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1 05:02:41

晨风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,穿过百花门的回廊。

林渡走出院门时,脚步顿了一下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被晨光笼罩的院落——陈师姐还站在原地,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告知书,像攥着什么救命稻草。她的背影在晨曦中显得单薄,却又挺得笔直。

“会好的。”林渡轻声说了一句,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。

他沿着青石板路往山下走。

百花门的清晨很热闹。练剑场传来整齐的呼喝声,药园方向飘来草药的清香,几个年轻弟子抱着经卷匆匆走过,看见林渡时还礼貌地点头致意——他们什么都不知道,依然活在门主编织的谎言里。

林渡加快脚步。

他不喜欢这种场面。每次办案结束,看到那些被蒙在鼓里的普通人,总让他觉得胸口发闷。地府的规章制度里没有“安慰受害者家属”这一条,绩效考核也不会因为多说了几句暖心话就加分,但他就是忍不住会想:等真相大白那天,这些弟子们会是什么表情?

“关我什么事。”他嘀咕着,从怀里掏出终端,调出任务界面。

【任务:百花门非法续命案】

【状态:已完成】

【功德点奖励:1500(基础)+300(超额完成)=1800点】

【备注:嫌疑人已拘捕,证据链完整,案件报告需在三个工作日内提交】

林渡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,嘴角终于翘了翘。

一千八百点。够他兑换三个月的阳间假期了——如果能活着攒到退休的话。

他继续往下翻,查看任务详情。系统自动生成了案件简报,包括门主的罪行清单、证据类型、涉及魂魄数量,甚至还有一份粗略的功德损失评估报告。最后附着一行小字:【该案已触发“重大恶性案件”标记,将提交地府监察司复核】。

“监察司……”林渡皱了皱眉。

那是地府里最让人头疼的部门之一。一群死抠条文的老鬼,专门挑一线办案人员的刺。上次他抓了个靠夺舍续命的老魔头,就因为抓捕时损坏了对方一件法袍——那法袍是用婴儿皮炼制的邪物——被监察司记了个“执法过程中造成不必要财物损失”,扣了五十功德点。

“这次总该没得挑了吧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人赃并获,全程录像,连罚款单都开好了。”

正想着,终端忽然震动起来。

来电显示:【阎罗殿·第三办公室】。

林渡手一抖,差点把终端扔出去。

第三办公室——那是他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,地府投胎分配办主任,姓崔,大家都私下叫他“催命判官”。不是因为他判案狠,而是因为他催报告催得比索命还急。

林渡做了三次深呼吸,才按下接听键。

“喂,崔主任……”

“小林啊!”对面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,嗓门大得连路过的弟子都回头看了一眼,“百花门的案子办完了?不错不错,效率很高嘛!我这边刚收到城隍的通报,说你一个人就把那老东西拿下了?可以啊!”

林渡松了口气。听这语气,不像来找茬的。

“主任过奖了,都是按照流程……”

“少来这套!”崔主任打断他,“我还不知道你?能躺着绝不站着的主儿。这次这么卖力,是不是又惦记着攒功德调回档案室?”

林渡干笑两声。

“行了,不逗你了。”崔主任语气正经起来,“案子办得漂亮,监察司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,不会找你麻烦。不过有件事得跟你说——百花门这个案子,可能不是孤例。”

林渡停下脚步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你抓的那个门主,不是靠普通邪法续命的。”崔主任的声音压低了些,“他用的那个‘九阴聚魂阵’,是地府两百年前明令禁止的禁术。当时所有的阵法图谱都被收走了,销毁记录也归档了。按理说,阳间不该有人知道这阵法怎么摆。”

山风吹过林间,树叶沙沙作响。

林渡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。

“您是说……地府内部有人泄露禁术?”

