溶洞里安静得只剩下地下河的水声。
陈实盯着手里的令牌,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狗说的那些话。
三千年前,一个眉心有疤的青袍人,戴着云隐宗的令牌,追杀过黑子。
三千年前,一个跟那老头长得一模一样的人,死在地下湖深处的棺材里。
现在,一个眉心有疤的老头,活生生出现在他面前,给了他功法,还说要跟他做交易。
陈实把令牌翻过来,又翻过去,越看越觉得这玩意儿透着古怪。
“黑子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说三千年前追杀你的那个人,是男是女?”
狗愣了一下:“当然是男的。”
“多大年纪?”
“看着……三四十岁吧。”狗努力回忆着,“但修士的年纪看不准,说不定活了几百上千年了。”
陈实点点头,把令牌收进怀里。
狗看着他:“你想到什么了?”
陈实摇摇头:“还不太清楚。但有一点可以确定——那个老头,跟云隐宗有关系。”
狗沉默了。
云隐宗。
它沉睡了不知多少年,醒来就被人偷袭,肉身毁了大半,只能附在一条野狗身上。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三千年前的老对头,还跟它附身的这个小家伙搅和在一起。
这他妈都是什么事儿?
“小子,”狗忽然说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陈实想了想,说:“先把实力提上去。那老头说三年之后来找我,这三年里,我得把《熔炉炼体诀》练到六转以上。”
狗点点头:“六转炼丹田,到时候你的丹田就能彻底修复。有了丹田,修炼速度就快了。”
陈实站起来,走到储物袋旁边,把里面的东西又翻了一遍。
丹药、灵石、功法、兵器,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。
他挑出几瓶丹药,打开闻了闻。
“培元丹,固本培元用的。”狗凑过来闻了闻,“筑基丹,突破筑基期用的。这个是……聚气丹,修炼的时候吃一颗,能加快灵气吸收。”
陈实把聚气丹的瓶子打开,倒出一颗。
丹药黄豆大小,通体乳白色,散发着淡淡的药香。
他犹豫了一下,把丹药扔进嘴里。
丹药入腹,一股温热的感觉从肚子里升起,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。
陈实赶紧盘腿坐下,按照《熔炉炼体诀》的法门,开始修炼。
一转炼皮肉已成,二转炼筋骨也已大成。接下来是三转炼脏腑,要用灵气淬炼五脏六腑,让内脏变得像皮肉筋骨一样坚韧。
这个比前两转难得多。
脏腑是人最脆弱的地方,稍有不慎就会受伤。陈实小心翼翼引导着那股温热的气息,一点点渗透进肺里。
肺脏传来一阵刺痛,像是有人拿针扎他。
陈实咬着牙,继续运转灵气。
刺痛渐渐变成酸胀,酸胀又变成温热,最后变成一股暖洋洋的感觉,像是泡在热水里。
他睁开眼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那口气带着淡淡的灰色,是他肺里的杂质。
狗在旁边看着,眼睛亮了:“有效果!”
陈实点点头,又倒出一颗聚气丹,扔进嘴里。
这一次,他淬炼的是心脏。
心脏比肺更脆弱,稍一动就跳得飞快。陈实小心翼翼控制着灵气,一点点渗透进心肌。
刺痛,酸胀,温热,暖洋洋。
又是一口浊气吐出来,带着淡淡的血色。
狗凑过来闻了闻:“血?”
“心脏里的淤血。”陈实说,“三个月前走火入魔的时候积下的。”
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四肢,感觉整个人轻快了不少。
狗看着他,忽然说:“小子,你有没有想过,那个老头为什么要找你?”
陈实愣了一下。
“他等了三千年,”狗说,“就为了等一个能承载他两部分元神融合的人。三千年来,他就没找到过别的人?”
陈实沉默了。
这个问题,他也想过。
“也许,”他慢慢说,“是因为我的天生道体。”
狗皱起眉头——如果狗也会皱眉头的话。
陈实继续说:“天生道体百年难遇,整个云隐宗就我一个。虽然废了,但底子还在。那老头说,要足够强大的肉身才能承载他的元神融合。也许三千年来,就没出过第二个天生道体。”
狗想了想,点点头:“有道理。”
“还有,”陈实说,“那个偷袭你的人,跟那老头可能有关系。”
狗的耳朵竖起来。
“那老头眉心有疤,追杀你的人眉心也有疤。”陈实说,“虽然不一定是一个人,但肯定有关系。”
狗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如果他们是同一个人呢?”
陈实愣了一下。
狗继续说:“那老头把元神一分为二,一半留在肉身里死了,一半逃出去活了三千年。如果追杀我的,是那个活着的呢?”
陈实的头皮发麻。
这个可能性,他没想到过。
如果真是这样,那那个老头到底是什么人?为什么要追杀黑子?又为什么要帮他?
他越想越觉得这潭水深得吓人。
“黑子,”他忽然说,“你还记得那个人追杀你的时候,说过什么吗?”
