看到的不是五个待宰的羔羊,而是五条线索,五个可能通向那个“司字印记”之人的跳板。
“我……我修为低微,怕办不好。”他声音发虚。
“放心,这些人都不难对付。”中年修士又取出一个瓷瓶,“这里面有三枚‘锁魂钉’,筑基期内,中者魂魄会被暂时禁锢,任你处置。事成之后,还有重谢。”
重谢。
林渡看着桌上的灵石和瓷瓶,又看看手里的玉简。他脸上挣扎的神色越来越明显,最后咬了咬牙:“……好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要见你说的那个人。”林渡直视中年修士的眼睛,“那个身上有‘司’字印记的人。清虚子说过,只有他能给我长久的‘货源’。”
这是一步险棋。
直接提出要见内鬼,要么让对方彻底信任,要么立刻翻脸。
中年修士沉默了。
他的目光在林渡脸上停留了很久,久到林渡几乎以为自己的伪装被识破了。但最终,他点了点头:“可以。等你办完这五件事,我会安排。”
“一言为定?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中年修士转身走向洞口,禁制自动打开一道缝隙。临出门前,他回头看了林渡一眼,那眼神意味深长:“赵道友,记住,把事情办干净。否则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话里的威胁已经足够清晰。
身影消失在藤蔓之后,禁制重新闭合。
林渡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直到确认对方真的离开了,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。他走到石桌旁,拿起那袋灵石,又打开瓷瓶看了看——三枚漆黑的钉子躺在里面,散发着阴冷的气息,确实是锁魂钉,而且是地府阴司才会用的制式。
对方来头不小。
他坐回石床,开始整理思绪。
第一,来人大概率是阳寿司内鬼的手下,而非内鬼本人。因为如果真是那个手握印鉴的高层,不会亲自来这种破洞府见一个小散修。
第二,对方相信了“赵铭”的身份,但并未完全信任。那五个人名既是灭口任务,也是试探——试探赵铭的能力、忠诚和胆量。
第三,对方承诺事成之后安排见“司字印记”之人,这可能是真的,也可能是个诱饵。但无论如何,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。
林渡拿起玉简,再次查看那五个名字。
王铁山,散修,筑基初期,常住黑水镇……
李月娥,百花门外门弟子,炼气大圆满……
一个个名字看下去,他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这些人都不强,甚至可以说很弱。以阳寿司内鬼的能量,要灭他们的口易如反掌,为什么要借赵铭的手?
除非……这些人身上有什么特殊之处,让内鬼不敢亲自出手,或者不方便出手。
林渡想起崔珏的话:“阳寿司的印鉴能在一定程度上‘调整’生死数据。”
如果这些人的阳寿交易记录,本身就是“调整”过的呢?如果内鬼通过某种手段,在系统里抹去了这些交易的存在,那么这些知情人活着,就是随时可能引爆的漏洞。
但杀了他们,又可能引起地府常规巡查的注意——毕竟无故死亡,系统会有记录。
所以需要一个“合理”的死法。
比如,被一个贪婪的散修谋财害命。
林渡冷笑一声。
好算计。既清理了隐患,又把锅甩给了死人赵铭。等自己办完这五件事,恐怕也会成为“合理死亡”的第六个。
洞府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藤蔓缝隙漏进来的光从淡金色变成橙红,最后沉入深蓝。山风大了起来,呜咽着掠过洞口,像无数幽魂在哭诉。
林渡没有点灯。
他坐在黑暗里,手里摩挲着那枚玉简。魂息模拟散的药效在持续,他能感觉到那种“调音”般的细微调整,让他的魂魄波动牢牢锁定在赵铭的频率上。
三天。
他只有三天时间,既要取得内鬼的信任,又要保住那五个人的命——至少保住其中几个,作为证据。
还得在保护他们的同时,不被内鬼察觉异常。
林渡从储物袋里取出判官笔终端。在修真界使用地府设备有风险,灵力波动可能被高阶修士捕捉到,但有些功能可以离线使用。
他点开一个界面,输入五个名字。
屏幕上跳出五份简略的生死簿数据——都是公开可查的基础信息:姓名、生辰、当前阳寿余额、近期运势走向……
没什么异常。
但林渡注意到一个细节:五个人的“近期运势”栏,都显示“阴煞缠身,恐有血光之灾”。
这么整齐?
他切换界面,调出地府内部的任务系统。果然,在“阳间异常事件预警”列表里,这五个人名赫然在列,预警原因是“命理突变,阳寿数据存疑”,预警级别:丙等。
丙等,属于可查可不查的范畴。地府人手紧张,这种低级别预警往往会被搁置,除非有新的证据触发升级。
内鬼就是钻了这个空子。
林渡关掉终端,重新将它收回储物袋深处。
他需要制定一个计划。一个既能向对方“交差”,又能保住关键证人的计划。
夜色完全笼罩了洞府。
林渡躺在石床上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闪过那五个名字,五个地址,五张可能从未谋面的脸。
明天,他就要开始扮演一个杀手。
而他要杀的,是他本该保护的人。
这感觉真讽刺。
山风还在呜咽,远处传来不知名妖兽的嚎叫,悠长而凄厉。林渡在黑暗里睁开眼睛,看着石室顶部那些经年累月渗水形成的暗色纹路。
那些纹路蜿蜒扭曲,像一张巨大的网。
而他,正一步步走向网的中心。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