“我不敢肯定。”崔主任说,“但这事太蹊跷。一个阳间小门派的门主,从哪里搞到地府封存的禁术?还有那些幽冥矿——那是地府专营的管制资源,开采、运输、销售都要登记。可我问过资源司,最近五十年,百花城区域没有任何合法的幽冥矿交易记录。”

终端那头传来翻纸页的声音。

“小林,你办案的时候,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线索?比如……那门主跟地府里的人有来往?”

林渡仔细回想。

密室里的油灯、阵法符文、门主说的那些话……

“他提到过‘上面有人’。”林渡说,“但没说是谁。我当时以为他虚张声势,没当真。”

“可能不是虚张声势。”崔主任叹了口气,“这样,你先把案件报告写好交上来。至于禁术泄露的事,我会让监察司秘密调查。你那边……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你那边继续按原计划工作。该抓的抓,该罚的罚,就当不知道这回事。但多留个心眼——如果再遇到用禁术续命的,想办法套套话,看看能不能挖出点线索。”

林渡沉默了几秒。

“主任,这事有点大吧?我就是个借调过来的科员,查内鬼这种事……”

“知道你为什么被借调吗?”崔主任忽然问。

“不是说因为阳间执纪组缺人……”

“缺人不假。”崔主任说,“但地府那么多科员,为什么偏偏选你?你真以为是你运气好?”

林渡愣住了。

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接到借调通知那天,他还以为是自己最近摸鱼太明显,被领导发配到一线吃苦。为此他还郁闷了好几天,把攒了半年的功德点全换成了忘忧茶——地府特供,据说能让人暂时忘记工作的烦恼。

“你入职三年,办了七十四起违规滞留案。”崔主任继续说,“结案率百分之百,零投诉,零差错。最关键的是——你从来没问过‘为什么’。”

“什么为什么?”

“为什么那些人能违规滞留?为什么有些明显该死的人,系统里却显示‘状态正常’?为什么你每次提交异常报告,最后都不了了之?”崔主任的声音很平静,“其他科员多多少少会质疑,会抱怨,甚至会偷偷调查。只有你,永远按流程办事,交完报告就下班,多一句话都不问。”

林渡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
“上面需要这样的人。”崔主任说,“足够聪明,能办好案;又足够‘懂事’,不会多管闲事。所以借调你,不是因为缺人,是因为你‘合适’。”

山道上的风忽然变得很冷。

林渡握紧终端,指节有些发白。

“那现在……您是要我‘多管闲事’了?”

“我要你保护好自己。”崔主任说得很慢,“继续按你的风格工作,该摸鱼摸鱼,该糊弄糊弄。但如果发现什么不对劲——比如又遇到用禁术的,或者有人暗示你‘行个方便’——别声张,直接联系我。我的私人通讯码,等会儿发给你。”

终端“叮”了一声,一条加密信息跳出来。

“主任,”林渡舔了舔发干的嘴唇,“这事……危险吗?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
“地府成立三千七百年来,”崔主任终于开口,“有十九位判官、四十一位阴帅、两百多个科员,因为‘意外’魂飞魄散。监察司的记录上写的是‘因公殉职’,但有些案子……到现在都没查清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小林,我知道你想回档案室。等这事了了,我亲自给你办调动。但现在,你得先活着。”

通讯挂断了。

林渡站在山道上,看着终端屏幕暗下去,久久没动。

一只山雀落在他脚边的石阶上,歪着头看他,叽叽喳喳叫了几声。远处传来钟声,是百花门晨课开始的信号。一切都那么平常,那么安宁。

可他忽然觉得,这片看似平静的天地间,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滋生。

就像他刚入职时,档案室的老王头说的那句话:“三界这潭水啊,看着清亮,底下全是漩涡。不会游泳的,最好别往里跳。”

当时他还觉得老王头危言耸听——地府嘛,不就是按章办事的地方?能有什么漩涡?