狗努力回忆着,想了半天,说:“记不太清了。就记得他说……他说……”
它的声音忽然顿住了。
“他说什么?”陈实追问。
狗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:“他说……‘东西给我,饶你不死’。”
“东西?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狗摇摇头,“我当时身上没什么东西。除了元晶,就是肉身。他要什么?”
陈实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也许他要的,不是你身上的东西。”
狗一愣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也许他要的,是你。”
狗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陈实慢慢说:“你是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妖兽,实力深不可测。如果他能控制你,或者利用你,是不是比抢什么东西更有价值?”
狗沉默了。
这个可能性,它从来没想过。
但仔细想想,确实有道理。
那个人偷袭它的时候,明明可以直接杀了它,却偏偏只是打碎它的肉身,让它的元神逃出来。如果真想杀它,以那人的实力,完全能做到。
“你是说,”狗慢慢开口,“他故意放我走的?”
陈实点点头:“有可能。你的元神逃出来,附在一条野狗身上,实力大损。这时候他再来找你,就容易多了。”
狗倒吸一口凉气——如果狗也会倒吸凉气的话。
“那他现在……”它四处看了看,眼神里带着警惕。
陈实摇摇头:“应该还没来。如果他真来了,咱们俩早死了。”
狗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以那人的实力,真找上门来,他俩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。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狗问。
陈实想了想,说:“两条路。一是躲,躲得远远的,让他找不到。二是等,等实力上去了,等他来,然后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狗听懂了。
然后,干他娘的。
狗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——如果狗也会笑的话。
“小子,你胆子不小。”
陈实笑了笑:“不是胆子不小,是没得选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地下河边,蹲下来洗了把脸。
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,让他清醒了不少。
“黑子,”他忽然说,“我想再去那个地方看看。”
狗愣了一下:“哪个地方?”
“那个有棺材的地方。”
狗的耳朵竖起来:“去那儿干嘛?”
陈实说:“那老头说,尸体旁边有储物袋,里面有他攒的东西。东西我拿了,但尸体还在那儿。我想再去看看,有没有什么遗漏的。”
狗想了想,说:“行,老子跟你去。”
陈实弯腰把它抱起来,跳进地下河。
这次轻车熟路,很快就游到了那个分岔口。
他选了右边那条路,又游了一炷香的功夫,来到那个巨大的地下湖泊。
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,倒映着洞顶那些发光的石头,美得不像真的。
陈实抱着狗,往湖中央的小岛游去。
游到一半,湖水忽然起了波澜。
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深处浮上来,正是那条蛟。
它游到陈实面前,探出脑袋,两只灯笼似的眼睛盯着他,嘶鸣了一声。
狗翻译道:“它问你,怎么又来了?”
陈实说:“我想再去那个地方看看。”
蛟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张开嘴,吐出一颗珠子。
还是那颗蛟珠。
陈实愣住了。
狗翻译道:“它说,那个地方有些危险,让你带着蛟珠去。如果出了什么事,它能感应到。”
陈实接过蛟珠,心里有些复杂。
这颗蛟珠是它的本命之物,相当于半条命。它能再次拿出来,说明是真把他当朋友了。
“多谢。”他认真地说。
蛟点点头,转身游开,给陈实让出一条路。
陈实抱着狗,继续往前游,很快来到那个洞口。
洞口还是老样子,泛着淡淡的青光。陈实深吸一口气,抱着狗钻了进去。
穿过青光,游过那条长长的通道,他再次来到那个巨大的空间。
洞顶的石头还在发光,高台还在,棺材还在。
陈实爬上岸,把狗放下,走到高台旁边。
棺材的盖子还开着,里面空空如也。他趴在上面,往里面仔细看。
棺材底部铺着一层锦缎,锦缎上绣着一些花纹。陈实伸手摸了摸,感觉下面有什么东西硬硬的。
他把锦缎掀开,露出棺材的底板。
底板是玉石做的,光滑如镜。但仔细看的话,能看见上面刻着字。
陈实凑近了看,那些字很小,密密麻麻刻满了整个底板。
他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,脸色渐渐变了。
“吾乃云隐宗第三代掌门,道号青玄子。修道三千载,止步化神,不得寸进。为求突破,分元神为二,一半守尸,一半出逃。然元神分裂,后患无穷。出逃之一半,渐生异心,欲夺吾尸,融合为一。吾察觉其意,设此禁制,困尸于此。若有后来者见此文,切记:吾之另一半,已非吾。若遇之,慎之,防之。”
陈实看完,久久不语。
狗趴在他旁边,也盯着那些字看,虽然它不认识。
“写的什么?”它问。
陈实沉默了一会儿,把那些话翻译给它听。
狗听完,也沉默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它才开口:“那老头……不是好人?”
陈实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至少,他的一半元神,想吞噬另一半。”
他站起来,盯着那具空棺材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青玄子,云隐宗第三代掌门。
三千年前的人物。
按照云隐宗的典籍记载,开山祖师创建宗门之后,传位给第二代掌门,第二代又传给第三代。第三代掌门在位时间最长,据说有上千年,后来不知所踪,宗门只说他“云游去了”。
原来不是云游,是死在这里了。
而且死之前,把自己的元神一分为二。
陈实忽然想起一个细节。
那老头给他功法的时候,说过一句话:“三年之后,如果你们都能恢复如初,那就说明我没看错人。”
没看错人。
没看错什么人?