现在他有点明白了。

“真麻烦。”他嘟囔一句,把终端塞回怀里,继续往山下走。

脚步比刚才快了些。

走到山脚时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又掏出终端,调出功德点余额。

【当前功德点:8920】

距离兑换“永久调回档案室”需要十万点,还差得远。但如果崔主任说话算话……

他摇摇头,甩掉这个念头。领导的承诺,听听就好,当真你就输了。在地府混了三年,这点觉悟他还是有的。

正想着,终端又震了。

这次是任务推送。

【新任务:青云城区域发现异常能量波动,疑似违规滞留者活动迹象。请前往调查。】

【任务等级:C级(常规)】

【建议完成时限:三个工作日】

林渡点开详情,发现定位就在青云城——离百花城不到两百里,御剑的话半个时辰就能到。

他看了眼天色,还早。

“去看看吧。”他对自己说,“C级任务,应该就是个小角色。抓完早点收工,还能赶上午饭。”
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——地府配发的“缩地符”,科员级标准装备,一次能瞬移五百里,就是落地时有点晕。

掐诀,念咒。

符纸燃起青色的火焰。

下一秒,山道上的身影消失了。

只剩那只山雀还在石阶上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,仿佛在疑惑刚才那个人怎么忽然不见了。

---

青云城比百花城大得多。

林渡从城西的传送点走出来时,差点被街上的人流撞个跟头。正值早市,街道两旁摆满了摊子,卖菜的、卖肉的、卖小吃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空气里混杂着油条、豆浆、蒸包子的香味,还有牲畜粪便和汗水的味道——很乱,但很鲜活。

他揉了揉太阳穴。缩地符的后遗症还没过去,脑子嗡嗡的。

终端自动开始扫描。

【检测到异常能量源:1个】

【方位:东北,约三百丈】

【能量强度:低】

林渡顺着指示方向走,穿过两条街,拐进一条小巷。巷子很窄,两边是高高的院墙,墙上爬满青苔。越往里走,人声越远,到最后只剩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。

能量源就在巷子尽头。

那是一间很小的铺子,门脸破旧,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,勉强能认出“陈记棺材铺”几个字。铺门虚掩着,里面黑漆漆的,透出一股陈年木料和香烛混合的气味。

林渡推门进去。

门轴发出刺耳的“吱呀”声。

铺子里很暗,只有柜台后点着一盏油灯。灯光昏黄,照出一个佝偻的背影——是个老头,正拿着刨子,专心致志地刨一块木板。刨花簌簌落下,在他脚边堆成一堆。

“买棺材?”老头头也不抬地问,声音沙哑,“有现成的,后面院子里挑。定做的话,得等三天。”

林渡没说话,掏出终端,对准老头。

屏幕亮起。

【姓名:陈三手】

【寿元:72岁(已耗尽)】

【应死于:三年前,肺痨】

【当前状态:违规滞留】

【滞留原因:未知】

林渡挑了挑眉。系统显示“未知”,这倒是少见。通常违规滞留,要么是执念未消,要么是用了邪法,系统都能识别出来。只有一种情况会显示“未知”——地府内部有人手动修改了数据。

他想起崔主任的话。

“老板,”林渡开口,“聊两句?”

陈三手终于抬起头。

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老脸,皱纹深得像刀刻,眼睛浑浊,但眼神很平静。他放下刨子,用抹布擦了擦手,从柜台后走出来。

“客官想问什么?”他问,“棺材的材质?尺寸?还是风水讲究?”

“我想问,”林渡盯着他的眼睛,“您死了三年,为什么还在这儿?”

铺子里静了一瞬。

油灯的火焰晃了晃,墙上的影子跟着扭曲。

陈三手笑了。笑容很淡,像水面漾开的涟漪,转眼就没了。

“地府的人?”他问,“比我想的来得晚。”

“您知道我会来?”

“早晚的事。”陈三手走回柜台后,慢吞吞地坐下,“我这铺子,三年前就该关了。可关不了——有些事没做完,走不了。”

林渡走近几步,手按在终端上。

“什么事?”

陈三手没回答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子,打开,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十个木牌。每个牌子上都刻着名字,有些名字已经模糊了,有些还很清晰。

“这些都是我答应过要做棺材的人。”他说,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木牌,“有些是街坊邻居,有些是路过讨水喝的行人。我答应他们,等他们走了,送他们一副好棺材,让他们体体面面地下葬。”

他拿起一块木牌。

“王婆婆,住城东,儿子死得早,一个人拉扯孙子。三年前她来订棺材,说怕自己哪天突然走了,孙子连买棺材的钱都没有。我答应她,收一半定金,另一半等她走了再付。”

又拿起一块。

“李铁匠,打铁的手艺全城第一。他说这辈子打了无数刀剑,就想死后睡个铁木棺材,结实。我找了一年,才找到合适的料子。”

一块接一块。

“赵书生,穷秀才,说想要个带书卷气的棺材,我给他刻了竹纹。”

“刘寡妇,信佛,要莲花纹。”

“周货郎,走南闯北一辈子,说棺材要做得宽些,好让他下辈子还走得动……”

陈三手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
但林渡看见,他浑浊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
“一共四十三个。”陈三手把木牌放回盒子,“我答应的时候,他们都还活着。现在……都走了。”

他抬头看林渡。

“可我答应的事,还没做完。”

铺子里又静下来。

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。

林渡松开按着终端的手。他忽然明白系统为什么显示“未知”了——这不是执念,也不是邪法。这是一个匠人,用最笨的办法,守着最朴素的承诺。

“还有几个没完成?”他问。

“七个。”陈三手说,“最后七个。料子都备好了,再给我半个月,就能做完。”

“做完之后呢?”

“做完之后,”陈三手笑了笑,“我就该走了。欠的债还清了,没什么牵挂了。”

林渡沉默了很久。

他想起入职培训时,教官说过的话:“规矩是死的,但魂魄是活的。有时候,你得知道什么时候该看条文,什么时候该看人心。”

当时他觉得这是句废话——地府办事,不看条文看什么?

现在他有点懂了。

“终端,”他低声说,“申请特殊处理:暂缓拘魂,时限十五日。理由:完成生前承诺,有利于魂魄平稳过渡。”

终端屏幕闪烁。

【申请提交中……】

【审核部门:魂魄管理司】

【预计批复时间:三个工作日】

林渡看向陈三手。

“等批复吧。如果通过了,您有十五天时间。如果没通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明天再来。”

陈三手怔怔地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想说些什么,最后只是深深鞠了一躬。

“谢谢。”

林渡摆摆手,转身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回头。

“陈老板。”

“嗯?”

“您那最后七个棺材,”林渡说,“好好做。地府那边……我尽量帮您拖。”

陈三手笑了。这次的笑真切了许多,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。

“好。”

林渡走出棺材铺。

巷子外,早市的喧嚣依旧。卖豆浆的吆喝,小孩的哭闹,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——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热热闹闹的,充满了生趣。

他站在巷口,看着这一切,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散了些。

终端震了震。

是崔主任发来的加密信息,只有两个字:

【小心。】

林渡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,然后关掉屏幕,深吸一口气,汇入街上的人流。

阳光很好。

先吃早饭吧,他想。听说青云城的豆腐脑是一绝,加辣油和香菜的那种。

至于地府里的漩涡,禁术泄露,内鬼疑云——

“吃完再说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天塌下来,也得先填饱肚子。”

街角正好有家早点摊,热气腾腾。

他走过去,找了张空桌坐下。

“老板,一碗豆腐脑,多加辣油。”

“好嘞!”

阳光照在桌面上,暖洋洋的。

林渡眯起眼睛,忽然觉得,这样的早晨,其实也不错。

如果不用抓人,不用写报告,不用应付领导……那就更好了。

他摇摇头,把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甩掉。

豆腐脑上桌了,红油亮晶晶的,香气扑鼻。

他拿起勺子。

先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