陈实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那老头,不是想帮他,也不是想帮黑子。
他是在选一具合适的肉身。
一具能承载两部分元神融合的肉身。
陈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那双手现在比半个月前强壮多了,皮肤下隐隐能看见肌肉的轮廓。
三年之后,等他把《熔炉炼体诀》练到六转以上,肉身强度远超常人。
到时候,那老头来找他,说是帮他修复丹田,实际上……
狗在旁边看着他,忽然说:“小子,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陈实回过神,摇摇头:“没事。”
他站起来,又在棺材周围仔细搜了一遍。
棺材底下,他找到了一个暗格。
暗格不大,只有巴掌大小,里面放着一块玉简。
陈实把玉简拿出来,贴在额头上。
玉简里只有一段话,是青玄子的声音,比刚才那段更苍老,更疲惫:
“后来者,你能找到这里,说明你已见过吾之另一半。吾不知他如何骗你,但切记:勿信其言,勿受其惠。他想要的,只是你的肉身。”
“吾穷尽一生,追求长生,最后落得如此下场,可悲可叹。吾之一半元神,已入魔道,为达目的不择手段。你若能活着离开,速速远遁,越远越好。”
“若实在逃不掉……”那个声音顿了顿,带着一丝苦涩,“便来此处。棺材之下,有一条密道,通往外界。吾当年亲手所建,吾之另一半亦不知晓。”
“密道尽头,有吾留下的最后一份礼物。但愿能助你一臂之力。”
声音消失了。
陈实站在原地,久久不动。
狗看着他,担忧地问:“又说什么了?”
陈实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把玉简里的内容告诉它。
狗听完,沉默得比他还久。
最后,狗开口说了一句话:
“妈的,这老东西,一个比一个阴。”
陈实点点头,深以为然。
他蹲下来,用力推了推棺材。
棺材很重,但他现在力气大,推了几下,棺材移开了一点。
下面果然有一个洞口,黑漆漆的,不知道通向哪里。
陈实往里面看了看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,吹着了,往洞里照了照。
洞很深,斜着往下延伸,不知道通向哪里。
他回头看了看狗。
狗看着他,说:“走不走?”
陈实想了想,说:“走。”
他把狗抱起来,钻进洞里。
洞口很窄,只能勉强爬着前进。陈实一手抱着狗,一手举着火折子,一点一点往前挪。
爬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前面忽然开阔起来。
他站起来,举着火折子四处照了照。
这是一个不大的石室,只有两三丈见方。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石桌,石桌上放着一个木盒。
陈实走过去,打开木盒。
里面躺着三样东西。
一块玉简,一个瓷瓶,一柄短剑。
他先拿起玉简,贴在额头上。
玉简里是青玄子的声音,这次听起来轻松了些:“你能到这里,说明你没信吾之另一半的话。很好。这三样东西,算吾给你的补偿。”
“玉简里是一门功法,名《分神秘术》。吾当年就是靠它分裂元神的。你若遇到危险,可分裂一缕元神逃生,虽然后患无穷,但总比死了强。”
“瓷瓶里是三颗丹药,名‘破境丹’。服用一颗,可强行突破一个大境界。但后遗症极重,非到万不得已,不可使用。”
“短剑名‘斩魂’,专伤元神。若吾之另一半来寻你,可用此剑斩其元神。”
陈实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他把玉简、瓷瓶、短剑都收进怀里,然后对着石室深深鞠了一躬。
不管青玄子是什么人,至少这一刻,他是在帮他。
狗在旁边看着,忽然说:“这老东西,人还不错。”
陈实点点头,抱着狗,顺着来路爬回去。
回到溶洞里的时候,他已经累得不行了。
这一天发生的事太多,脑子都快炸了。
他躺在干草上,盯着洞顶发呆。
狗趴在他旁边,也不说话。
过了很久,陈实忽然开口:“黑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那个老头,什么时候会来?”
狗想了想:“他说三年之后,应该就是三年之后吧。”
陈实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三年。
三年时间,他要从一转炼皮肉,练到六转炼丹田。
三年时间,他要从一个丹田废了的废物,变成一个能承载两部分元神融合的强者。
三年时间,他要面对一个活了三千年的老怪物,一个想夺他肉身的老怪物。
陈实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三年,够长了。
狗在旁边看着他,忽然说:“小子,你怕不怕?”
陈实想了想,说:“怕。”
狗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这么直接。
陈实继续说:“但怕有什么用?该来的总会来。既然躲不掉,那就只能迎上去。”
狗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小子,老子越来越喜欢你了。”
陈实也笑了。
一人一狗,躺在溶洞里,望着洞顶那些发光的石头,谁也不说话。
地下河的水声哗哗流淌,像是永不停息的时光。
三年。
三年后,一切都会揭晓。